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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是溫暖的驛站:費孝通人物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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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四輯 人生的況味 談寫作答客問

另外,我還有一些散文,像《雜寫甲集》《雜寫乙集》,現在丙集也快出來了。

至於香港方面,他們把我解放前的一些書翻印出版了,但事先我不知道,臺灣也印我的書,不過改了名字。解放後的著作,恐怕港澳的讀者不很熟悉,可以在這次書展中看到。

問:您對您的這些書,有什麼評價?

答:我只是自己盡力去寫。這裡要說明的一點是我們的條件比較艱苦,和外國學者無法相比。我解放前的一些書是抗戰期間寫成的。解放後,經過了“文化大革命”,什麼東西都丟了,現在是地地道道的白手起家。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沒有停,能做的事情都盡力去做,而且“產量”比較高。近年來,我每年要出兩三本書,其中有的是論文集,有的是短篇文章,即“雜寫”。現在,我有六本書正在排印之中。

至於文章寫得如何,得人家去說,我自己不好講。不過大家喜歡看我的文章,這我是能夠感受到的。

問:那麼您自己最喜歡您的哪些書呢?

答:這很難說,因為種類各不相同。有理論性的,如《生育制度》《鄉土中國》,有調查性的,如《江村經濟》《祿村農田》,以及我最近搞的小城鎮研究。當然,我自己最喜歡寫的,是那些短篇文章。可以寫得很靈活,不受拘束。

問:記得您在談到您為什麼把舊著重刊時說過,您的著作本身就是歷史的產物,同時也對社會發生了作用,留下了歷史的足跡。文章一離手,已不屬於作者個人。因此,您沒有權利把曾經出自您手的一些歷史的記錄掩飾起來。那麼,如果我們現在回過頭來研究這段歷史,而且研究者不是別人,正是您自己的話,您將怎樣估價這些出自您之手的“歷史產物”呢?

答:人總要謙虛一點為好。自己的傳記最好讓別人去寫,好話讓別人去說。如果一定要我本人講,那麼我堅信,在研究中國社會方面,我提出了一個新的方向。這是從五十年前開始的,儘管中間經過了很大的波折,我對一些具體問題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但這個方向是我一直堅持的。

具體地說,我的第一本書《江村經濟》,提出了一個研究農村的新方法,是第一本把中國農村的一些狀況用科學方法總結出來的著作。我的老師說我在國際人類學界帶出了一個新的風氣。因為過去的人類學,總是研究落後民族、小民族,是白種人研究非白種人,殖民者研究殖民地人民,不講現實問題,也不涉及現實的改造問題;我則研究一個有文化的農村,研究本國的問題,這是以前沒有人做過的。後來我寫的Earthbound China,在學術上又有所深入。總之,我堅持學術聯絡實際、理論聯絡實際。最近關於小城鎮的研究,也是這方面的進一步深入,直接為四化服務。中國的實際建設不是空的,是很具體的,要下去調查研究,不論是在學者中還是在實際工作人員中,都應該提倡這種風氣。

問:最近,美國學者阿古什( Arkush)寫的《費孝通傳》在國內翻譯出版了,您對這本書有什麼看法?

答:別人怎麼看我,那是別人的事,我不願發表太多的意見。為這本書,他花了很大的力量,很不容易。不過我覺得最大的缺點,是他把我的思想作為一種受了西方影響的思想來分析,從西方的學術發展來評價我。他不瞭解我東方的“底子”,沒有把我當成一箇中國學者。我是中國人,我的基本看法,也是中國人的看法。

問:那麼您對中國社會學今後的發展有什麼展望?

答:中國社會學在近二十年內青黃不接,我們第一步工作是建立機構,培養大學師資。一個學問,要搞掉它很容易,要成長起來,總要二三十年,要經過兩三代人的奮鬥。

問:目前國內社會學界和港澳學者的交流是否很多?

答:港澳學者們在幫我們的忙。不過他們的社會學是西方社會學,我們需要的是在中國生長,在中國生根的中國社會學。社會學應該是有地域性的,不同的社會制度、歷史條件,就決定了其內容和方法的不同。這一點有些同行不同意,但我堅持。我們很需要借鑑西方的社會學,但是必須培養自己的社會學家。中國的社會學,必須從自己的土壤之中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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