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很少做夢,他甚至沒有夢見過自己的老爹,可是昨天夜裡他夢見了康敏。他夢見自己拉著康敏的手走在汴大的校園中,路很長風很冷,只有康敏的手心是溫暖的。銀杏樹的葉子在秋風中如千萬黃絹小扇,盈盈墜落一個時代的夢幻,喬峰和康敏拉著手走在雨後落葉的路上,周圍空無一人。
面前是霧,背後也是霧,道路兩邊古老的房屋在霧氣中朦朧,喬峰感覺到那些黑洞洞的窗口裡也是空的,沒有人。整個汴大的世界裡都沒有人,他和康敏拉著手往前走。前面沒有盡頭。
“嘿,喬峰。”令狐沖推了他一把,喬峰忽然從抽菸時的沉沉思緒中被趕出來。“我靠,詐屍啊?”喬峰罵了一句。
“你不去跳舞?”
“別逗了?”喬峰很居高臨下地說,“本來我們系也是出美女的地方,到你們這一屆質量下降那麼快,你叫我跟誰跳啊?”
也許是為了掩蓋自己剛才有一些小資念頭這個事實,喬峰說得很大聲。好在音樂聲中,有心情來注意他的人實在不多。或者說,只有一個。喬峰說了這話有點做賊心虛地看看周圍,阿朱正靠在離他不遠的牆上,想必是聽見了他的豪言壯語。
喬峰抓抓腦袋尷尬地笑,看著阿朱雙手扣著按在裙子上,長裙長髮,頭髮上的白手絹如此的清晰。
“說錯了說錯了。”喬峰覺得不好意思,他只好轉過身用雙手在腦袋上做個大角鹿的樣子,就是兩手的大拇指按在自己太陽穴上,張開手掌招了招。
喬峰那個尷尬的樣子實在有點憨,阿朱微微笑了起來。可是看著喬峰扭頭就溜的背影,阿朱心裡又有點空虛——“真的不好看麼”?
這時候喬峰忽然扭頭跑回來了:“同學,跳舞好麼?”
喬峰握住阿朱綿軟的手,那一刻阿朱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是一片絨羽不期然地掃過。只是那麼輕輕的一動,已叫阿朱心驚膽戰。
事實上喬峰並不是愛心忽然爆發了。不過他覺得背地裡說了人女生的壞話很沒有面子,而且按照他的經驗,阿朱必然會在床頭會上幫他宣揚,於是他將被一幫唧唧喳喳的小女生徹底聲討。於是喬峰決定表現一點道歉的誠意來安慰阿朱的小心靈,那就是陪她跳舞。這對喬峰自己是最大的懲罰,不能不說很有誠意。
舞步絕對說不上翩翩,喬峰的手按在阿朱的背後,是溫熱的,讓她很有些心慌意亂。阿朱並不是一個很害羞的女孩,即使剛才和陸大有跳的時候陸大有撓她的腰她也並不生氣,可是她此時如此清楚地感覺到喬峰的手和她的肌膚間只隔著薄薄的一層襯衣,所以她的臉就開始燒了。
阿朱還不敢抬頭,總以為喬峰在低頭看她,其實喬峰之所以老是低頭往下看,只是怕自己狠狠一腳踩在阿朱精緻的黑絨舞鞋上。不同於歐陽克,在喬峰眼裡阿朱是個很聽話很膽小的新生,所以不能如對待籃球那樣對待。阿朱這種女孩子讓喬峰想到自己那個可憐的已經落幕的時代,喬峰心裡說:“靠!老了。”
一聲叫罵忽然打碎了阿朱的翩翩遐想和喬峰的滄桑心態——“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梁發終於忍不住了。歐陽克被梁發的怒氣嚇住了,這個公子確實不理解為什麼他說準備再帶阿紫一圈樑發就成了一隻火藥包。大學中的舞場還是很簡單也很平淡的,很少出現兩個男生搶著和一個女生跳的情況,即使偶爾有,一方也總是知難而退。按照歐陽克的想法,梁發那般身手確實有礙觀瞻,最好去抱一隻凳子練熟了再出來表現。所以一曲結束,梁發上來說阿紫我們跳吧,歐陽克就對阿紫說我再帶你一圈好了,你剛才轉圈老鎖腳。阿紫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說好啊好啊,然後歐陽克就理所當然地上去拉了阿紫準備繼續跳。
勞德諾心裡說:“不好!”趕快上去拉梁發。
他們寢室幾乎都知道梁發非常推崇阿紫。這個理由很好理解,雖然阿紫不一定最漂亮,可是隻有她一年四季長裙短裙永遠都是裙子,惟一的例外是體育課。這種舉動喬峰一般稱之為風騷,不過樑發就覺得她風騷得很有味道。可惜梁發卻沒有膽子去和阿紫說,無論如何邋遢得和梁發一樣,走在阿紫身邊都有點不協調。梁發一邊邋遢地驕傲著,一邊卻也邋遢地自慚形穢著。
“我靠,什麼東西,來這兒騙女生啊?你小子色狼是不是?噁心不噁心啊?”梁發脾氣確實太糙,雖然知道並沒什麼意思,可還是忍不住爆發了。
歐陽克扶了扶自己的無框眼睛說:“同學你怎麼說話?跳舞和色狼有什麼關係,女生喜歡和誰跳和誰跳,開場跳到結束也有,有點風度好吧?”
