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郭靖心裡,這還只是一個月的苦力勞動,等黃蓉腳腕好了,郭靖就會立刻解放,從此只是偶爾在校園裡遇見打個招呼。
對於黃蓉,這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黃藥師飛到西域去參加學術會議了,所以她實在缺乏回家去住的勇氣。黃蓉怕黑怕鬼,因為黃藥師這個父親從小就只會講鬼故事哄孩子睡覺。而在宿舍裡,只有穆念慈和她的關係很好,可是穆念慈卻要早早地去丘處機實驗室裡做實驗,也不可能天天按時回來幫她打飯打水。所以黃蓉只能忍受,在同屋女生奇奇怪怪的眼光中吃郭靖給她打的晚飯。
“快點好快點好快點好。”黃蓉沒事的時候就會噘著嘴摸自己的小腿,希望一個月“嗖”地就過去,然後再也不要過這種生活。
可惜時間不是總“嗖”地飛過去,而且時間過去了總留下一些影子。
“黃蓉,”郭靖期期艾艾地說,“明天我可能來不了了。”
“嗯……”黃蓉啃著雞腿心不在焉。
“放完假我們要考物化了,我們系老丘是個名捕,”郭靖抓了抓腦袋,“反正明天你們屋的人都在,穆念慈說她到時候幫你打飯。”
郭靖也實在是走投無路,丘處機在化學學院號稱魔刀,盛名之下無虛士。老丘去年刀上稍添三分力道,全院三分之二的師兄師姐立刻落馬,成績單送到系主任洪七公手上,老爺子正在啃燒雞,當時嘴大得可以把整雞給吞了。當夜洪七公親自到丘處機家為全院苦孩子請命,丘處機才賣了三分江湖面子,可是仍留下了十五個苦命的師兄姐。今年則有高年級師兄姐傳下訊息說老丘去年斬獲不夠頗為失落,今年殺氣沖天,希望晚輩們小心為上。
第二天就是大宋全民勞動節,丘處機下了課滿臉微笑說大家放假好好玩玩,下次課我們考期中,大家不用複習,複習也沒用,全看平時的基礎。而後老丘夾著講義含笑而去,全院傻孩子們呆坐在教室裡足足一分鐘沒有動靜。
楊康是急忙給老爹打電話讓家裡不用燒他的飯了,郭靖則立刻跑來黃蓉這裡請假。“嗯,嗯……”黃蓉就這麼准假了。
第二天傍晚,天空飄著細雨,黃蓉躺在自己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床上發呆。
黃蓉很少有耐心這樣,呆呆地看著窗外的雨絲,斜斜的千絲萬縷,感覺挾著絲絲水汽的涼風輕輕吹在自己臉上。腳腕沒傷到的時候,她要麼去蹦迪要麼去溜冰,要麼掛著耳機沉浸在西域搖滾歌星們喧囂的歌聲裡,臨窗看雨這麼淑女的事情不屬於黃蓉。而同時,黃蓉已經一整天沒吃飯了。
郭靖要考試,而穆念慈其實也要考試,所以她轉手把照顧黃蓉的事託給了宿舍的二姐。可是事到臨頭,黃蓉餓著肚子等二姐回來幫她打飯的時候,二姐卻沒有回來。勞動節難得放假,和郭靖想的不同,黃蓉她們的宿舍裡不是大家一起死睡,而是空無一人。黃蓉幾乎是望眼欲穿地等到中午十二點,才看見三姐推開了門。猶豫了一下,黃蓉說三姐你能幫我買個漢堡麼?三姐說喲,我回來拿錢的,他們還在下面等著我去大相國寺呢。黃蓉就沒再吱聲。
半個小時後大姐和四姐一起推門回來的時候,黃蓉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只好說四姐你有時間幫我下去買點東西麼?四姐拍拍大姐的肩膀說找她找她。大姐還沒反應過來,四姐已經拎書包溜了出去,大姐最後皺了皺眉頭。黃蓉很怕她皺眉頭,因為黃蓉知道大姐不喜歡她。
“穆念慈飯盒還在這裡,她一會肯定回來,等她回來幫你買吧。”大姐也拿了東西扭頭出去了。
門關上了,留下大姐的冷淡。黃蓉就這樣被封閉在獨自一人的空間裡,而她惟一的好朋友穆念慈始終沒有回來。黃蓉從那個時候開始發呆,一直呆呆地看著雨往下落。她很早就知道周圍的女生不喜歡她,而現在她只是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孤獨的,孤獨很可恥。
黃蓉那年十七歲,曾以為自己能擁有整個世界。可是現在她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沒有朋友,也沒有男朋友,媽媽死了,老爹不管她。天黑下來的時候,黃蓉忽然很想哭,於是眼淚真的就掉了下來。
黃藥師的女兒也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哭,這是黃蓉從來沒有想過的……好在,並非所有人都看不見。
