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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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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醬方

 蘇州清雪, 幽香杳杳。

 溫崇月牽著夏皎的手,他看上去還很鎮定, 夏皎低頭,看到他的手在輕微地發顫。

 這點發顫出賣了他,他其實一點兒也不鎮定。

 夏皎說:“……我沒有想過。”

 她的的確確沒有想過這一層,她知道溫崇月的性格脾氣,他很好很負責——

 “不僅僅是丈夫對妻子的喜歡,”溫崇月說,“和我們的婚姻無關, 皎皎,我是以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 來對你表達的愛意。”

 他的臉頰和鼻尖都是被風吹出來的紅, 不,或許這些紅的誘因並不是寒冷, 不是今晚的雪,不是風,而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夏皎。

 溫崇月說:“不是責任, 不是婚姻……拋開這些不談,我還是想要說今天的這些話。”

 夏皎感覺溫崇月的語序有些混亂了, 但管它呢,她的心臟被輕盈豐足的泡泡完完全全地充滿了, 明明是在下雪, 負責她思維能力的每一個神經元卻都開出了春日櫻花,這種燦爛而熱烈的感情讓她張開嘴巴:“溫崇月。”

 “我承認, 對你和周圍正常男性的正常交往懷有惡意的揣測是一種錯誤, ”溫崇月說, “但我沒辦法阻礙這件事情的發生。”

 “我也承認, 為此斤斤計較是隻有十幾歲男性才能做出的事,”溫崇月說,“但我也沒有辦法去控制自己不去亂想。”

 “我甚至會嫉妒你的同事,嫉妒他們能和你一起工作,相處;我也嫉妒你曾經的男同學,嫉妒你們曾經度過的青春,學習生涯,”溫崇月說,“原諒我,我沒有辦法,不由自主。”

 他慢慢地說著這些,第一次不做傾聽者的角色,溫崇月注視著夏皎,他將這些話全都說出來。

 “我在嫉妒他們的年齡,嫉妒他們能陪伴你的青春,”溫崇月說,“包括你——”

 他頓了一下:“包括你初高中的那些同學,老師。”

 夏皎眼睛閃閃:“但我只和溫老師最好。”

 “我沒有想過你會突然表白,好突然……”夏皎的臉頰被風吹紅,她很開心,很高興,就像工作疲憊的社畜忽然中了五億大獎,又像在寒冷的雪中走進了一件開著暖風的房子,驚喜,興奮衝過了思考能力,她只能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其實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只有婚姻——哈啾!哈啾!”

 風吹得鼻子癢,她冷不丁打了兩個噴嚏,溫崇月站在她前面,替她擋了擋風。

 “回家再說,”他說,“我們先回家。”

 溫崇月和夏皎的確有些昏頭,天寒地凍,飄著小雪,場景聽起來固然浪漫,但也冷。倆人緊緊握著手走,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像極了兩個剛學會走路的小朋友,夏皎有點同手同腳,為了配合她的步伐,溫崇月也有些拘謹——他這輩子可能都沒有這樣窘迫的時刻,能聽到自己的心臟跳動聲,時不時去看夏皎,緊緊拉著手,彷彿擔心一個不小心她就跑掉了。

 夏皎跑不掉,她控制不住地不停打噴嚏,風吹得太冷了,回到家中後,溫崇月先倒了熱水讓她捧著,又用毛毯結結實實將她裹起來。

 沒有浪漫的雪花,沒有將她聲音吹到發顫的風,就在溫暖的家裡面,夏皎的體溫在毛毯的包裹下一點一點回升,她看著溫崇月的眼睛,從裡面看到一個小小的自己。

 溫崇月的眼睛很漂亮,連帶著,他眼睛中的夏皎也在閃閃發光。

 “你知道,我比較膽小,社恐,懼怕失敗,所以不敢嘗試;害怕失望,所以不敢去寄予希望,”夏皎說,“我沒有想過你會喜歡我。”

 “我……”

 夏皎還是羞澀那三個字,她的臉熱到要爆炸了,放下杯子,對他說:“你說傻子不知道你喜歡她,其實你也是傻子。”

 溫崇月說:“什麼?”

