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亞文推門出去了,走到嶄新的白色奧迪車前開啟車門坐進去,落下車窗戶通風。在太陽下曬了一天的車廂不但悶熱,而且還有一股新車特有的裝飾材料的氣味。就在她啟動車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見小楊正在給店門外層的柵欄鐵門上鎖,而劉冰則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這邊,那失落的神態好像是誰搶走了他的東西。
劉冰失落的神態讓肖亞文心裡瞬間滋生出一種莫名的悲憫,好像她就是那個搶了劉冰東西的歹人。她把車倒出來調整好方向,然後順著出口上了馬路。她理解劉冰的感受,也明白劉冰的思想變化。畢竟她這個警官大學的本科生在北京打工6年了,畢竟她有了6年的社會閱歷。她知道,當人一旦從危險裡跳出來,他就不再去關注這個事物的危險了,他的目光就會全部落在這個事物的利益上,這就是人。
夏日的晚風吹進車窗,吹拂在她的臉上,這樣的情景很容易讓人喚起清爽、飄逸和自由的感覺,然而她卻全然沒有在意,她的心被一場決定命運的訴訟牽著,不得不去沒完沒了地假設、推斷,再假設、再推斷……自從她接手了案子,她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尤其是在接管了公司的短短几天裡,她的臉頰消瘦了,眼睛裡隱隱有了血絲。
但是,她是快樂的。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變化,她已經有好幾天沒穿職業裝了,而穿衣服時也不再去考慮老闆和公司對職業女性的形象要求,她可以穿自己所喜歡的那些簡潔而得體、休閒而淡雅的更符合自己個性的衣服。這讓她頓悟:原來女人可以不穿職業裝也是一種權利。
汽車快要開到她居住的小區了,可她沒有一點食慾,也沒有做飯的興致,特別想找個清靜幽雅的地方呆一會兒,讓腦子好好放鬆一下,但是又捨不得花那種消費,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消費一回,於是車到路口她調轉方向朝一條北京有名的酒吧街駛去。
本來做訴訟代理就是一件勞神的事,現在又憑空冒出來一個收購意向書,而格律詩與伯爵公司既沒有利害關係也沒有商業往來,這件事與當前的訴訟有沒有關係?伯爵公司的意圖是什麼?這些都是個謎,必須得有個清晰的答案。她當然可以打電話向丁元英請教,但必須得是經過她思考而不得其解的時候。她覺得,她能爭取到一個可以透過請教和詢問幫助她判斷事物的朋友就已經很幸運了,而越是這樣,她就越需要讓朋友對她有信心。
來到酒吧街,她在一個名叫“懷舊咖啡屋”的店前停下車。
懷舊咖啡屋是一個刻意突出懷舊情調的小店,店面雖不大,裝飾也說不上豪華,卻以其獨特的個性而具有一定的文化內涵。一張老唱片、一個紅袖章、一頂舊軍帽……不經意的一件東西都能把人帶回逝去的那段歲月。這裡的顧客多為40歲左右的中年人,也有個別喜歡這種情調的年輕人,他們品著咖啡,在背景音樂與柔和的光線下低語而談。
肖亞文在一張靠窗戶的桌子前坐下,這個位置既可以享受咖啡屋的清靜,又能觀賞窗外的夜景,玻璃窗隔離了外面的聲音,看著窗外猶如觀賞一部無聲電影。她喜歡這裡質樸而執著的文化氛圍,也喜歡觀察有閱歷的人交談時的那種沉穩的神態。
要了一杯咖啡,她從包裡拿出那張收購意向書再次審閱,看意向內容,看伯爵公司董事會的落款和公章,看伯爵公司董事長的簽字。
不經意間,對面坐過來一個30多歲的男子,面目英俊,穿著高階短袖襯衫,留一頭瀟灑的髮型,左手端一杯紅酒,用最老套的方式問:“小姐,我能請您喝杯咖啡嗎?”