“你不色狼你自己在家跳!跑我們班上來幹什麼?你他媽的無聊啊?”
歐陽克勃然變色了:“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只是來教一下,你別扯我家裡人。”歐陽克很小父母就死了,一直跟著叔叔,母親在他心裡的地位還是很高的。
“怎麼著?”梁發瞪了一下眼睛,不管勞德諾使勁在後面拉他。
“我叫你嘴巴別那麼賤!”歐陽克也刻毒起來。
此時幾乎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令狐沖一看場面知道麻煩大了,趕快上去推開歐陽克,按住梁發的肩膀說:“別吵別吵,大家跳舞跳得高興就好,一點小事情。”
歐陽克狠狠地理了理自己的襯衫,二話不說,扭頭帶門出去了。
梁發這才意識到歐陽克剛才罵他賤,無明火徹底燒暈了他的腦袋,可是此時歐陽克卻已經離開了。一切的怒氣都只好匯聚在和歐陽克有關的人身上,梁發看看令狐沖努力笑著拍他的肩膀,一咬牙胳膊肘就撞在令狐沖胸口上:“你他媽的別裝好人,這麼個屁舞會不都是你攪的?”
令狐沖一下子傻了。
“自己搞這種無聊東西以後別拿班裡的名義,班長怎麼了?狐假虎威,你算什麼啊?”梁發怒氣沖沖地一推門,“聯機去,誰走?”
令狐沖呆呆地看著梁發宿舍裡的勞德諾、施戴子和高根明都跟了出去,這幾個可憐的兄弟似乎始終處在和某個男生跳或者乾瞪眼的尷尬局面,現在似乎是機會擺脫了。只有陸大有正拉著木婉清,還捨不得走。令狐沖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他胸口被梁發搗得很痛,但梁發的話更讓他困惑。他不理解自己如何就“狐假虎威”了,原本一個讓所有人高興的計劃似乎成了他謀取某種私利的陰謀詭計。
門又開了,梁發噔噔噔地跑回來拿他的手套,嘴裡不清不楚地罵:“操他媽的。”“他媽的!”一個聲音忽然震著眾人的耳朵響了起來,大家扭頭看去,喬峰正站在阿朱前面,雙手抱在懷裡。
在喬峰面前,梁發的臉色有點不對。
“要走趁早,別廢話多。”喬峰的神色可以說是冷酷,“他媽的這話簡單,誰都會罵,改天我教你罵點新花樣出來。”
隨後,喬峰不理梁髮帶門出去,上去推了令狐沖一把:“叫剩下的人繼續跳,你是班長,給點樣子。”
令狐沖勉強笑笑:“沒事,大家繼續跳,我去換磁帶。”
“磁帶我去換。”喬峰對阿朱說,“阿朱你帶帶他。”
喬峰的大哥風範震住了場子,其實大家對於跳舞都還是有興趣的,隨著音樂聲起,很快一點點不愉快就被忘記了。陸大有甚至還很高興,舞場顯得寬多了。
只有阿朱感覺到令狐沖明顯心不在焉,喬峰苦心保護了半天的黑絨面舞鞋被他踩了好幾個腳印。
雖然有點波折,不過最後大夥還是很高興,曲終人散還有點兒意猶未盡。
穆念慈是被好朋友木婉清拉來的,所以要回學校外面的化學樓拿書包,楊康只好跟去護花,這個任務根本沒人準備和他搶,他連順水推舟的機會都沒有。段譽也忽然覺得女生的歸程充滿艱險,於是決定送木婉清她們回去。雖然女生宿舍在校內而且八九個女生實在沒什麼可擔心的——除非一下子來了八九個色狼。不過誰聽說過八九個色狼一起活動的呢?
“班長辛苦班長辛苦。”女生嘻嘻哈哈地笑著往外面走。
喬峰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阿朱左右看了看,率先跑了出去,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和令狐沖說。
“留幾個人我們把衛生弄一下吧。”令狐沖一邊擦黑板一邊說。
似乎沒人聽見他在嘮叨,大家繼續說說笑笑往外面走。
“誰留下來打掃一下衛生?”
人都快走得差不多了。
令狐沖趕快上去拉住陸大有:“你應該沒什麼急事吧?”
“我……”陸大有抓住令狐沖的胳膊,“我真的有不可抗拒的理由啊!”
“靠!少來,你們屋著火啦?”
“不是著火,是排水。”
“嗯?”
“我要去撒尿。”
陸大有就這麼嘻嘻哈哈跑掉了,同時成功地完成了掩護大家撤退的任務。令狐沖忽然發現自己是整個舞蹈教室中最後一個人,隨著陸大有一帶門,周圍空蕩蕩的一片就再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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