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深更半夜誒。”諾諾沒好氣地說,“你還想探視病人啊?醫院都有探視時間的好嘛?你也沒資格探視啊,你跟人有什麼關係麼?你是她失散多年的兒子麼?不過根據你所說你不是繼承了那個楚子航的一切還有一堆女朋友麼?說你是她兒子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
路明非傻眼了。他一心想要儘快找到跟楚子航有關的線索,卻忘了醫院跟別墅區不一樣,深夜是謝絕一切訪客的。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啊?”諾諾翻翻白眼,“跟看門大爺求求情,扯扯淡,我撒個嬌你賣個萌,說我們車壞了,等救援,求進去避個雨!”
“對啊!”路明非眼睛一亮。
“師弟你的智商隨年齡增長呈現下降的趨勢……”諾諾繼續翻白眼,“行了!下車吧哥哥!”
“哥哥?”路明非有點懵,下了車跟在諾諾後面走。
“拜託!我現在是個穿校服的少女,你全套薩維爾街定製西裝,你管我叫師姐看門大爺能信麼?所以現在開始你是我哥哥,開車帶我出來郊遊,結果車壞了。明白?”
“好好。”路明非趕緊點頭。
“是哥哥就走前面好麼?”諾諾抓住他風衣領子把他往前一推,“別那麼沒精打采的,好像我劫持了你似的!拜託!是你們劫持了我好麼?”
醫院大門有三四米高,黑鐵雕花,電磁控制,門上方尖刺林立。門邊的崗亭裡亮著一盞孤燈,看門大爺趴在小桌上睡著了。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正要敲玻璃窗叫醒大爺,被諾諾制止了。諾諾抓住崗亭的門把手輕輕一擰,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這間醫院看起來戒備森嚴,其實到處都是漏洞,大搖大擺就可以出入。
諾諾眼珠子轉轉,從牆上摘下一身保安制服丟給路明非,“換上這一身。”
“幹嘛?”路明非沒明白。
“動動腦子!你當自己是什麼?萌噠噠的小男孩?拜託!病人再怎麼比你大也是個女性好麼?你這是要夜闖女病房!”諾諾揪著他的領帶,“還穿成這樣,太像個色狼了!”
“哦哦!”路明非抱著那身保安制服鑽去了某個牆角里,再鑽出來的時候完全變了個人。
保安制服的質地和裁剪當然不可能多麼講究,而且它原本的主人大概是某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壯漢,穿在路明非身上寬大得像件法袍,顯得路明非瘦小而猥瑣。
幾分鐘前他看起來像是出入倫敦富豪俱樂部,抽根雪茄都要上百英鎊,侍者幫著點燃還會再付20英鎊小費的貴公子,現在他看起來剛進城不久,包吃包住月薪1800。
“見鬼!實在是太不合身了!”諾諾上下打量他,無奈地搖搖頭,示意他轉過身去,幫他整理寬大的腰身,至少得能湊合著看,否則迎面撞上巡夜的醫生或者護士就麻煩了。
“穿衣服都不會,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你到底怎麼混的啊?”諾諾嘟噥。
“伊莎貝爾幫我。”路明非老老實實地回答。
接管學生會之後,他的生活都是伊莎貝爾安排,連穿大衣都是伊莎貝爾抖開大衣站在他背後,他只需雙手往後面一伸,然後雙肩一抖,大衣就上身了,伊莎貝爾立刻跟上來拍打他的後背,扯扯袖子讓褶皺消失。
最初他還蠻不好意思的,但不久之後就習慣了。有伊莎貝爾在他就總是光鮮照人的,沒有伊莎貝爾他就迅速跌回到土狗狀態。
諾諾沉默了幾秒鐘,繼續幫他整理衣服,“有秘書很自豪是吧?很爽是吧?”
路明非被嗆住了,不知道怎麼接話。
“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啊,沒準那一天身邊沒有能幫你的人呢。”諾諾把他轉過來,幫他整理衣領。
說這話的時候她低著頭,長長的劉海垂下來擋住了眼睛,路明非看不見她的表情。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路明非探頭進去張望。這間醫院跟想像中的“醫院”不太一樣,看不到抱著棉大衣歪在長椅上或者乾脆在走廊裡支張簡易床的病人。
兩側都是門,門上嵌著門牌號,門牌號下面還有一個空槽,槽裡插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病人的名字和所需的飲食和護理標準。
兩名漂亮的值班護士趴在電腦前,跟看門大爺一樣睡著了,病房裡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靜得叫人有些驚訝。
“病人名叫蘇小妍,”諾諾壓低了聲音,“信封上有寫,你去找吧,我在這裡望風。”
“師姐我們不是搶銀行,不需要人望風吧?”
