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幅畫中呈現的景象幾乎一模一樣,島嶼的周圍是一圈弧形的山壁,只有一個缺口,碼頭就修建在缺口處。
這個地質結構看起來像是天然形成的,可又太過規整,形狀如坍塌了一角的古羅馬鬥獸場,而原本應該安放貴族座位的山壁上,卻是一個又一個的洞穴,開鑿得整整齊齊。
衝鋒隊員們踩著巨蛇們留下的痕跡接近山壁,沿著臺階緩緩而上。臺階是直接開鑿在山岩上的,表面粗糙但是平坦,清淨無塵,走起來非常舒服。
“這是給人類開鑿的階梯……”楚子航停下腳步,沉思著說。
薩沙聽得懵了,心說階梯不是開鑿給人類的,難道還是專門開鑿給那些大蛇走的麼?
“到了這種地方,如果出現什麼非人類的印記,也不該太驚訝吧?”楚子航低聲說,“但這臺階我們走起來很輕鬆,恰好符合人類的身體結構。這說明建造者是人類,或者至少給人類差不多身高,兩足行走。”
他不能說得更多了,再說下去就會觸及龍族的秘密。這座島嶼,無論它叫“死亡之島”還是阿瓦隆,只要它是尼伯龍根,就基本可以確定跟龍族有關,而楚子航要思考的,無非是曾經行走在這些臺階上的生物,到底是人類形態,還是昂首闊步的巨龍。
最前面的衝鋒隊員抵達了第一個洞穴,他用戰術手電照向洞穴的深處,忽然驚叫起來。
薩沙吃了一驚。這幫人他太瞭解了,職業軍人,前阿法爾精英,都是習慣於玩命的主,既玩別人的也玩自己的。剛才巨蛇群體出現的時候這幫人都沒發出聲音,那洞穴裡到底有什麼東西,能讓這幫人失去了常態?
他和楚子航幾乎是同時抵達洞穴旁的,薩沙抓過沖鋒隊員手裡的戰術手電,卡在自己的AK-74上,猛地轉身槍指洞穴內部。管它什麼東西藏在洞穴裡,它敢動彈薩沙就敢開槍。
“我操!”看清了洞穴裡的東西之後,薩沙也驚叫起來。
那是一具棺材,一具完全用黃金鑄造的棺材,通體雕刻藤蔓般的花紋,就像被一株黃金的古樹包裹著。它是那麼地古樸莊嚴,但又奢華至極,令人毫不懷疑那裡面安放著一具古代君王的遺骨。
在巨蛇群面前衝鋒隊員們可以鎮靜自若堅如磐石,可在黃金面前這幫傢伙全都流露出“想要跪倒”和“想要舔舔”的表情,珍寶獵人就是一群可以為了寶藏去死的亡命之徒,這下子集體被打中了軟肋。
就在他們爭先恐後地拔出戰術匕首,想爬進去撬開那具棺材的時候——管他什麼人的棺材這幫傢伙都敢撬,能用黃金做棺材的人,棺材裡的陪葬品該是什麼級別的寶物啊——楚子航的刀袋橫在了他們面前,把洞口封住了。
“別碰那東西,相信我沒錯。”楚子航低聲說。
衝鋒隊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楚子航帶他們找到了這個島嶼,並且在巨蛇群出現的時候做了最冷靜的判斷,他們心裡都願意相信這個陌生的中國人,可單是那具棺材就得耗費幾噸的黃金,更別提棺中的隨葬品,難道為了相信這個中國人就放棄唾手可得的寶藏?最後他們都看向了薩沙,等著領頭人給出決斷。
薩沙舔著牙齒,貪婪地盯著那具棺材,不說話。他當然貪婪,他在冰海上晃悠了十年,就是為了這泡沫幻影般的“希特勒的寶藏”,他還有家人要養,還想給成了植物人的前妻弄一筆錢養老……
可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聽楚先生的!別碰那東西!”
