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全都是報紙,楚子航給埋報紙堆裡了?”諾諾環顧四周。
這間書庫裡堆滿了報紙,成捆的、發黃的報紙,用非常粗放的方式捆在一起,隨便地丟棄在角落裡,很多已經生出了黴菌。
書架上也都是報紙,儲存得稍微精心一些,每個月或者每個季度的報紙按順序釘成一本冊子,裹上白色的封面,像是一本本的線裝書。
“別看是間破舊的圖書館,可這裡存著這座城市的歷史。”芬格爾得意洋洋地說,“包括那些被隱藏起來不願公之於眾的歷史!”
“為什麼這麼說?”諾諾修長的手指輕輕掃過那些白封冊子的書背,書背上印著日期,從解放前直到今天,排列得整整齊齊。
想必這間破敗的老圖書館裡有一個或者幾個非常敬業的老館員,幾十年如一日地買報紙,裝訂成冊,即使並無什麼人來這間書庫裡查閱。
“你們沒想過這個城市本身就很有問題麼?”芬格爾說,“它在中國也就是一座二線城市,但如果我們採信路明非的說法,確實有過楚子航那麼個人,那麼它出了一名S級學員和一名超A級學員,還有一個高架路構成的尼伯龍根,那裡面有個自稱奧丁能力堪比龍王的怪物。楚子航的父親,當然這還是首先假設楚子航確實存在,應該是一名S級甚至超S級的混血種,而他的日常工作是給某位老闆開車。超S級當然沒必要給人當司機養活自己,那麼唯一的解釋是……”
“他在隱匿自己的身份。”諾諾說。
“是的,他看起來是個碌碌無為的中年司機,但實際上是個頂級屠龍者。他呆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路明非我沒有看不起你老家的意思……應該是在‘守望’什麼。但他意外地喜歡上了楚子航的母親,生下了超A級混血種的兒子。但他終於有一天還是被仇家找上門來,仇家很可能是來問他索要一件什麼東西,或者什麼秘密,但楚子航的老爹沒同意,跟仇家玩命,自爆了,只把兒子送出了尼伯龍根。”芬格爾聳聳肩,“那麼在我看來疑問最大的……是這座城市本身!”
路明非愣了幾秒鐘,狠狠地打了個哆嗦。他想起了夢中的尼伯龍根,在那場夢裡,尼伯龍根遠遠不止一條高架路的範圍,而是整座城市。
難道說這座城市裡真的有那樣一個尼伯龍根麼?那麼它當然是值得、而且必須被守望的,被最精英的屠龍者守望。
北京尼伯龍根的範圍也不小,但畢竟還是限於地鐵隧道,沒有侵蝕地面空間。那樣的尼伯龍根裡藏著大地與山之王,要是他老家的尼伯龍根裡沒有藏著一位龍王,似乎說不過去。
難道說他從小到大都生活在尼伯龍根旁邊?某個至危險的龐然大物隨時都會醒來……也許它已經甦醒了,奧丁身上那種介乎神聖和惡魔之間的氣息,豈不像極了白王赫爾佐格?
“這座城市很奇怪,有各種各樣的都市怪談,神秘的零號高架路並不止楚子航見過,也有人說在暴風雨的夜晚,看到海市蜃樓般的高架路,像條巨龍似的衝入濃霧中,但他們找不到高架路的入口。”芬格爾說,“還有這座城市每隔幾年就有暴風雨,莫名其妙的暴風雨,周圍一片都是晴天,積雨雲就扎堆跟這兒下雨。”
“元素亂流,”路明非說,“在出現元素亂流的情況下,大氣甚至地殼都會變得莫名其妙,有可能連續幾個月暴雨,也可能火山群集體爆發。”
世界由五種核心元素組成,通常情況下這些元素的分佈是平衡的,但在劇烈擾動的情況下,會產生正常人肉眼不可見的元素亂流,而元素亂流引發的大氣現象,比如大氣放電、極光、暴風雨、劇烈的氣溫變化,則是誰都能覺察到的。
這些在卡塞爾學院的課本中都有寫,但是最直接的感受還是來自那場幾乎淹沒東京城的暴風雨,白王赫爾佐格的誕生完全打破了空間中的元素平衡,引發了末日般的災難。
難道說他的老家一直就位於一場元素風暴的風暴眼裡?