 夏皎小聲說:“你也看不出來有人喜歡你。”

 “我們都是傻子。”

 她看到溫崇月的眼睛驅散了冬天,他什麼都沒說,傾身過來,吻上夏皎的唇。

 他真得有些情緒失衡,牙齒磕破了夏皎的唇,在之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但夏皎並不介意。

 她的心臟還在啪啪啦啦地開著煙花,好像有兔子在心口處跳舞,把她緊張不安的心也跳得雀躍起來。

 夏皎摟著他的脖頸,她沒有拒絕,嘗試著主動一次。

 她不需要害怕失敗了,不用害怕失望了。

 溫崇月將她輕輕地拎起來,放在甜美的勝利果實上。

 笨拙的傻子以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愛著聰明的笨蛋。

 但是。

 次日中午,夏皎神思恍惚地睜開眼睛,陷入短暫疑惑,枕邊放著紅色的聖誕襪,雙手支撐著起來,夏皎從裡面摸啊摸,摸出來一條漂亮的項鍊。

 這是她的聖誕禮物。

 不過昨晚的平安夜並不是很平安。

 現在已經過了早餐、早午餐的時間,溫崇月買了一塊醬方肉,精挑細選出來的,二分瘦一分肥,肥瘦相間,一半切成麻將牌大小,放在乾淨碧綠的菜葉子上,和飯一塊兒吃;另一半和嫩豆腐一塊兒小火煲,灑一把小香蔥,熱氣燻得小香蔥出味。

 其他的倒都是家常菜,三鮮肉片,椒鹽平菇,滑蛋牛肉,百花釀香菇。

 還有夏皎愛吃的香蒸荔浦芋頭。

 夏皎拿起來筷子,手抖了一下,筷子掉了。

 溫崇月自己撿起來,重新給夏皎換了勺子,他溫和地問:“需要我幫助餵你嗎?”

 夏皎瘋狂搖頭,她說:“沒見過表白次日要被對方餵飯的。”

 溫崇月說:“這很正常。”

 夏皎說:“也沒有見過表白後就開始瘋狂作,愛的。”

 溫崇月泰然自若:“情難自禁。”

 夏皎問:“那他們也做了四次——”

 溫崇月抬筷,將一塊兒嫩生生的滑蛋牛肉填到夏皎口中,笑:“我想應該是的。”

 她可能並不知道,真正確定心意後,做得才真正是愛。

 是真真切切的水乳交融,是靈魂契合,合二為一。

 溫崇月決定儘量控制自己的亂想,他已經確認了妻子的心意,剩下的可以像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不再為了妻子年少時候的暗戀物件而悄悄吃醋。

 無論如何,無論皎皎年少時曾經仰慕過怎麼樣的人,但如今陪伴著皎皎的人是他,和皎皎一同度過餘下幾十年光景的人也是他。

 他不會再為這件事困擾了。

 ……應該。

 就算控制不住地想,溫崇月認為自己也能稍稍控制住情緒。

 冬日的蘇州已經進入了旅行淡季,但這並不影響溫崇月和夏皎的週末出行計劃。十二月氣,太湖國家溼地公園中陸續來了許多候鳥棲息,黑水雞、蒼鷺、白鷺……這裡是它們的越冬地點。溫崇月帶了望遠鏡和相機,和夏皎一塊兒去觀賞鳥雀。不單單是太湖國家溼地公園,虞山尚湖亦有大量遷徙鳥兒。

 12月31日,寒山寺中可聽祈福新年鐘聲,108下,一票難求,溫崇月買了兩張,和夏皎去聽新年敲鐘。他並不信神佛,但倘若真有神佛在上,請庇佑皎皎,願她事事順遂如意。

 今年的新年,按照約定,自然是準備了禮物,在揚州,陪伴夏皎的父母度過。

 夏父夏母自然喜不自勝,也連連問溫崇月,問他溫教授一人在家怎麼樣?

