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正家的院子裡擺了許多小凳子和一張低矮的老式農家飯桌,飯桌上擺放著兩個暖瓶和十幾個玻璃茶杯,丁元英的煙和打火機放在飯桌的一角。院子裡該來參加會議的人都來了,有歐陽雪、馮世傑、李鐵軍、吳志明、劉大爺,還有一個文質彬彬、衣著樸素整潔的本村姑娘。此時周國正和劉大爺正和丁元英談著什麼,其他人都站在周圍聽著。
周國正一邊用手比劃著一邊說:“把這棵樹伐掉,雞窩拆了,在這兒搭個棚子。爐子放到這邊,焦炭、鐵錠堆到東牆。劉家屯有個半噸的舊爐子閒著沒用,人家願意九百塊錢處理給咱,我去看過了,拿過來做點隔熱處理就能用,保住機櫃腳釘、定位片、音箱架子和接線柱的生產肯定沒問題。爐子吊架咱自己做一個,不費啥事。”
劉大爺說:“有了咱自己的翻砂廠和車床加工,那成本一下子就降下來一大截。車床咱不一定要買新的,根據咱產品的質量要求能用就行,能省不少錢。”
丁元英問:“翻砂和車床這兩塊需要幾個人?”
周國正回答:“平時有我和我媳婦兩個人就行了,我爹也能過來幫幫忙,就是開爐的時候人手少了不行,到時候找他們幾個來幫忙,幹完了請他們吃頓飯,農村的家庭翻砂廠都是這個做法。翻砂這一塊兒用工不能和噴漆比,他們手工打磨這一塊用人多。”
劉大爺說:“車床這一塊兒除了我之外最少還需要三個人,一是這活兒工序多,切削、打眼什麼的得同時做。二是我年紀大了,儘量多帶出來幾個徒弟。”
這時,葉曉明和劉冰進來了,大家相互之間打了個招呼。
馮世傑問:“怎麼這麼晚才到?”
劉冰解釋道:“送了趟小丹上班,又去熟悉熟悉車,就耽誤了。”
丁元英說:“人到齊了,大家都坐,咱們開會了。”
大家各自找凳子圍在飯桌旁邊坐下。那個文質彬彬的本村姑娘找了一個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拿出鋼筆,開啟資料夾放到兩腿的平面上。
丁元英坐下說:“咱們人太多,大媽家裡的院子小坐不下,這個會就在這兒開了。前些日子咱們把各種零零散散的條件都撮到一起過了過篩子,從大家的分析上看存在做點事情的可能。所以,咱們把這次會議叫做以組建北京格律詩音響有限公司為議題的預備股東擴大會議,預備股東會議為什麼要擴大?因為公司與農戶的關係需要大家知根知底。今天的會是拍板的會,會上說什麼都行,會下說什麼都不行,咬了牙印就要算數。今天咱們專門請了王廟村小學的趙麗靜老師做會議記錄,會後每個人都要審閱、簽字,咱們將根據這個會議記錄起草公司章程、制定工作計劃。”
趙麗靜靦腆地站起來向大家點點頭示意,重新坐下準備記錄。
丁元英說:“基於生成公司的背景和條件,公司將不以盈利為惟一宗旨,公司致力於王廟村的脫貧致富,將把自身的發展與拉動王廟村的經濟聯絡起來。但是這一條不允許寫進公司章程,將以第一個公司決議的形式確定下來,不允許把扶貧用做商業目的,因為社會對公司的好感也是商業好處的一部分。”
劉冰當即就嘟囔了一句:“天,做好事還得偷偷摸摸的,連落個名都不行嗎?”