“那我要去上洗手間可不可以啊?”諾諾撇嘴,“是你嚷嚷著要來找楚子航的好麼?我是你劫來的人質,幹我屁事啊?”
路明非沒辦法,只得拎著警棍沿走廊前行,裝出好像是保安巡夜的模樣,目光從這個門牌轉到那個門牌。
他從一樓一直轉到四樓,期間沒有遭遇任何人,這間醫院簡直休閒得像個度假山莊。最後在樓道盡頭的一扇門上,他找到了寫著“蘇小妍”名字的卡片。
諾諾果然心細如髮,要不是有她,路明非肯定找不到這裡來,佟姨再怎麼沒有防備心,也不至於把女主人住在哪間醫院告訴路明非。
路明非盯著那張卡片看了好幾秒種,深呼吸,心裡再度升起了小小的希望。他想起來了,楚子航某次不經意地說到過自己母親的名字,應該就是蘇小妍沒錯。
他搜腸刮肚地想,想楚子航有沒有說起過自己的母親。這是他第一次見楚子航的母親,一會兒總得有話說。
現在想來楚子航真是有夠沉默寡言的——除了八婆起來的時候——路明非只記得他說過母親年輕時是個舞蹈演員,至今仍是個眾口稱讚的美人,性格簡單得像個小孩,“沒什麼心肝”,好像天塌下來都有人會幫她頂著。
愛好是買大牌衣服大牌包包大牌鞋,逛街旅行,跟閨蜜團胡鬧,酒場女英雄,一喝喝一宿。在黑暗料理界是位宗師,最喜歡的運動是潛水,出人意料地持有最高級別的潛水資格證。
身體素質好到沒話說,唯一的弱點是會失眠,所以每晚睡覺前都要喝一杯溫熱的牛奶……
路明非輕推病房的門,門應手而開。病房裡靜悄悄的,瀰漫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想來是睡前燻了助眠的。
病房跟賓館的標準間差不多,有書桌、床頭櫃和舒適的雙人床,牆上還掛著風景油畫,只有牆上用來掛吊水瓶的鉤子暗示著這確實是間病房。
淅瀝瀝的雨打在窗臺上,空氣略顯潮溼。女人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薄的毛毯,伸胳膊撂腿兒,睡得四仰八叉。
路明非輕手輕腳地走近床邊,端詳這個名叫蘇小妍的女人。
從睡相就能看出這個女人是何等地沒心沒肺,雖然不知道她害了什麼病,好歹也是病人,可枕頭上放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床頭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娃娃,睡姿也是十七八歲的少女。
空氣中還瀰漫著些微酒氣,卻看不到酒瓶,估計是她偷偷藏了酒,睡前喝了幾口。
已經是徐娘半老的年紀了,可即使素面無妝,她仍舊是響噹噹的美人,一張清秀的鵝蛋臉,描紅之後一準兒傾國傾城。難怪她沒心沒肝還有人死心塌地地喜歡。
楚媽媽睡得很死,路明非倒是有點犯難。這種情況下把人家叫起來問說你記得你有個兒子名叫楚子航麼?估計楚媽媽會大喊救命救命有色狼吧?
可開了那麼遠的路難道就這樣回去?又有點不甘心。
他在床邊坐下,繼續端詳那個女人。記憶裡楚子航的相貌是有點陰柔的,應該是更多遺傳了媽媽的基因。
他的心情很奇怪,有些平靜又有些不安。
平靜在於他終於找到了世界上最該記得楚子航的人,蘇小妍,這可是生下楚子航的人啊,從楚子航哇哇墜地的一刻開始,就融進了這個女人的人生。大腦若是硬碟,她的硬碟上每個扇區都有楚子航的痕跡才對。
不安在於如果連楚媽媽都不記得楚子航了,他又去哪裡找師兄呢?或者說,也許真是他瘋了。
積累已久的疲倦終於爆發出來了,那是由心而生的疲倦,累得好像心臟都跳不動了。
天地間填滿了雨聲,他覺得自己坐在天地之間,獨自淋著雨。
這時床上的女人睜開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穿了一身超大號保安制服的小哥。
他看起來簡直挫爆了,別說是蘇小妍這種有錢人家的太太,就是老奶奶一覺醒來發現床頭坐著這麼一尊神也會下意識地驚呼非禮啊、劫色啊!可他的神情又是那麼地孤單和安靜,便如一位流亡的君主。
這種奇怪的反差讓女人很驚訝,加上她原本就心大,竟然完全沒有流露出戒備的神情,而是好奇地盯著路明非看。
“哎呦阿姨!”路明非嚇了一跳,趕緊打招呼。
“你是這裡的保安嘛?我沒見過你啊。”蘇小妍問。
她也該四十出頭了,可聲音清脆嬌嫩,像是二十出頭的女孩。
“是是!我是這裡的保安!”路明非趕緊回答,“晚上巡夜的人手不夠,就叫我們保安頂替醫生來病房裡看看,您覺得怎麼樣?”
