葉曉明沒想到林雨峰會參加談判,那是一個傳奇人物,一個讓他無法觸控的高度,而現在他是以對手的身份與這個人平等地坐在同一張桌子上談判,無論談判結果如何,這對於葉曉明而言無疑都成為了一種標誌。
葉曉明拘謹而懇切地將他事先準備好的開場白講了出來,說道:“林先生,做為普通發燒友和樂聖品牌的前代理商,我對您和樂聖公司都非常敬仰,首先我要感謝樂聖公司曾經對雅風音響行和格律詩公司的支援,謝謝!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客觀上已經造成了我們兩家公司的摩擦,我對本公司的過失感到不安,對貴公司表示道歉並願意做出適當補償。”
趙青說:“敬仰一詞於林董事長和本公司都不敢擔當,請葉總收回。我注意到葉總的談話裡用了‘我’、‘過失’和‘補償’三個詞,我們認為,我們是同格律詩公司談判,而不是您個人。如果貴公司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正當競爭,那就談不上道歉和補償。如果貴公司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正當競爭,那就不是補償的性質,是損害賠償的性質。我們可以接受道歉和賠償,但是我們不能接受不明不白的道歉和賠償。”
葉曉明懊悔不已,他的發言本來是要用“我們”二字,一緊張把“們”字漏掉了,這就成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笑話。他想解釋一下漏掉的“們”字,卻又怕越描越黑,也許還不如忽略過去得體。更讓他無以應對的是,對方一下就將問題推到了非此即彼的極端,此也不是,彼也不是,一點不留迴旋的餘地。
葉曉明只能選擇沉默。
趙青平靜地說:“好,我們先擱置爭議,繼續討論下面的問題。我們先假定‘補償’這個詞的含義不確定,那麼貴公司準備怎麼量化這個補償呢?”
葉曉明答道:“10萬,這是我們所能承受的極限。”
趙青淡淡一笑,說:“葉先生,我理解你們的心情,我們也寄希望於談判,但是我們不能忽略談判平臺的承載力。我們很遺憾,彼此距離太大了,大到使我們提出談判條件成為無意義。因此,我們有些認識上的偏差還需要由法律去矯正。”
趙青的話就等於宣佈:談判破裂。
葉曉明在心裡暗暗自語:這事是哈巴狗紮了個狼架勢,現在真被人家當狼打了。他為這次談判做了一些準備,比如怎樣致開場白營造積極基調,怎樣透過對方的身體語言獲得各種資訊,怎樣避免陷入僵局……然而眼前的一幕告訴他,他的準備純屬多餘。
歐陽雪覺得自己坐在那兒就像一個被人愚弄的小丑,這時她才意識到同意“求和”是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想到大哥當初為什麼找她用一個空頭名字,就是為了控股權、決策權和否決權。如果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事,那就不需要請高人了。大哥在決策之前預見不到這場訴訟嗎?不可能。大哥從一年前就開始為音響展示會儲備音箱,一定有他的考慮。現在死與不死只是葉、馮、劉三人和樂聖公司的判斷,至少大哥還沒判斷。
即便是死,既然求和與不求和的結果都是死,那又何必這麼窩窩囊囊地死?臨死前喊兩句口號好歹也是個氣節。
歐陽雪把目光落在了樂聖公司的最高權力人物林雨峰身上,鎮定地說:“林先生,你們的觀點是出於肯定能打贏這場官司,我認為不一定。想想看,如果你們敗訴了呢?那麼現在的談判對你們就有價值。”
“敗訴?”林雨峰自語了一句,從容地站起來,從容地走到窗前指了指窗戶,以紳士的語調和做派說了一句不太紳士的話:“如果公理都不在了,我就從這兒跳下去。”
緊隨林雨峰的是記者的攝像機鏡頭、閃光燈和麥克風,音響界風雲人物語出驚人,而誰都知道林雨峰所指的“這兒”是巴比倫大廈9樓的窗戶。
林雨峰一語鎖定了這場作秀的談判。
求和失敗,葉曉明和歐陽雪於當日下午4點30分乘班機回到古城。
將要走出機場出口的時候,歐陽雪意外地看見馮世傑和劉冰在出口處等候,而此時的劉冰本應該在北京照常工作。她心裡一沉,憑直覺就知道將有更嚴重的事情發生。她心裡尚存一線希望,希望她的直覺錯了,否則他們太快的反應就會讓人感覺太多的悲哀。
然而,事實上葉、馮、劉三人都是在按預定的計劃進行,葉曉明在短暫的談判失敗之後回到粵秀園酒店就給劉冰打了電話,通知劉冰按原計劃帶上全部公司手續回古城,按原計劃在第一時間同時向歐陽雪提出退股的要求。既然求和失敗,那麼格律詩公司就已經成了死亡之地,在這個公司裡多呆一分鐘就意味著多一分危險。
馮世傑客氣而又不自然地迎上一步,想寒暄卻說不出口。
劉冰接過歐陽雪手裡大包小包的深圳特產,寒暄一句:“董事長辛苦啦!”
四人走向停車場的時候,葉曉明有意走在歐陽雪的後面,以詢問的目光與身旁的劉冰對視了一下,劉冰點點頭,示意都準備好了。
上車時,馮世傑主動坐到了副駕駛位置,把後座留給了葉曉明和歐陽雪,這樣既能避開直接與歐陽雪對視,又便於葉曉明與歐陽雪談話。
汽車駛離機場不久,葉曉明終於攤牌了,說:“董事長,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也就沒什麼可隱瞞了。直說吧,我們三個要求退股。當然,公司法規定股東……”
歐陽雪一抬手打斷了葉曉明的解釋,冷冷地說了兩個字:“可以。”
葉、馮、劉三人誰都沒有想到歐陽雪會這麼簡單地答應了,他們原以為歐陽雪會以公司法和建立公司的背景為理由一口拒絕,因為一旦格律詩公司敗訴,此時接受股份轉讓就意味著承擔了這一部分股份的法律責任,也就意味著在資不抵債時將失去全部股金,在這種特殊背景下與其說是轉讓股份,不如說是轉嫁危機。如果歐陽雪拒絕,如果雙方經過擺事實講道理而達成妥協,他們三人會感覺心理平衡一些,而歐陽雪這樣的態度讓車裡的三個男人均有一種被女人輕視的感覺。
葉曉明停了一會兒,說:“我也不想辯解什麼,也沒啥可辯的。音箱測評、音箱說明書這些事咱就不說了,公司去年8月份以前銷售利潤不抵經營成本,一直虧損,8月份以後銷售量上來了才開始贏利,截止到今年6月贏利17萬,好不容易才看到點希望,音響展示會一下子就花掉了23萬,還是虧損。照這麼折騰下去,誰也受不了。”
歐陽雪沉默不語,一句話都不想說。
汽車開到維納斯酒店,歐陽雪注意到劉冰不是把車停在路邊,而是直接把車開到了停車泊位上,於是下了車問道:“就現在嗎?”
葉曉明說:“手續他們都帶來了,不費啥事,也免得董事長老掛著這事心煩。”
歐陽雪說:“好,到辦公室吧。”
酒店裡的服務員看到經理回來了,馬上出來兩個人幫著拿東西。歐陽雪交代他們把深圳特產——南山荔枝、龍崗雞、金龜橘等食品放到冰箱裡,然後帶著葉、馮、劉三人上樓,在經過會計室的時候,她推開門讓會計也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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