這個決斷並不只是因為他相信楚子航,還是因為他覺察了這具金棺的異樣之處,它價值連城、工藝極致精美,卻用兩個手臂粗細的鐵箍箍住了棺材的頭尾。每個鐵箍上都連著四根粗大的鐵鏈,鐵鏈末端的鐵釺深深地插入岩石裡。
有人,無論是什麼人,似乎是害怕棺材裡的遺骨會復活,所以用鐵箍把整具棺材鎖死了,進而用鐵鏈將它固定。那是一個極致尊榮的棺材,卻也是牢不可破的囚籠。
人類歷史上有類似的傳統,在古代的羅馬尼亞,盛傳吸血鬼故事的區域,親人們會把那些被認為可能是被吸血鬼咬死的人封進鋼鐵棺材裡,並在屍體的嘴裡塞上磚頭,這便能阻止他作為吸血鬼復活。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說,有那兩個鐵箍在,以他們的工具每個幾天工夫怕都撬不開那具金棺,想想還是隻有算了。
洞穴旁的巖壁上有一小塊被拋光了,上面雕刻著薩沙看不懂的古文字。薩沙當然不是古文字專家,但為了幹珍寶獵人這一行他也補過不少的課,各種古代文字,即便是古埃及文和蘇美爾人的楔形文字那種早已沒有人使用的“死文字”,看字型形狀他也能認出大概是源於哪種文明的。但這種文字完全不在他的知識庫裡,每一根線條都是一條發怒的蛇,所有筆劃組合起來就像是暴躁的蛇群。
薩沙看了幾眼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不知道怎麼,看這種文字令他有點不安。而楚子航蹲在那裡,看了很久很久。
“你看得懂?”薩沙問。
“看不懂。”楚子航搖頭,“我試著用一些符號學的分析方法來分析它的結構,沒有成功。不過可以基本肯定的是,這是棺材裡那個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就像墓碑上的內容。”
“繼續往上走吧,也許還有新的發現。”他站起身來,沿著臺階去往更高層。
每個洞穴裡都是一具棺材,不同質地的棺材,有的用整塊的花崗岩雕刻,有的用黑鐵,也有用金銀之類的貴金屬,沒有一具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每一具都用鐵箍箍好,再用鐵鏈鎖死在巖洞裡。
其中有些棺材大到簡直能裝一頭小象進去,小的卻僅能容納嬰兒的屍骨。
最初見到黃金的興奮勁很快就過去了,衝鋒隊員們開始意識到這個神秘的島嶼中瀰漫著某種可怕的氣息,就像傳說中的那樣,這座島同時具備生與死兩種特質,參天的龍柏樹、反覆蛻皮的巨蛇,是它“生”的一面;而滿山的棺材,棺材中那些不可考證的遺骨,則是它“死”的一面。
生與死,兩種截然相反的概念,在這座詭異的小島上達成了平衡。
“這些都是……國王的棺材吧?”薩沙低聲問。
他想只有國王才有資格享受這樣的棺材吧?他聽說過埃及有個國王谷,谷中埋葬著64位法老,風化嚴重的地表之下都是金碧輝煌的地窟,裡面藏著用黃金包裹起來的木乃伊國王們。
這裡豈不也是一座國王谷麼?鬥獸場般的環狀結構,本應安置貴族們的座位,卻被國王們的洞窟取代,他們的靈魂似乎仍舊端坐在山壁之上,俯瞰著場中的鬥獸表演……這麼想的話,場中的野獸豈不就是他們這群人?