“鐺鐺鐺。”有人大聲敲門的時候,門也隨之洞開,敲門的人的手勁未免太大了些。在黃蓉來得及擦眼淚以前,那雙慧黠的眼睛和那雙粗獷的眼睛又一次相遇。
“啊……”郭靖看見黃蓉臉上的淚痕,打了個寒戰,全身汗毛倒豎。
“我餓了,”黃蓉只好說。
郭靖去買了漢堡和可樂,黃蓉一言不發地啃。郭靖拎著書包很慌張,從來不曾應付過類似局面。
“你怎麼來了?”很久,黃蓉才小聲說。
“我……”郭靖只好說實話,“我來的時候忘記我跟你說了我今天不來的。”這句纏頭纏腦的話終於讓黃蓉笑了笑。“傻子啊,”黃蓉心裡想。不過最終是不是隻有這個傻子還記得自己?肚子吃飽的感覺真好,即使自己真的很孤獨,至少世界上還有這個叫郭靖的傻子……黃蓉繼續低頭去啃漢堡。
“沒事就好了,我先走了,”郭靖起身說,“看看哪裡還能佔座,明天考試了。”“現在太晚,沒地方了吧?”猶豫了一下,黃蓉偏著腦袋看郭靖,“反正我們屋沒人,你在這裡看書也行。”
郭靖關了窗子,把淅瀝瀝的雨聲隔在窗外。
“你們南方的雨真好,”郭靖說,“我們那裡一下起雨,老是颳風,草原上一大片什麼都看不見。”
“你家真在蒙古啊?”黃蓉第一次關心這個傻小子的來處。
“是啊,”郭靖點頭,“我們家在旗裡是放牧的,從小就開始騎馬。”
“真的?”黃蓉沒有騎過馬。
郭靖笑了,因為這麼說著的時候,黃蓉瞪大了眼睛,不是黃大小姐,而只是一個好奇的孩子。郭靖經常笑,可是很多時候都是因為別人笑他,他不得不跟著笑。而這時候他是真的很開心。
郭靖的笑容讓黃蓉愣了一下。一種忽如其來的敏感讓黃蓉明白了郭靖是在笑什麼,這個答案讓她很困惑……黃蓉已經不記得有多少年自己不曾對一件事情真的感興趣,黃藥師的女兒吃過見過的,使她有足夠的資本對任何東西說不希罕。所以黃蓉帶著小小的驕傲走過人群,似乎從未喜歡什麼人也不需要別人喜歡她。
那麼騎馬真的如此有趣麼?或者自己關心的並非騎馬本身呢?黃蓉第一次感到自己有點兒費解。
“你暑假回家麼?”黃蓉強迫自己不要想。
“不回去了,”僅僅是一瞬間,郭靖眼睛裡流露了一絲憂鬱,“夏天我媽和旗裡的人帶牲口出去趕草場了,回去家裡也沒有人。”
“那你爸爸呢?”
“去世了。”
黃蓉沒有再問,於是郭靖低下頭去寫寫畫畫。郭靖不知道的是,黃蓉就這麼沉默的在旁邊看著他,看著漆黑的窗前這個認真的蒙古大個子。
真的寂寞麼?黃蓉問自己。也許並不。也許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人喜歡她,只是她推開了所有人。也許她可憐的老爹根本不是暴君,他在深夜三點的時候心急如焚地等她回家。也許不喜歡她的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也只是不喜歡她的驕傲罷了。
也許她只是以為自己很寂寞。如果自己也要一個人哭,那麼這個郭靖是否只有以頭撞牆狂噴鮮血才能表達他的孤憤?
郭靖並不孤憤,他總是這樣笑著,笑容如此的簡單而純淨。這個蒙古大草原來的傢伙曾經站在夕陽下看著他母親和馬隊羊群一起回來,也曾在暴風雨裡面和旗裡其他人一樣保護那些滿是羶味的蒙古包……那些時候,他一定也是這樣傻呆呆地笑容吧?
窗外寒雨依舊飄灑的時候,黃蓉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溫暖。
穆念慈風風火火地從教室趕了回來。自習到一半的時候她還是擔心二姐那個馬大哈把照顧黃蓉的事情給忘了。
可是推開門,黃蓉正靜靜地坐在床上看書,郭靖的鉛筆滑在紙面上沙沙地響。如此的安靜,穆念慈覺得自己看見的好像是一幅靜物畫。
穆念慈悄悄地帶門出去了,沒發出一絲聲音。
黃蓉決定給郭靖一個機會。
可憐的郭靖並不知道汴大數一數二的桃花運就要降臨在他頭上,所以他只是忽然發現自己的苦工活變得更重了。他被黃蓉支使著去買更多的哈根達斯,影印筆記,甚至和一跳一跳的黃蓉一起整理她那隻滿是小玩意的抽屜。
郭靖有個好處,就是特別勤學好問。要落在楊康身上,穆念慈給他看什麼女孩喜歡的小東西,他一定哼哼唧唧的一面打磕睡一邊點頭,而歐陽克不免脫口說出什麼遙迦也給我看過一個,好像是白色的造型也不一樣呢,還有誰誰誰誰好像也有……郭靖只問:“那是什麼?”
如果您覺得《此間的少年》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213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