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靜把三張記錄交給丁元英,不好意思地說:“寫字太快,有點潦草。重點內容都記下了,不是很全,寫字的速度跟不上說話。我的名字已經簽上了,讓他們再看看。”
丁元英看了一眼說:“挺好。謝謝你,謝謝!”然後把記錄遞給劉大爺,說,“劉大爺您歲數大,您先看。”
劉大爺說:“看啥呀,這還能有假?”說著跟趙麗靜要過鋼筆,在記錄末端的空白處極生疏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接著,其他人有的看看,有的沒看,依次都簽了名字,把最後的那頁記錄的空白處寫得密密麻麻,簽字的每一個人都是這次會議內容的見證。
葉曉明最後一個簽字,簽完字把記錄交給丁元英,有意無意地笑著說:“丁哥一來,我們哥兒幾個的前途就有救了。”
吳志明隨即補上一句:“王廟村的前途也有救了。”
丁元英是惟一沒有簽字的人,他隨手把記錄交給歐陽雪,不易被人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說:“有了這種想法,就已經沒救了。”
葉曉明和吳志明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甚至還以為這是丁元英愛聽的一句話,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只能尷尬地望著丁元英。
丁元英站起來說:“散會前,咱們特別針對這個有救沒救的事再絮叨兩句。咱們翻開歷史看看,你從哪一行哪一頁能找到救世主救世的記錄?沒有,從來就沒有,從來都是救人的被救了,被救的救了人。如果一定要講救世主的話,那麼符合和代表客觀規律的文化就是救世主。這話在這兒講有點轉文了,具體到咱們當下這事,就是認準市場,吃別人吃不了的苦,受別人受不了的罪,做別人做不到的成本和質量。這個,就是你們的救世主。扶貧的本質在一個扶字,如果你根本就沒打算自己站起來,老天爺來了都沒用。好了,散會。”
格律詩公司預備股東擴大會議就此結束。
散會之後時間就接近中午了,丁元英考慮到維納斯酒店中午上人的高峰需要歐陽雪回去照顧生意,自己也要回去起草《公司章程》,就和歐陽雪先一步離開了王廟村。
歐陽雪駕車出了村口,問道:“大哥,由著他們買裝置,資金會不會失控呢?”
丁元英說:“裝置不能當錢花,農戶生產、公司銷售,利潤雙向透明,坑跑了你們或負債過高都不符合農戶的利益,葉曉明和馮世傑他們會比你更關心這個問題。”
歐陽雪不好意思地說:“我就會開飯館,對別的生意一點不懂。”
丁元英把車窗搖下一道縫,點上一支菸說:“會議記錄放好了,將來有用。你回去把抵押借錢的檔案做好,只把擔保人和債權人該簽字的地方空著就行。這個會下來農戶就動起來籌劃裝置了,很快會有一個用錢的高峰期。”
歐陽雪說:“馮世傑他們的錢加起來有20萬,可以先應應急。”
丁元英笑了,說:“你的錢不打頭陣,賬上一分錢也跟不進來。”
歐陽雪明白了,點點頭說:“人家得探探虛實,也在理。”
從這句話以後停了好久兩個人都沒再說話,歐陽雪只顧著開車,丁元英不聲不響地抽菸,誰也沒有在意這種沉靜。丁元英那支菸快要抽完的時候忽然覺察到了這個情況,他把菸頭放進汽車菸灰缸裡,推上菸灰缸問道:“怎麼沒聲了?”
歐陽雪說:“等著大哥訓話呀。大哥,中午小丹不在,你就在店裡吃點吧,想吃什麼就讓廚房做去,吃完飯我把你送回去。”
丁元英說:“不用,我一去就耽誤你照顧生意,你把我送到小吃街就行了,我去吃碗山西剔尖兒,再來碗不要錢的麵湯,比吃你們的大餐自在。”
歐陽雪笑了笑,沒再堅持,說:“大哥,咱們是閒聊,你要是不嫌我羅嗦,我跟你絮叨絮叨我和小丹的事。”
丁元英說:“能說的你就說。”
歐陽雪說:“以前我和小丹兩家住鄰居,兩家都是一個女兒,也都是父母離婚,有點相似的地方。但是……這一但是就不一樣了,我是父母兩頭都嫌我累贅,母親去哪兒了到現在都不知道,父親又娶了個新老婆,我就成了兒歌裡唱的那樣,就怕爹爹娶後孃啊,有了個弟弟比我強啊,弟弟吃麵我喝湯啊……”說到這裡歐陽雪禁不住笑了起來,彷彿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而這笑裡又隱含著幾分心酸。
丁元英沒有笑,繼續抽著煙。
歐陽雪笑過之後接著說:“那時候我喜歡到小丹家去玩,因為我一去小丹的母親就給我拿好吃的,後來她們出國了。我12歲那年離家輟學,跑到馬道街的一個小飯館給老闆娘磕了八個響頭,腦門都磕出血了,老闆娘不落忍給了我個擇菜掃地的活兒,晚上飯館的幾個板凳一對就當床了。後來我自己擺餛飩攤兒,開小吃店,一天到晚拼了命地掙錢,就為在人堆兒裡也能有個模樣。”
丁元英點點頭說:“這已經很不簡單了。”
歐陽雪說:“我和小丹算有緣分,本來她家裡是讓她去上海讀高中,可她不願意跟她父親在一起,就回古城讀寄宿學校。當時我的小吃店就在寄宿學校附近,有一天店裡來了幾個同學吃飯,我聽到有人叫小丹的名字,上去一問,還真是她,這才知道她是一個人在古城,以後我就常去看她,學校的伙食很單調,我就經常做點好吃的給她送去。”
丁元英說:“原來你和小丹還有這麼一段。”
歐陽雪看著前方的路,提速超過了前面的一輛農用機動三輪車,然後問:“大哥,你知道維納斯酒店是怎麼開起來的嗎?”
丁元英說:“我只知道酒店的投資裡有一部分資金是玫瑰園的房屋抵押貸款,其它的不清楚,但至少小丹的母親同意這件事,因為房屋抵押貸款繞不開房屋產權人。”
歐陽雪說:“當時我有個在黃金地段開酒店的機會,就是缺資金,實在沒辦法了我就去北京找小丹,小丹跟她母親做工作促成了房屋抵押貸款。本來這錢說是借的,我是怕做賠了還不了錢才把她硬拉進股東,當時小丹正在讀大學,根本沒有經商的心思,我跟她說得天花亂墜,其實心裡一點都沒底。小丹心裡什麼都知道,可就是不捅破這層紙,一直給我留著面子。這事過去好多年了,我一直都忘不了。”
丁元英說:“小丹和她母親能這樣做,也是緣於對你有信心。”
歐陽雪說:“我忘不了這事不是因為小丹幫了我,是因為她尊重我,是因為她讓我知道我也可以有面子。我為什麼拼命掙錢,就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沒面子。我沒親人,也沒什麼文化,不管小丹將來是留學還是當律師,我都希望她別退出這個店,有個事連著我就有個伴兒,遇事有個商量心裡就有個著落。”
歐陽雪語氣平靜地敘述著,那種平靜更讓人感覺到一種蒼涼和感動。丁元英這時才真正理解了歐陽雪為什麼會對芮小丹的去留問題如此敏感,因為那已經超出了一般朋友意義的友情和理解,那是一種精神和親情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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