薩沙使勁地晃晃腦袋,想把這個不詳的念頭從腦袋裡趕出去。
“有可能。”楚子航低聲說。
楚子航並不擅長考古,僅能勉強認出其中有兩具棺材是古埃及“底比斯第二帝國”時代的製品,棺材用整塊花崗岩雕刻,重達數噸,表面刻有古埃及特有的鳥形文字;第一具黃金棺材則很可能是蘇美爾時期的東西,那是有記載的最古老的人類文明,那時候冶鐵術還未發明出來,反倒是黃金更為易得;至於那些黑鐵棺材,則應是赫悌文明的製品,古赫悌帝國就是靠著強大的鐵製刀劍橫掃小亞細亞的……
就像薩沙說的那樣,這些可能都是國王、或者是國王級別人物的棺材,它們本應位於世界各地的宏大王陵中,卻被不知道什麼人運到了這個尼伯龍根來。這是個帝王遺骨的博物館,卻從不對任何人開放,除非你知道它的經緯度、對現實世界開門的時間和進入的方法,希特勒手下那幫研究神秘學的傢伙不知道從什麼古代文獻中分析出了它的經緯度和大約的開門時間,可文森特多年以來都未能找到門徑,是因為在這個尼伯龍根開門的時候,海面上總是被浮冰佔據,很難見到它的倒影,今夜那座巨型冰山恰好撞碎了冰面,換作別人的話,即便發現了這座島的倒影,卻未必能有楚子航那樣的勇氣躍入冰海中,而楚子航知道水是連通尼伯龍根和現實世界的最佳媒介……
太巧合了,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中隱藏著某種危險,楚子航隱約意識到了,卻想不明白那危險是什麼。
看過所有棺材,最後他們登上了山壁的最高處。放眼眺望出去,海水恆定地微微起伏,天空永遠是同樣的顏色,周圍永遠是半明半暗,像是早晨又像是傍晚;回看島嶼中央,不知何時嫋嫋的霧氣已經湮沒了巨石陣,連參天的龍柏樹也只有樹梢暴露在霧氣之外;一切都介乎真實和虛幻之間,站在這裡,就好像抵達了世界的盡頭,讓人忽然間生出厭世的心來,想要坐下來慢慢地呼吸,就此化為一座石像。
連神經粗大的衝鋒隊員們都被這一刻的美震撼了。“不知道自古以來有過多少人曾經到達這個神秘的地方。”薩沙喃喃地說。
楚子航微微一愣,“文森特說,每年的12月25日才能在這個經緯度找到這座島,他跟你說過麼?”
薩沙點點頭,“船長是這麼說的,這座島正在每年的12月25日開門,錯過這一天,就只有等明年了。”
楚子航思索了片刻,忽然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從登島以來就有些事情困擾著他,但他一直沒想清楚那是什麼,直到薩沙隨口說出了那句話,但也許……已經晚了。
“我們得離開這裡,越快越好!”楚子航說。
衝鋒隊員們彼此看看,都聳聳肩,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始終漠無表情的中國人忽然焦急起來。他們已經在這裡滯留了很久,沒有遭遇任何危險,即使那些巨龍般的古蛇也對他們充滿畏懼。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是極度的寧靜祥和,呆一輩子都不會有事。
“你剛才說‘開門’,”楚子航直視薩沙的眼睛,“一間屋子如果開門,一定是為了某人透過,要麼是有人要出去,要麼是有人要進來。不管是哪種情況,總之這扇門不是為我們開的!”
薩沙的臉色也變了。
一間屋子如果開門,要麼是有人要出去,要麼是有人要進來……這座島上沒有活人,有人要出去的話就只有那些屍骨自己推開棺蓋站起來;有人要進來的話,聽起來好像更糟糕。
這時天海交界處忽然亮了起來,彷彿有火焰燃起。這個沒有時間流逝也沒有晝夜變化的島嶼,像是要日出了。
那點微光擴張得極快,很快半個天空都變成了金色,青色的雲塊完全被光芒吞沒。
薩沙什麼都看不清,但他本能地意識到那是有人來了,什麼人,他到來的時候,世界都被他的光芒照亮?他的氣息彌散在天地之間,就像是一面接天的高牆。
這種情形只該出現在《聖經》或者《摩柯婆羅多》中,不是用於描繪人類甚至人皇的到來,而是描繪天國的洞開,神的降臨!
“離開這裡!”楚子航低聲說。
“離開這裡!”薩沙縱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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