 他們是有些傳統的父母,就夏皎一個女兒,女兒女婿在家過年自然開心,但他們也很關心溫教授的情況。

 溫崇月笑著說:“不用擔心,我姑姑回了北京,和他一塊兒過年。”

 夏父說:“你們在家過了初二就回北京吧,新年假期少,你父親身體也不太好,過去陪陪他也應當。”

 溫崇月推辭不過,說好。

 下午時,又陸續來了些其他親戚上門拜訪做客,大部分是一年來見一次的遠房親戚,夏皎都認不全輩分,父母讓叫什麼,她就跟著叫什麼。

 這種情況下,溫崇月少不了在旁邊陪著。事實上,夏皎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她原本以為溫崇月也會不適應,但沒有,溫崇月泰然自若,無論親戚聊什麼,他都能聊得來。說話也有技巧,每個和他聊天的親戚都舒舒服服地聽,舒舒服服地說,連連稱讚溫崇月脾性好,穩妥。

 夏皎對此十分欽佩。

 社交牛逼症也莫過於此了。

 只是再社牛的人也抵不過酒桌應酬,溫崇月酒量不算好,遇到一個愛喝酒的客人,喝了兩輪就有些暈。見狀,夏母拉了夏皎,讓她將溫崇月帶走——

 “哪能上門喝這麼多酒?”夏母一臉不贊同,“你讓他去你房間休息會,你三表姨夫也是,一點兒沒眼力見兒,哪裡有這樣灌人喝酒的……”

 這樣說著,夏皎隨便編了藉口,讓溫崇月進了自己臥室躲躲酒。

 她自己不能躲,飯還沒吃多少呢,還得出去吃飯。

 溫崇月親了親她額頭,才鬆開手。

 夏皎說:“要不然,你先在我床上睡會兒?等他們走了,我再煮麵給你吃。”

 溫崇月說:“不用這麼麻煩,等會兒回來,陪我在床上躺躺就好。”

 夏皎說:“就躺躺,不做別的。”

 溫崇月嘆氣:“大白天的,我敢做什麼?”

 夏皎這才滿意離開。

 溫崇月的確有些頭痛,大概是酒精作用,只是沒有睡意。夏皎的房間不大,一個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溫崇月走過去,想去找本書看。

 閒著也是閒著。

 他依次從上往下看,大多是夏皎初高中時候買的雜誌,還有一些課本甚至習題冊,她是個很細心的人,幾乎所有東西都留著,沒有丟。

 溫崇月逐本翻看過去,手指在一個有些熟悉的筆記本上停下。

 溫崇月揚眉。

 那時候他去上海見朋友,回來的時候,挑了些封面具備著城市特色的筆記本回來,想要給輔導班的學生們。

 當時一共買了16本,他自己留了一本做紀念,其他的,都以大大小小的理由獎給了輔導班的孩子們。

 只是沒想到,夏皎還留著。

 溫崇月忍俊不禁,他抽出這個已經記了滿滿的筆記本出來,攤開看,想要看看妻子年少時候的筆跡。

 年少時候的夏皎筆跡工整,無論是漢字還是英文,她都寫得很乾淨。

 但在長篇的英語摘抄下,溫崇月看到了熟悉的字眼,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中,小心翼翼的三個字。

 「溫崇月」

 溫崇月站在原地,他從第一頁開始,開始慢慢翻這個寫滿的筆記本。

 英語重點詞彙的旁邊,作文的開頭,從句的學習知識點下面……

 冬日陽光將窗簾照出一小片燦燦的光亮。

 筆記本統總九十頁。

 溫崇月這三個字,出現了五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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