丁元英說:“這不是一個道德境界問題,是市場生存的法則問題。這種好感不僅僅是我們強行攤派價值觀,也不僅僅是腐蝕我們自身的競爭力,更說明我們不是靠產品征服市場而是靠作秀混跡市場,這種違背商業屬性的人文評價最終將葬送這個公司。”
吳志明舉了一下手示意發言,然後站起來先衝大家憨厚地笑笑,說:“既然會上說什麼都行,會下說什麼都不行,那我就提個問題。公司借錢給農戶添置生產裝置,咱知道這是公司為咱好,咱也從心裡感激。可就是有一樣,咱農村是啥條件,人家城裡是啥條件,咱技術、裝置、人才、資金,哪一樣能跟人家比?這要是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農戶借的那些錢可咋還哪,那不是越扶越貧了嗎?你就算是賴賬,那公司的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呀。”
丁元英回答:“只要農戶掙不到錢就沒有能力還錢,這是硬道理。公司選擇了這種方式當然就選擇了這種風險,不願意承擔這種風險的股東現在還有機會退出這種風險。”
葉曉明站起來問道:“丁哥,我冒昧問一句,那股東的前途在哪兒呢?”
丁元英說:“僅就這個公司而言,你們的前途就在這兒,就在王廟村。”
周國正的媳婦在一邊捂著嘴“嘻嘻嘻”笑了起來,立刻招來了眾人好奇的目光。周國正狠狠地瞪了媳婦一眼,低聲訓斥道:“這是開會,幹啥呢你!”
周國正媳婦索性不捂嘴了,笑著說:“我知道是開會,可就是憋不住想笑。你說咱這窮村自己還不知道前途在哪兒呢,咋還叫人家城裡人到這兒來找前途?”
一直沒吭聲的李鐵軍也開口了,說:“就是,咱王廟村有啥呀?”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丁元英身上,那麼多目光交匯在一個點上,匯成了一個碩大的問號,人們的心態已經不僅僅是侷限在尋找答案,更是在尋找信心和希望。這正是丁元英所期待大家提出的核心問題,也正是這次預備股東會議為什麼要“擴大”的用心所在,會議完全在按照丁元英的思路和節奏進行。
丁元英習慣地點上一支菸說:“王廟村家家有房子,有院子,有剩餘勞力。咱們把轉變觀念這些不容易摸著的詞都放到一邊,一竿子到底。現在王廟村就差一樣東西了,公司之所以敢在王廟村下決心,是相信王廟村有這樣東西。”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問:啥東西?啥東西呀?
丁元英說:“不怕吃苦受累。”
吳志明不以為然地說:“這叫啥東西呀,咱莊稼人要是怕吃苦受累,那不早餓死了?城裡那些掏苦力的髒活兒累活兒,哪一樣不是咱農村人去幹的?”
丁元英把飯桌上的暖瓶放到地上,將杯子移到一邊,從煙盒裡抽出四支香菸,先用兩支擺了一個平行的形狀,兩支菸的間距大概有十幾公分,說:“生存法則很簡單,就是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忍是一條線,能是一條線,兩者的間距就是生存機會。”他又把另外兩支菸放在原來兩支菸的外側,間距擴大到20多公分,說:“如果咱們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咱們就比別人多了一些生存機會。市場的生存競爭非常殘酷,勝負往往就在毫釐之間,兩敗俱傷你比他多一口氣,你就是贏家。”
周國正這時插言道:“忍的這條線咱沒問題,可是能的這條線就不一定了,咱一幫農民都能生產出來的東西,人家先進的技術裝置更能生產,咱拿啥跟人家競爭?”
丁元英說:“根據咱的條件,咱不能和人家現代化的生產方式硬碰,得揚長棄短,拾遺補缺,學會夾縫裡面求生存。咱們選擇的產品必須具備幾個特點,一是面向高消費階層的高品質產品,社會總需求量有限,不足以承載現代化工業流水線,達不到盈利的最低批次生產基數。二是勞動密集型產品,一般的投資規模無法形成工業流水線生產。三是比較容易掌握和傳授的技術,是人都能幹,不是跟人家比技術,是比工夫,比勞動力資源和勞動力成本。四是可以分解加工的產品,每個農戶都能利用家裡的房屋和院子進行生產,不受場地條件的限制,不分男女老少,不分白天黑夜,咱們在家裡拼的就是不要命。這個市場夾縫雖然很窄,但是成就王廟村和幾個發燒友是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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