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六層的賭場大廳裡,舒緩的背景音樂、籌碼撞擊的聲音、調酒師搖晃冰塊的聲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響成一片,喝了點酒的客人開始有了點醉意,賭性漸起的客人開始下大賭注,今晚的好時光剛剛開始……
忽然間,所有賭桌上都亮起了紅燈,這意味著所有賭桌都被暫時地封了起來。作為豪華賭場的標準配置,每張賭桌背後都有一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上面是這張賭桌上一直以來的勝負,而現在所有螢幕上顯示的都是同一個畫面,那是一場21點的賭局,旁邊標註著此時此刻雙方所下的賭注,“$”萬美元。
大廳中一片死寂,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在那個數零都要數半天的大數面前,所有人都懵了。除了少數老賭客,就只有侍者才明白正在發生的事,有人端著托盤的手哆嗦起來,托盤裡的水晶器皿們相互碰撞,叮噹作響。
“天吶!一拖一百!有人帶著一百張賭桌一起玩!”一個老賭客驚撥出聲,然後大廳裡像是炸了鍋似的。
懂的人開始侃侃而談,不懂的人則想方設法地擠到那幾個懂行的人身邊去聽,聽懂的人驚呼之後再給那些還沒搞清楚狀況的人講解,這個傳奇般的賭局像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在拉斯維加斯、在澳門、在蒙特卡羅,都曾發生過類似的事,但即使在那些超級賭城,這也是要上報紙頭條的大新聞。YAMAL號在賭船中算得上超豪華,但體量跟那些超級賭城比起來,連1%都不到,很難相信這種大事件會在船上發生。
即使在那些賭博合法化的國家裡,每張賭桌上的金額也都是有限的,超過即為非法。但總有某些神秘的阿拉伯富商之類的人,只有賭到上千萬美元的鉅額才覺得刺激,為了應付這類客人,賭場就發明了“拖”多少桌的方法來繞開法律對於金額上限的規定。他們把整間賭場封起來,把賭資分散到每張賭桌上去計算,這樣從每張賭桌的輸贏來看,並未超過上限,但如果“拖”了一百桌的話,總數其實是乘以100。
此時此刻,那個神秘的賭客相當於佔據了YAMAL號上的所有賭桌,在跟莊家對賭,或者說,那個人在跟這條船對賭!
所有人都面紅耳熱心跳加速,大家圍在最大的幾塊螢幕前,心驚膽戰地旁觀著那場不知發生在哪裡的血戰。
賭局的畫面是模擬出來的,他們只能知道雙方的勝負,卻無法知道那個挑戰整條賭船的人是誰。賭局還是無聲的,幾千萬美元從莊家流向玩家,再從玩家流向莊家,就只是發牌、補牌、亮牌這幾下子而已,有種虛擬遊戲般的感覺,但YAMAL號這種級別的賭船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那鉅額的輸贏就在這條船上的某處真實地發生著,這麼想來就覺得更加虛幻。
茫茫的北冰洋上,萬籟俱寂,燈火通明的船無聲地航過,彷彿空中樓閣,偶爾爆發出尖叫和歡呼,驚動了在浮冰上小睡的北極熊,巨大的白鯨也浮出水面,向著漆黑的夜空噴出暗藍色的水霧。
1億6000萬美元!賭注最後滾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
玩家開始輸了幾千萬美元,後來又贏回了幾千萬美元,略佔優勢,但在最後這局1億6000萬美元的豪賭裡,這個優勢並不算大。如果莊家輸了,可能連這艘YAMAL號都歸玩家所有了,如果玩家輸了,他也許得考慮跳海了。
局面對玩家不利,莊家的明牌是一張A而玩家的明牌是一張很尷尬的3,這種情況下玩家的勝算只是莊家的一半都不到。
