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小丹對大家說:“我們不談這個了。”
劉江轉了個話題說:“小丹,咱們天天見,其實說話並不多,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謎,這可不是酸哪,是真不懂,我就不明白,你既然有德國居留權為什麼不在德國發展呢?刑警隊可不是個濫竽充數的地方,這行有什麼好的,一窮二苦三危險。”
芮小丹笑著說:“你們聽聽,這哪像是公丨安丨局宣傳幹事說的話。”
韋天逸笑道:“這才說明他有水平呢,拔高境界的竅門就是把間距扯大點。”
大家哈哈一笑。
歐陽雪見場面有些跑題了,就招呼道:“各位別隻顧聊天,來,吃菜,喝酒。”
大家聞聲入了正題,一邊海闊天空地聊,一邊頻頻碰杯,一會兒談信仰危機和大眾文化,一會兒又談人生境界,抒發超脫情懷……談著談著,不知不覺談到了錢上,跟著就開始發牢騷,嫌掙錢少,指責社會缺乏誠信,缺乏公平競爭。
丁元英在大家的你推我讓中不知不覺又喝了4杯,整整六兩酒下肚,酒精的反應已經很強烈,渾身躁熱,神智也感到飄忽忽了。
芮小丹在一邊靜靜地觀察著,心想:他已經喝多了,醉倒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歐陽雪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
韋天逸將每個人的神態看在眼裡,忽然端起一杯酒說:“今天這酒喝得有點沉悶,我喝下這杯酒行個酒令大家看如何?”
沒有人提出反對。
於是,韋天逸喝了一杯酒說:“咱們也附庸風雅一回,飲酒作詩助助酒興,說不上來就罰酒一杯。其實詩不詩的無所謂,歪詩、打油詩、順口溜都行,圖個熱鬧。咱們這裡丁先生年齡最大,就先從丁先生開始吧。”
劉江和杜小輝也附和道:好的,好的。
芮小丹心想:這招兒挺盡職,也夠損的,一拖時間二出洋相。丁元英畢竟是商人,舞文弄墨哪裡是職業文人的對手?況且人已經酒醉八分,更沒有招架之力。醉倒是出醜,歪詩拙句還是出醜,這個醜是出定了。
酒席喝到這個程度連馮世傑也看明白了,東家不讓丁元英“喝好”不會罷休。但是他又不明白了,這酒到底喝的是友情還是私憤?
這時,丁元英讓身邊的服務員拿來5個酒杯,算上自己的一共6個,他依次全都倒滿酒了,對一言不發的芮小丹和藹地說:“今天各位抬舉我了,我再回敬大家每人一杯表示感謝,只是喝完了這6杯就讓我走,別讓我在這兒倒下,好歹留塊布片兒讓我遮遮羞。”
芮小丹頓時有一種被人一劍穿心的感覺,心說:這真是個追魂奪命的主。
正當芮小丹無言以對的時候,歐陽雪貌似打圓場地笑著說:“丁先生,你一走這酒還怎麼喝?掃了大家的興。”
丁元英心裡犯起了嘀咕:拳檯曆來好漢不打倒漢,怎麼今天連倒漢也打了?這是哪家的拳臺?他想了想,謙卑地說:“既然大家這麼有興致,那我就獻個醜吧。不過,我可沒有七步成詩的八斗之才,這坐地就成詩的十鬥之才我就更沒有了。以前不知道學問深淺,倒是謅過幾句歪詩,不知今天的場合能不能用?”
韋天逸馬上說:“能用,當然能用。”
杜小輝也說:“能用。”
芮小丹和歐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丁元英,就像看著一個謎底。
丁元英說:“獻醜了。”於是背誦道:——
自嘲
本是後山人,
偶做前堂客。
醉舞經閣半卷書,
坐井說天闊。
大志戲功名,
海斗量福禍。
論到囊中羞澀時,
怒指乾坤錯。
芮小丹不會填詞,但對常見的詞牌還是略知一二,聽出來這是《卜算子》,也知道寫舊體詩詞要比寫自由體詩難度大一些。但是,要判斷和評價一首詞,僅僅靠聽一遍是不行的,必須要逐字逐句地看。
三個文人自然更清楚,韋天逸果然讓服務員把留言簿和筆拿來,說:“丁先生,麻煩你再說一遍,慢點,我記下來。”
芮小丹也從提包裡拿出了記事本和筆。
於是丁元英又背誦了一遍。
芮小丹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解析——本是後山人:沒見過世面、沒有學識的人。偶做前堂客:偶然的機會登上大雅之堂。醉舞經閣半卷書:自我陶醉地賣弄藏經閣萬卷之一的皮毛學問。坐井說天闊:坐井觀天的一孔之見。大志戲功名:志向遠大到戲弄功名,徹底超脫的至高境界。海斗量福禍:以海為斗量度人生福禍,何等的胸襟!論到囊中羞澀時:忽然一摸口袋自己的錢比別人的少。怒指乾坤錯:破口罵娘了,都是世道的不對。
這首詞平仄、韻腳、對仗都很工整,只有一處“客”字的韻腳破格,但按古詞又不算破格,且是擴充套件詞意的必須,恰到好處。詞句平淡,不生澀,活生生給自己畫出了一幅酸臭書生的心態圖,自我諷刺辛辣,自我解剖深刻,意境很高。芮小丹在心裡禁不住暗暗讚許:好詞。
丁元英的詩雖然是多年以前給自己的自畫像,但芮小丹覺得自己被照了一回鏡子,臉上一陣發熱,大有無地自容之感。而此時,一種尷尬的氣氛也在房間裡悄悄蔓延。
這時,韋天逸突然將劉江和杜小輝的酒拿到自己面前,歉意地看了一眼丁元英,三杯一氣喝下,站起來兩手一抱拳說:“丁先生,失敬,失禮了。有緣再見,告辭!”
韋天逸說完轉身就走,劉江和杜小輝向丁元英等人歉意地笑笑,緊跟其後也走了,芮小丹和歐陽雪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不得不被動地跟在後面送客。
送到酒店門外,韋天逸歉意含蓄地對芮小丹說:“芮小姐,韋某才疏學淺,白吃了你一頓飯,抱歉!我要是有這樣的朋友,不會這樣對待。”
劉江淡淡地笑著說:“小丹,你是找陪酒還是找陪襯哪?不過沒什麼,再見。”
芮小丹望著他們消失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小氣,很無聊,只不過是玩了一場自以為是貓戲老鼠的遊戲,直到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貓,而對方也並不是老鼠。
歐陽雪倒沒有懊惱,神色很平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芮小丹和歐陽雪回到餐廳,重新坐下。兩個服務員走也不敢走,留也不該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歐陽雪讓她們下去了。
丁元英站起來對芮小丹說:“芮小姐,我們也該回去了。”
芮小丹剛要搭話,卻被歐陽雪一個斷然的手勢阻止了。歐陽雪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可口可樂,喝了一口,淡淡地說:“把飯錢付了,一千塊。”
馮世傑驚訝地看了看歐陽雪和芮小丹,又把目光轉向丁元英。而芮小丹更感到意外,不解的目光投向歐陽雪。
丁元英取出錢數出1000元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漲了。”
丁元英把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的1000元也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又漲了。”
馮世傑忍無可忍,按捺著火氣說:“老闆,過分了吧?”
芮小丹從包裡拿出煙點上一支,在想:歐陽怎麼了?
歐陽雪根本不理睬馮世傑,淡淡地說:“丁先生,明說了,我就是想刁難你。你真要走沒人攔你,但你得落個吃飯不給錢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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