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愷撒之前諾諾還是能收到很多生日禮物的,那時候她瘋瘋癲癲地漂亮著,喜歡穿紅色的裙子,就像一隻紅鳥,自由地飛過天空,好多人都想抓住她。後來愷撒抓住了她,那些人就都消失了。沒人想跟加圖索少爺競爭,因為腦筋清楚的人都不願打一場絕對不可能贏的戰爭,所以諾諾就只能收到愷撒的禮物了。愷撒是個送禮狂魔,一年365天,有1/3的天數都能找出送禮的理由來,比如初次見面紀念、表白日紀念、情人節聖誕節、按照瓜地馬拉風俗男女應該互贈禮物定情的“塔庫魯魯節”……
而且愷撒絕非只懂送奢侈品的土豪,雖然他偶爾也會拿出譬如全球限量僅一件的梵克雅寶胸針來,但更多的是譬如一顆雕花的狼牙,那頭狼是他自己在阿爾卑斯山南麓射殺的;一本書,書中有個跟諾諾相似的角色,那本書是他自己寫來練筆的。
總之每件禮物都心意十足,唯一的問題是類似的狼牙他好像也送過金色鳶尾花學院裡的其他女孩,反正一頭狼絕不只有一顆牙……
不過區分還是有的,送諾諾的那顆上面刻著一行拉丁文,“真愛永恆”之類的意思,送給另外那妞的上面刻著一行《聖經》上的訓誡,人家姑娘原本以為跟他是曖昧的男女關係,看禮物卻覺得是教友之間的相親相愛,氣得把高跟鞋的鞋跟都給跺折了。
在愷撒如此高大上的禮物攻勢下,只有兩個人還堅持著給諾諾送生日禮物,一個是她唯一的閨蜜蘇茜,另一個就是路明非。
諾諾當然知道路明非喜歡自己,她可是那種聽琴聲都能聽出樂手情緒的小巫女,路明非再怎麼滿嘴爛話,也沒法完全藏好自己的心事。但對諾諾來說這根本不叫事,喜歡過她的人大概能坐滿卡塞爾學院的餐廳,路明非只是其中之一。
對於男孩來說,愛上女孩太容易了,只要對方足夠漂亮,就能有一千一萬個理由在見她的第一面情愫暗生。那些理由也許是她的開朗活潑,也許是她的博學恬靜,也許是她不經意間流露的寂寞,當然,這一切都得以漂亮為前提。
而且多數男孩都會在還沒長大的時候懵懵懂懂地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大的女孩,就像大學一年級的男生總覺得三年級的師姐比同為新生的小土妞們有魅力,因為師姐懂得打扮懂得把自己當作女人來看待,受傷過失落過,所以能不經意間風情萬種。但等那些男生升入三年級,他們就會喜歡上一年級的師妹,因為師妹傻傻的萌萌的,而且總會變得風情萬種。一個在別人手裡變得風情萬種的女孩,當然不如一個女孩在自己手裡變得風情萬種。
所以諾諾想自己就是路明非生活裡的一個過客,她當這個過客也好,至少她不會欺負那個笨蛋。
總有一天路明非會喜歡上某個師妹,或者就是同級那個叫零的俄羅斯女孩吧,諾諾覺得零不錯,多年之後同學聚會,路明非可能會自嘲地說師姐我當年還暗戀你嘞!諾諾也會一笑而過。
所以她既不揭穿也不迴避,只是有時候取笑他幾句,比如那天她生日,路明非從早到晚看她的眼神都躲躲閃閃,他從不揹包,那天卻背了個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似乎是個大盒子。
諾諾那顆惡作劇的心一下子就蹦躂起來了,吃晚餐的時候大大咧咧地走到路明非身邊把餐盤放下,猛拍他的肩膀,當著眾人的面大聲說,“喂!你不是我的馬仔嘛?要有馬仔的覺悟啊!今天是我生日,你沒有孝敬?”
看著這傢伙窘斃了的神情,諾諾差點沒忍住笑場。
就這樣她收到了這個小鬧鐘,包在一個白色的方盒子裡,既沒有商標也沒有說明,想來是什麼極客公司出品的小玩意兒,不值多少錢,但做得挺精緻。
諾諾還蠻喜歡這隻小鬧鐘的造型的,當晚就用了起來,於是第二天早晨她就知道這是多賤的一個東西了,那股不把你叫起床誓不罷休的勁頭,絕是你命中的討債鬼。
不過這件禮物倒是真的很適合諾諾,沒有這種混不要臉的勁頭,是很難把她從被窩裡拽起來的。
她來金色鳶尾花學院時沒帶多少東西,原本也沒想著在這裡呆很久,但這個鬧鐘還是被塞進了行李,每天早晨跟它戰鬥。她起床氣很大,抓住它之後總是狠狠地摳掉電池砸在床腳裡,氣消了再給它塞上電池重新設定時間。
人用慣了一件東西后就懶得換,她有時候也會擔心自己把這賤賤的鬧鐘摔壞了,從此一睡不醒什麼的,想去買幾個來備用,可上網搜尋的時候才發現那家極客公司已經破產了,這款鬧鐘是他們唯一的產品,早已清貨下架了。
真是什麼人送什麼禮物啊!她沒來由地想起路明非來,那個小馬仔也該三年級了,不知道混得怎麼樣,繼續被人當軟蛋捏來捏去麼?或者已經泡到了那個俄羅斯小女孩,啊不,被俄羅斯小女孩泡到了?