遊客們自己就是玩家,當然是略偏心於玩家的,每個人都為玩家心驚膽戰,少數膽小的女遊客蜷縮在男伴的懷裡,微微地顫抖,真不敢想像那個親手攥著牌的玩家該是何等心情。
可11層的那間小廳裡,主賓雙方都很平靜,文森特命令薩沙開了一瓶1947年白馬莊出品的紅酒,倒了三杯,一杯給楚子航,一杯給自己,還有一杯放在一隻黑匣子前。
楚子航一進門就看到那個黑匣子了,它擺放在牆上挖出的一個洞裡,洞的上方帶著弧度,像是教堂的祭壇,洞壁上是拉斐爾那張《西斯廷聖母》的複製品,旁邊放著兩支白銀燭臺,中間是那個黑色的匣子。
那個小型祭壇的旁邊還掛著一幅畫,但畫上搭了一塊黑色的天鵝絨,沒法知道畫的內容是什麼。
那幫珍寶般的白俄羅斯少女被放了進來,她們圍繞著文森特,幫他捶背撫胸,十幾雙修長的手在這個朽木般的老人身上游移,她們櫻色的紅唇上點綴著閃亮的撥片,玳瑁色眼睛如群星閃滅。
發牌員是這些女孩中最漂亮的那個,妝容如希臘雕塑中的女神,他看守著長條形的牌盒,用一塊修長的木片把牌發到楚子航和文森特面前。
那個盒子裝著共計八副牌,每種花色的牌都有32張,徹底洗亂之後混在一起,是沒人能記憶或者揣摩的亂數,恰似命運。
“補牌。”楚子航說。
“補牌。”文森特也說。
新的牌分別補到兩人面前,楚子航面無表情,文森特帶著優雅的笑意,示意幫他揉捏肩膀的那個女孩翻牌給他看。看上去誰都不在意這1億6000萬美元的輸贏。
可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只要蹲下來從賭桌肚裡看向文森特,真相就清楚了。他那隻乾枯的右手看似不老實地擱在身邊那個女孩的大腿上,其實是在兇狠地猛捏,女孩腿上塊塊青紫,卻不敢出聲喊痛。
如果不是這樣洩憤,文森特早就咆哮起來了。
他在這條賭船上生活了十幾年,在這間賭廳裡招待過全世界最頂級的賭徒,其中有些人遠比他還有錢,在波斯灣擁有幾百眼油井,而另一些人則以賭術聞名,混跡世界各大賭場,遊刃有餘,還有些人是國際刑警通緝的要犯,無惡不作。可文森特都能從容地接待他們,無論輸贏,笑容一定慵懶,但今天例外,今天他簡直是氣炸了肺。
首先,楚子航完全沒有表現出對他的財富和他坐擁這些美少女的羨慕之情,自始至終,楚子航就是兩個動作,把一疊本票推出去,被髮了新牌點點頭。文森特把自己專用的賭廳裝飾得如此奢華,又找來這些衣著暴露的少女,其實是用紙醉金迷來擾亂對手,令對方失去冷靜。這招之前也屢屢生效,好些賭客的目光就黏在女孩們的肌膚上移不開了,可楚子航不,楚子航看著被酥胸粉腿圍繞的文森特,感覺是看著一個裹著破衲衣來家門口討飯的老僧。
“施主我看起來是有佛緣的人啊!施捨點齋飯吧?”
“好的萬美元拿去,買粥喝。”
文森特腦海裡總是浮現出類似感覺的畫面。
難道這傳說中的卡塞爾學院就這麼有錢麼?它派來的一個年輕人也視錢財為糞土?“永燃的瞳術師”在傳說中可是那三個半人裡最低調的一個啊!要是換了“炎之龍斬者”或是“跋扈貴公子”來,自己又該被如何碾壓?文森特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其實他想多了,若是換了“跋扈貴公子”來,多少會表現出對財富和藝術的尊重,至於“炎之龍斬者”,從進入電梯開始他就會考慮從大理石地面上撬幾顆祖母綠回去賣錢了,等到了這間賭廳,更是跪舔無壓力。
只有這位“永燃的瞳術師”面對他的排場能表現出這樣的鎮定自若,因為他根本看不懂這些畫和裝飾品值多少錢……
如果只是這樣也還罷了,楚子航還在開局的時候做了一件奇葩的事。楚子航從箱子底拿出了一本英文版的《常見賭博規則》,先翻了五分鐘。
文森特驚訝地說你難道還要臨場學習賭博規則?楚子航點點頭說是啊,我是接到任務之後才開始學21點的,怕有什麼遺漏。
文森特怒極反笑說,你們調查過我,想必知道21點是我的長項,就算是世界冠軍也未必勝過我,你現在學習規則是不是太晚了?
