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令狐沖也不覺得朋友有多寶貴。令狐沖對喬峰說女人是手足兄弟是衣裳。喬峰瞪著眼說,什麼?令狐沖說廢話,你能有一大堆衣裳,你應付得了一大堆手足麼?那麼喬峰是一件衣裳。
令狐沖有一次喝多了酒點多了菜,兜裡差出二十塊錢,正在那裡目瞪口呆的時候,這件衣裳跑進來喝酒,摸了二十塊錢拍在令狐沖腦袋上。而從今以後,衣裳是不會及時出現借錢給他了。令狐沖想了很久,惟有這條理由讓他為喬峰的離開惋惜,不過僅僅這一條理由,已經讓令狐沖覺得蕭索莫名。
沒有手足是很麻煩的事情,沒有衣裳也很糟糕,沒有人能赤身裸體的活在人群裡,除了去島上做魯濱遜。沒有衣裳,人也許會很寂寞。
令狐沖想到“離別”兩個字,男人的離別,不過就是這麼簡單。
喬峰給每人塞了一張名片,名片上寫“蘇州丐幫股份有限總公司:總經理助理”。令狐沖愣了一下,覺得這家丐幫總公司以前聽說過。但是他喝得暈了,沒有想出來。
“以後來蘇州找我好了,”喬峰說,“別跟我要房子住,我只管飯。”
“管幾個人的?”楊康笑。
“你帶老婆我就管兩個,帶兒子我管三個,兒子女兒都帶恐怕就是計生委管你飯了。”喬峰說。
楊康愣了一下,噗哧一聲笑著把一口啤酒噴了出去。
“別傻笑了。”喬峰懶洋洋地舉了舉杯子,“你小子小心,你那個性子只能做光棍,你要不改將來沒人跟你。”
“什麼跟什麼呀?”楊康皺了皺眉毛。
“哼,”喬峰冷笑了一聲,“你小子太狂了,別以為自己有點小本事就怎麼樣了,在外面沒人忍你,誰看你不順眼暗地裡黑你一下,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我靠!”楊康最討厭有人指他的錯,一推酒杯猛地站了起來。
“自己長個腦子。”喬峰拍了拍楊康的肩膀,硬把他壓了下去,“柳永知道吧?不想跟他一樣,就趁早改。”
喬峰喝了口啤酒:“柳永當年在我們學校可是才子,死的時候連火化的錢都沒有,酒吧坐檯的小姐給湊的錢。”
喬峰沒有戲謔的意思,楊康繃著臉,沒有說話。
“你呢……”喬峰開始看令狐沖。
令狐沖哆嗦了一下:“老大,我知道錯了……我一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相關的事情少幹,真抓實幹把平均分弄上去,以後好好學習番話考出國。”
這次輪到喬峰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喬峰搖頭苦笑,也拍了拍令狐沖:“其實你小子真是太聰明,就是做人太嫩了,說你能說,就怕你改不過來。”
“下來該我了吧?”郭靖有點緊張。
“我不說你了,”喬峰說,“你那個德性一輩子也改不過來,指著黃蓉罩你吧。”令狐沖嘿嘿地笑。喬峰搖頭:“就怕不是都跟他一樣運氣好。”
老闆識相地湊上來:“要不要再加幾個菜?”
“不加了,話都說得差不多了。”喬峰把剩下的啤酒勻到幾個酒杯裡,對所有人揚了揚酒杯,自己喝乾了。
四個人起身的時候,旁邊的包廂開了,歷史系一幫兄弟醉醺醺地殺了出來。當先的居然是段譽,段譽一步搶到老闆面前,滿面紅光地喊了一聲:“老闆,打折吧?我們這一桌吃得那麼多,不打七折麼?”
老闆看著他那副流氓無產者的模樣,只好點頭:“七折,七折……”
一幫人鬧哄哄地去了。喬峰拿了根牙籤剔牙:“段譽現在怎麼這樣了?”
“王語嫣那事……”令狐沖說,“兩個月前都這樣了。”
“還是孩子……”喬峰說。
風吹到身上是涼的,喬峰沒有招呼他們自己走了。
楊康心裡不痛快,冷著臉往巷子另一邊走了,郭靖只好去追他。令狐沖跟在喬峰旁邊,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著。
“這兩天沒看見阿朱。”令狐沖說。
喬峰一愣,說:“是啊。”
“怎麼了?”
靜了許久,喬峰轉過臉對令狐沖笑了一下:“跟阿朱吵了一架,她好像退了一門考試提前回家了。”
“不會吧?”
“有什麼不會的?”喬峰點了一根菸,轉身坐在旁邊的臺階上。後面是研究生宿舍樓,樓門上的燈照在他們背後。喬峰半邊身子隱在黑暗裡,只有吸菸時短暫的火光明滅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朱想讓我留在學校保研,我不想,跟丐幫簽了三年合同,都吵了好長時間了,上個星期吵得太厲害,她就訂火車票回家了。”
“阿朱是怕以後你在蘇州太遠了吧?”