她回到自己的臥室,外面已經是星垂大海。
臥室已經回覆了乾淨整潔,在金色鳶尾花學院,女孩們是不用自己打掃房間的,連你看過的書都會準確地塞回屬於它的位置。
諾諾從冰箱裡倒出一杯新鮮的橙汁,在書桌前坐下,抽出那本昨晚看到1/3的閒書,心不在焉地翻著。這些書她都已經讀完一遍了,如今是第三或者第四遍讀了。一年前她來金色鳶尾花島的時候隨身攜帶的箱子裡一半都是書,估計夠幾個月看的。她本來想著以姑奶奶我的本事,卡塞爾學院的課程都應付得下來,一個區區他媽的淑媛學院能困住我?半年我就完成那什麼傻逼的修業拍拍屁股走人!
早知今日當初就多帶幾箱子書了,反正其他女孩的行李都是論集裝箱的。
其實真想看新書也不難,開個書單留在書桌上,一週後書就買好送過來了。自己出去買也行,金色鳶尾花學院畢竟不是監獄,學期之間的假期,那艘遊艇會送學員們回陸地上去,離開學院你怎麼瘋都沒關係,想帶什麼東西回來更是隨意,只要不違反淑媛學院的宗旨——你說我在島外買了個英俊的義大利男僕帶回來玩玩那肯定是不行。
但每個假期諾諾都呆在島上,游泳、曬太陽、讀那些都快能背下來的書,還有就是貓在臥室裡,想像自己是株缺水的植物,慢慢地枯萎成小小的一團。
因為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她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加圖索家,即使那裡有愷撒。至於卡塞爾學院,她很想跑回去呆上一陣子,卻又沒法給蘇茜或者路明非解釋自己如今的人生。
“本宮在金色鳶尾花島修習歐洲版《女訓》和《女誡》,不日神功大成,化身上等仕女,就要嫁入加圖索公子家中相夫教子琴瑟和鳴……”
這麼說行麼?這麼說不如讓她去死!
可她現在過得豈不就是這樣的生活麼?她已經差不多能看到自己人生的盡頭了,如一尊慈祥的女神那樣生活在加圖索家隨便那棟豪宅裡,愷撒可能陪著她也可能沒空陪,但她絕不會閒極無聊,因為各種跟加圖索家有關係的歐洲名門都會驅車前來拜訪尊敬的加圖索夫人,還會有雪片般的信件從世界各地飛來,有邀請她參加時尚晚宴的,有希望她幫忙發起慈善基金會的,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限量版皮包和衣服,若是她能賞臉試用並且評價幾句,寄東西來的奢侈品公司定會感動不已。
那是很多女孩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可對她來說真是……恐怖啊。到了那一天,她這株缺水的植物會不會死掉呢?
越想越不高興,她啪地合上書,一躍而起,反手拉開禮服了後面的拉鍊。禮服如白色的蟬蛻墜地,諾諾從裡面蹦了出來,禮服下她穿的不是內衣,而是皮膚般貼身的白色泳衣。
泳衣是換禮服的時候就穿好的。多數晚上她都會偷偷地溜去島嶼的另一側游泳,那裡是一座幾十米高的懸崖,岩石鋒利如犬牙,海潮在巖壁下方撞得粉碎,發出雷鳴般的巨聲。
那種海岸當然不是舒服的海水浴場,但是能夠避開學院保安的視線。這座島上密佈著紅外攝像頭,還有人沿著沙灘巡邏,以免什麼不要命的傢伙摸上島來偷窺這些嬌貴的學員。而那段懸崖附近是不設安保措施的,因為安保負責人看過之後認定之後猴子能從那邊登島。他沒想到學員中就有這麼一隻猴子,諾諾徒手沿著懸崖爬下,往外游出幾公里再游回來,好幾次她都游到能看到馬耳他島的地方了。面對著那座燈火琳琳的大島,真想幹脆遊跑不回來算了,可最後還是灰溜溜地遊了回來。
這讓她覺得自己是個老女人了,再也沒有那份無法無天的勁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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