“以前當地的報紙經常報導這類訊息,還扯上了風水學和神秘學,比如說這座城市奠基的時候在城牆角下挖出了一條泥塑巨龍的尾部,誰也不知道它的身體有多大,當時負責奠基的官員就趕緊把泥龍給埋上了,說那可是條真龍啊,只是還在睡著,不能驚醒它,驚醒了它別說築城了,整座城的人都得死。”芬格爾說。
路明非點點頭,“我也聽說過,老人說我們這裡有些地方搞基建不能打樁,打樁機往下一砸,樁就斷了,因為下面剛好打到那條泥龍的身體了,龍不高興,就把樁震斷了。還有些搞地產的老闆找過風水大師來看,大師說打不下去樁的地方就要殺一頭牛把牛血灌下去,地下的龍吃了牛血就會把身體挪開一點,樁就能打下去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諾諾說。
“這種民間傳說,官方本來也不管,”芬格爾說,“可是幾年前出了一件大事,就是那名姓鹿的學生和他的父親在暴風雨中出了車禍,那場車禍十分怪異,出事的車輛就是一輛邁巴赫。它在一片廢棄的農田中被發現,出事地點距離最近的公路有差不多四公里遠,車頭向下,扎進被雨水泡軟了的水田裡。當晚暴風雨嚴重到連救援車都無法出動的地步,怎麼把一輛報廢的邁巴赫轎車送到水田裡去扎著呢?而且前後左右都沒有車轍印子,那輛車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扎進水田的。這時候各種大小報紙就活躍起來了,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那輛車是掉到時空隧道里去了,也有人說那輛車是被‘五鬼搬運’到那裡去的,一時間有點人心惶惶。市委宣傳部覺得這事情要搞大,把各家報紙的主編都叫去通報批評,不準再報導那起事故了,公安局也找不出合理解釋,就作為疑案封存處理了,我們想要知道當初那件事的前因後果,就只有靠這些老報紙。”
“但那名出事的學生姓鹿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是楚子航。”諾諾說。
“兩個人很像,不是麼?”芬格爾抱起大疊大疊的合訂本丟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也許是路明非聽說過那名姓鹿的學生的遭遇,記憶錯位,把那記成了發生在楚子航身上的事。總之先把那個姓鹿的學生從報紙裡找出來再說。”
諾諾也不多問什麼了,三個人就著唯一的一盞白熾燈,攤開那些報紙合訂本,按照日期搜尋。
翻看舊報紙讓路明非記起以前的好多事,比如仕蘭中學和挪威某所貴族中學結成友好學校,還有仕蘭中學軍樂團參加省中學生運動會開幕式演出什麼的……泛黃發脆的報紙在手指間嘩啦啦地流過,好像時間也嘩啦啦地流過。
“找到了。”諾諾說著把那張報紙推向路明非和芬格爾。
頭版頭條,標題是《雨夜惡性交通事故,車輛殘骸被神秘搬運》。這篇報道很有趣,記者講得繪聲繪色,好像出事的時候他就坐在那輛邁巴赫裡。本地素來盛行小報文化,家長裡短的事情經過添油加醋都能說得堪比日俄戰爭般激烈,何況是這種神秘事件。
“我這裡也找到一個版本。”芬格爾說。
芬格爾找到的版本就更八卦了,還附有對仕蘭中學校長的採訪和失蹤者的身份披露,那名學生名叫鹿芒,仕蘭中學初中三年級,成績優秀,還是籃球特長生。
路明非越讀越驚悚,因為芬格爾找到的版本里配了一張事故現場的圖片,那輛傷痕累累的邁巴赫豈不就是他在夢中見到的那輛?這種頂級豪華轎車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有限的,加上特別定製的顏色,基本不可能找到一模一樣的第二輛。
他的頭隱隱作痛,恐懼在心裡不斷地漲潮。這個姓鹿的學生怎麼會經歷類似楚子航的事?太像了,實在太像了!
“鹿芒這個名字聽著熟悉麼?”諾諾盯著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想了很久,搖了搖頭,他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鹿本身就是個很罕見的姓氏,何況這傢伙還叫“路盲”,他要真有這樣一個同學,不可能不記得。
越來越多的相關新聞被找了出來,那段時間大大小小的報紙都在討論那場車禍,有專家信誓旦旦地說這肯定是一種科學暫時不能解釋的自然現象,比如暴風雨中出現了微型蟲洞,邁巴赫是穿越蟲洞掉到農田裡去的。
還有專家則推測這輛邁巴赫是被外星人的飛碟捕獲了,飛碟本來要帶著它去外太空的,可也許是因為暴風雨,就把它扔在農田裡了。
關於鹿芒的資訊也越來越多了,就像芬格爾從校長那裡聽說的,他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他被判給了母親,母親改嫁了有錢的繼父,繼父是本地的大企業家鹿天銘。
鹿天銘也接受了媒體採訪,表示這件事令他們全家都非常傷痛,鹿芒就像他的親生兒子一樣,他希望公安機關能夠查明事情真相,給家屬一個交待。
用一根電線吊著的白熾燈搖搖晃晃,報紙上光影凌亂,無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思索。
這個鹿芒出現得太奇怪了,感覺楚子航上高中以後的事情都發生在路明非身上了,初三以前的事情都發生在這個鹿芒身上了。
難道說路明非真的是記憶錯亂,把自己的部分經歷和鹿芒的部分經歷拼了起來,拼出了一個名叫楚子航的人?
“鹿天銘……鹿芒……楚子航……蘇小妍……”諾諾輕聲地念著這些名字,瞳孔中一片空白。
她在“側寫”,各種各樣的線索在她腦海裡拼接,試圖拼出原本的真相。但太混亂了,就像一個幽深的漩渦,要把她的心神全都吸進去。她也頭痛起來,輕輕地按住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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