“我挺好的。”蘇小妍坐了起來,忽然瞥見自己丟在枕頭旁邊的巧克力,不好意思地撿起來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別告訴醫生我又偷吃巧克力好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記起楚子航曾淡淡地說媽媽是個命好的女人,命好的女人有人為她操心一切。所以她至今還是那麼個小女孩的性格吧?
“我不說我不說。”路明非使勁點頭。
“我看你剛才坐那兒發呆,怎麼啦,有心事啊?有心事說給阿姨聽啊。”蘇小妍眼睛亮晶晶的,順手從旁邊摸個蘋果遞給路明非。
路明非把玩著那個蘋果,心說這果然是母子吧?八卦的心是一樣一樣的。
“阿姨,我是有個朋友失蹤了。”路明非試探著說。
“怎麼會失蹤的啦?你有沒有報警啊?這個事情你要趕快報警,現在外面壞人可多了,不會是被拉去幹傳銷了吧?”楚媽媽帶著些許上海口音,神色關切。
“不知道,我在各處找他。”路明非說,“阿姨你有孩子麼?”
“還沒有,”蘇小妍說,“我要是早點生孩子,孩子估計也有你那麼大啦。”
路明非心中隱隱地抽痛。不過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要是蘇小妍張口說我的孩子叫楚子航,這解謎過程未免太簡單了點。
“阿姨我講我朋友的故事給你聽好嘛?”路明非盯著蘇小妍的眼睛。
“好啊好啊。”蘇小妍拽過一個枕頭抱在懷裡,可能是住在這種單人病房裡有點寂寞吧?她竟然很樂意聽一個當保安的男孩講他失蹤朋友的故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這真是個講故事的好天氣。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娓娓地開始講述,他說他的朋友是個很酷的傢伙,上學的時候是班裡成績最好也最拉風的男孩,也許所有女生都對他有過好感,但他沉默地在女孩們的目光裡走過,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這個朋友的孤僻性格應該是因為他的家庭,他的親生父親是個司機,媽媽是個漂亮的舞蹈演員。司機爸爸浮誇不靠譜,呆萌媽媽也忍不了他,最後帶著孩子改嫁給了有錢男人。
從家被拆散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很少笑了,他當著少爺,卻覺得自己寄人籬下。他一天天長大,終於長成了那種好孤獨好孤獨的死小孩。
他就是這種人,只認極少數的幾種幸福,只認少數的朋友,只認一個家——那是他小時候的家,是個廚房和臥室連在一起的蝸居。後來他住了很大的房子,可那再也不是家。
在一場神秘的車禍裡他的司機爸爸過世了,那是他這一生最崩塌的瞬間,他討厭親爸爸討厭了很多年,恨他沒本事沒能維護好那個家,可當他失去那個男人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那麼愛他。
那個家由三件東西組成,爸爸媽媽和兒子。家散掉了,可爸爸、媽媽和兒子都還在,好像還有重聚在一起的機會。可當其中一個元素消失的時候,就再也聚不起來了。
從那以後他加倍努力地照顧媽媽,他在某些方面酷得像頭犀牛,卻記得母親每天睡前要喝溫牛奶。
他大概從未認可過自己的有錢繼父是父親,那麼在他的概念裡,司機爸爸死後他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他把什麼都扛在肩上……
路明非從未試過那麼平靜地講故事,既不大驚小怪也不故作深沉,眼前閃動著那些跟楚子航有關的片段。
楚子航推開包間的門,把信用卡放在桌上……楚子航高速倒車回到陳雯雯身邊,代他約定了晚餐……楚子航把他推下那列開往死亡的列車……楚子航說如果你有勇氣我就陪你去打斷婚車的車軸……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楚子航會特別關照他,管東管西,因為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是跟路明非一樣的死小孩,孤獨的液體多得從心裡溢位來。
只是路明非掛著賤賤的微笑掩飾,他用冰封般的臉來掩飾。他幫路明非,因為他看到路明非,就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
講故事的時候路明非一直盯著蘇小妍的眼睛,希望看出蘇小妍是不是會露出異樣的表情,他心裡有個聲音說阿姨快想起來啊!如果你都想不起他,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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