肖亞文對這種司空見慣的搭訕一向很反感,說:“謝謝。不可以。”
男子對女士的這種回答顯然也是聽多了,並不介意,仍按經典套路說:“被您拒絕真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您很漂亮,而被您拒絕更讓我感到了您內在的修養。”
肖亞文一聽就知道這是老手了,她不想因為這種文明的糾纏壞了心情,也覺得這種男人也應該給他點摧殘,於是說:“喝杯咖啡倒也沒什麼,然後呢?”
男子說:“然後就閒聊聊。”
肖亞文又問:“然後呢?”
男子怔了一下,說:“然後……就沒然後了。”
肖亞文說:“那您為什麼不請男士而一定要請女士呢?您不夠誠實,而且您千萬別說秀色可餐,那樣的話您就坐到一邊餐去,連咖啡錢都省了。”
男子有了一點尷尬,說:“然後?然後就認識了。”
肖亞文仍問:“然後呢?”
男子說:“投緣的話,就會有一些交往,成了朋友。”
肖亞文繼續問:“然後呢?”
男子說:“然後……就真沒然後了。”
肖亞文搖搖頭一笑,說:“然後就上床了,不然您大可以秀色可餐。您看,一杯咖啡承載著這麼偉大的使命,您還是留著有的放矢吧。”
男子尷尬難當,問了一句:“那您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肖亞文說:“那就得把這兒的老闆請出來回答了,或是懷舊咖啡屋誤解了您,或是您誤解了懷舊咖啡屋。”
男子起身走開了。
肖亞文恢復了清靜,繼續思考伯爵公司意向書的問題。她靜靜地坐了3個小時,3個小時之後她得出了一個判斷:格律詩的生產成本對伯爵公司可能有潛在威脅,伯爵公司此舉只是虛晃一槍而已,意圖不在於收購,而在於接近、瞭解。
她覺得伯爵公司給她上了一課,題目叫:居安思危。
窗外下著濛濛細雨,林雨峰獨自一人久久地站在辦公室視窗從9樓的高處向霧濛濛的天空凝望,他不是在看什麼,而是在想什麼。辦公室裡寂靜無聲,只有牆上的電子錶發出的輕微響聲,電子錶的指標離開8點30分的位置,向8點35分靠近。
今天是法院指定本案訴訟雙方交換證據的日期,法院在3天前就把通知下到了樂聖公司北京音響店,定於1998年7月13日上午8點30分在法院第四審判庭交換證據,趙青和蔣律師已於昨天晚上抵達北京。儘管林雨峰對訴訟有信心,但信心畢竟不是結果,他心裡還是隱隱萌動著一種無以名狀的不安。
格律詩公司沒有在法院規定的期限內提交應訴答辯狀,放棄了一次答辯權利。自從葉曉明來深圳求和之後,葉曉明和馮世傑就再也沒有在格律詩音響店出現過。這些說明什麼呢?是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打這場官司,還是格律詩公司內部出了問題?林雨峰在想:對方能拿出什麼證據呢?如果像放棄答辯一樣放棄舉證,那就意味著樂聖公司不戰而勝,但是,格律詩公司這種可能性有多大呢?
他從8點30分開始等趙青的電話,如果格律詩公司放棄舉證,那就成了樂聖公司單方面舉證,時間不會太長,趙青的電話可能很快就會打過來。如果趙青在半個小時之內沒有電話打過來,這個時間可能說明格律詩公司參加了舉證,證據交換正在進行。
林雨峰時而在窗戶旁佇立,時而坐到沙發上,時而又在房間裡踱步,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當時間過了9點,他的思路全部集中在對方可能舉出什麼證據的問題上,這個時間使他確信,格律詩公司舉證了。他被一種矛盾的心理困惑著,他實在想不出格律詩公司能舉出什麼有力的證據,而他的自信卻又實實在在經受著沒有理由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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