楚子航想了想說,不用了,規則也不是很複雜,我玩著玩著就都記住了,打撲克嘛。
打撲克嘛……這句話直接把文森特推到了失控的邊緣,幾乎仰天狂噴老血。你家打撲克在桌面上放兩億美元籌碼啊?
整個過程中文森特的心裡都有一隻野獸在怒吼,無論“永燃的瞳術師”多強,可21點的賭桌是他的天下!他要楚子航把那一億的本票全部留下再走!他巧妙地控制著場上的輸贏,不斷地推高賭注,最後要在這一局把楚子航徹底贏空!
這對普通人來說是太不可思議的事,賭博輸贏總有機率,即使是世界冠軍也沒法說自己必定能在某一局取勝,只能說透過精密的計算讓勝的機率上升。但文森特卻能做到,多年以來,他其實是靠賭博贏來的錢維持著這艘鉅艦的開銷。
他能夠記牌!
21點總是用四到八副牌洗在一起來發,發到一半,剩下的牌全部棄掉不要,這就是為了不讓某些記性特別好的賭客記牌。如果你能清楚地記住檯面上已經出過了多少個A多少個K,再輔以強大的算式就能極大地提升勝算。
普通人頂多能記兩副牌,超級賭客能記四副牌,某些天賦異稟的數學家能記到六副,而文森特能記憶接近八副牌!
這張賭桌上就是用八副牌,所以整個賭局幾乎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新補的牌入手,文森特徹底放鬆下來,他果然拿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那張牌,牌面加起來恰好是21點。
21點的遊戲規則是看誰的牌面加起來的點數高,但又不能高過21點,超過21點就是“爆掉”,反而會輸得一敗塗地。文森特已經站在了巔峰,楚子航的運氣再好,不過是和他打平而已。
“補牌。”楚子航說。
他補了第四張牌,這在21點中是很罕見的情況,四張牌加起來還沒爆掉,每張牌的平均點數不能大過6點……文森特猛然警覺起來,他發現自己忘算了一件事,確實……確實是有那麼一條特殊規則的!
在賭徒來說,遺忘了一條特殊規則就像是數學家在方程式中漏掉了一個引數,那樣算出來的結果會天差地遠!
難道開局前楚子航翻開那本書是為了確認那條特殊規則?難道這個剛剛學會21點不久的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把勝負賭在了那條特殊規則上?
“補牌。”楚子航再一次說出了這個單詞。
第五張牌!彷彿雷霆落在文森特的頭頂,把他的腦海轟得一片空白!果然……果然是這個特殊規則!最後一刻,那條看似弱小的規則逆轉了全域性!
楚子航把五張牌全部翻開,兩張3和三張2,加在一起只有區區的12點,但這是所謂的“五星”,補到第五張牌還不爆掉就是“五星”,只有最弱的牌湊在一起才能湊出五星,可弱小的五星偏偏能勝過文森特手上那手21點!
五星,至弱勝至強的特殊規則,而且它只出現在英式的21點裡,在美國甚至都不承認這條規則,但偏偏這艘從歐洲出發的賭船遵循的是英式規則!
“我知道你能記住八副牌,”楚子航慢慢地靠在椅背上,“我能記十副,必要情況下能記到十二副,所以學院才派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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