“阿朱說以前去外地工作的一般都斷了,”喬峰說得坦率,“她說要是我真的要去丐幫,那我們就算了。”
“老大,那是氣話吧?”令狐沖有點著急。
“我知道,”喬峰撣了撣煙,“不過以前去外地工作的,確實基本上都斷了,我又不是神仙,還能每個月往汴梁跑一次麼?”
“那你保研好了。”
“說得容易,”喬峰搖頭,“我們系本科出去還行,研究生根本找不到工作,我以後準備喝西北風混日子麼?”
“那你和阿朱怎麼辦?”
“走走看了,如果真的斷了……她要有什麼事情你多幫著點。”喬峰說。
“我……”
“別廢話了,”喬峰拍了拍令狐沖的背,“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哪能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所以說你們幾個就是小孩兒。”
“我那裡還有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明天走的時候我送你們宿舍去,以前的卷子筆記什麼的,要不要你自己看著辦。”
說到這裡,喬峰愣了一下。令狐沖疑惑地看看他。
“忽然想起以前有人跟我也這麼說的。”喬峰說,“真他媽的有歷史重演的感覺……”
“你先走吧。”喬峰說,“我抽根菸想想還有什麼事情沒整好的。”
猶豫了一下,令狐沖起身走了。走到七八米開外他回過頭來:“你去的那公司我以前聽說過,咱們系以前有個康敏就去的那兒吧?”
喬峰出一隻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令狐沖已經扭頭走了。
喬峰像一尊雕像坐在那裡,直到煙燒到他的手指。手一抖,菸灰灑灑地飄在燈光裡,喬峰咧咧嘴笑:“小子真狡猾。”
風又吹了過來,夜裡的風似乎安靜地走在地面上,經過花圃邊小小的灌木,沙沙地吹葉。深夜寂靜,喬峰第一次感覺到汴大校園裡有這樣自然的風聲,不過也許已經是最後一次。
有些事情喬峰畢竟也瞞了令狐沖,阿朱和他吵架的主要原因不是喬峰和丐幫簽了合同,而是在少林集團和丐幫兩家中,喬峰挑了丐幫。阿朱知道康敏的故事。
喬峰並不準備否認什麼,他知道少林那邊開的條件也許更好,可是摸到丐幫的合同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記憶是一種控制不住的事情,喬峰做夢聽見康敏在宿舍對面的樓上唱歌,對面滿是朦朦的霧氣,醒來之後喬峰整整一個下午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喬峰想阿朱是個很好的女孩,阿朱很聰明很漂亮很溫柔,喬峰也確實喜歡阿朱……不過阿朱不是康敏。想到康敏的時候喬峰的心裡是虛的,這個時候他才可以大概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有多深。
而康敏已經是一個故事——故事,是一段過去的事。
喬峰明白自己明天確實就要畢業的時候,他才有一種時間過去的感覺。以往喝多了在這條林蔭道上走,喬峰甚至會有一種錯覺,康敏會忽然出現在他背後拍他的肩膀,一切都會像以前一樣。不過以後他不會在這條路上走,所以這種錯覺也會灰飛煙滅。喬峰終將離開自己的一切幻想,雖然他可能就快見到康敏。
“他們兩個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吧?”喬峰對自己說。
一股積淤了足足兩年的強烈酸氣從鼻腔一直衝上後腦,迎著風,眼眶裡有一種難忍的酸澀。
記憶裡浮起那個黑衣服的女孩。她使勁跳起來,狠狠地敲在喬峰腦袋上,說:“你懂個屁!”
然後再敲一下,又是一下……
喬峰咧開嘴笑了,輕輕摸著似乎有點疼的腦袋。
風不停地吹,影子終於淡去了,淡去了,直到心裡空空如也。
“給阿朱打個電話道歉吧。”喬峰想。
研究生樓看門的大爺很驚慌,外面那個五大三粗的傢伙門神一樣攔在樓門口,整整抽了一夜的煙。
喬峰要走了。
在國政系整整風光了四年的喬峰走得和別人一樣平淡無奇,不是沒有人願意送喬峰,是他不要。喬峰訂的火車票比所有人都晚一天,在多出來的一天中,他拍遍了所有熟悉的男生甚至女生的肩膀把他們送出了校門。喬峰走的時候,送他的只有郭靖。
走出汴大的校門,喬峰在微微有些陰暗的天空下點了一根菸。再也不會有樓長打攪他抽菸了。足足用了四年的時間,喬峰才發現,汴大其實是隻很大也很多彩的籠子,他則一直是這隻籠子裡樂不思蜀的大狗熊。現在他徹底自由了。
沒有人希望被關在籠子裡——問題是,給你一片沒有邊際的天空,你是不是真的敢要?
“老彭啊!”喬峰興頭一起,跑進去和值班室裡的彭瑩玉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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