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媚看他一眼,“你們部隊伙食怎麼樣?”
“還行,菜色挺豐富。”
他剛調來機動隊那會兒,任務緊,又繁重,時常是剛打了菜沒吃上兩口,接到緊急任務就得立馬集合。有時候長途奔襲,一路啃gān糧,能吃點兒熱乎的都是奢侈。沒入伍之前,他對吃的還挺挑。他家境好,家裡保姆做飯水平特高,胃口不知不覺被養刁了。但進部隊沒一週,這臭毛病就被掰過來了。
陸青崖看她,“回頭可以帶你去看看。”
“我能進去?”
“我帶著就能進去。”
他帶了點兒笑,有點不怎麼正經的意思,好像九年前的那個陸青崖又回來了一樣。
林媚別過目光,埋頭吃菜。
兩人心裡都有些想說想問的話,但不清楚界限在哪兒,就只能挑一些聽著約莫比較安全的話題聊一聊。
陸青崖就講到他現在的這些戰友。
“沈銳是‘中隊奶媽’,凡事都要考慮周到,就是個勞碌命;姚旭年紀小,才二十歲,人特靦腆,報社有個女記者來採訪,問他平常訓練辛苦不辛苦,他憋了半天,丟下一句‘問隊長’就跑了;虞川人很機靈,被稱為咱們中隊智商上限,很有戰術意識,平常沒事會搗鼓一些新鮮玩意兒,什麼抓捕器,多功能瞄準鏡……就是體能不大行,連裡吊車尾的,十公里負重都得哭爹喊娘;還有個李昊,副隊長,你沒見過,話不多,特沉穩一人,投彈中隊第一。至於關逸陽,你見識過了,話多,但實力qiáng,三姿she擊180秒最好成績是298環。”
林媚聽得津津有味,“三姿she擊是什麼?”
“利用遮蔽物,用倒、側、仰三種姿勢進行she擊。180秒,30發子彈,298環的成績,說明他只有2發是9環,其他都是10環。”
林媚“哇”了一聲,抬眼看他,“你呢?”
“我不行,手沒他穩,這種快速she擊考驗眼力、反應,有時候還得憑點直覺,我最好的成績是293環。”
“那也很不錯了。”
陸青崖笑了聲,“一般,總隊裡排不上號。”
“那你擅長什麼?”
“格鬥擒敵這塊。”
陸青崖看她,“這些挺枯燥的,沒什麼意思。”
“不會啊,挺有意思的。”林媚正在夾菜,聞言抬起頭來,視線恰好跟陸青崖對上。
兩人都淡定地別過了視線。
而後一個埋頭喝湯,一個運筷夾菜。
安靜了好一會兒,林媚才又說:“上回飯桌上,聽虞川他們講你出任務,被人往眼裡噴辣椒水……”
“一個殺人犯,作案手法粗糙,但是心狠手辣,刑偵那邊的兄弟差點折了性命進去……當時就我一人追上了他,沒想那麼多,怕人跑了,所以就一個人衝上去了……支援來了我就被送醫院了,眼睛沒瞎,傷口也都沒在要害上。”陸青崖看她一眼,“他們是怎麼編排我的?回頭我真得治治他們。”
林媚趕緊搖了搖頭,“沒。”
她聽不得這些,尤其陸青崖這麼雲淡風輕地說出來。
這兩年網上特別流行的一句話是,“歲月靜好,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
這頓飯吃得挺慢,到最後菜都有些涼了。兩盤家常菜見了底,排骨湯還剩下很多。
陸青崖要收拾碗筷,林媚將他一攔,“你是病號,歇著吧,我來。”
陸青崖笑了聲,“那我不客氣了。”
林媚把空盤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你什麼時候客氣過?”
林媚利索地戴上手套開始洗碗,聽見門口腳步聲來來去去,問道:“你真的不用回醫院?明天不打針嗎?”
“打什麼針?”
“消炎藥什麼的……”
“用不著。”
陸青崖平常忙慣了,突然一閒還有點兒不適應。便摸出手機,給沈銳去了個電話,例行詢問中隊今天的情況。
沈銳:“好好養傷也是組織jiāo給你的任務,你就不能老老實實當個病號?有我有李昊,翻不了天。”
“你倆壓得住關逸陽?”
“正說呢,關逸陽說你今天給他發了條警告他記住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不懂?不懂讓他多揣摩。”陸青崖頓了頓,“老沈,你車明天借我用一用。”
“帶林小姐遛彎?明早我們七點半出任務,商洽會閉幕,得懸著膽,車鑰匙你早點過來拿吧。”
“成。”
末了,沈銳還是忍不住多敲打了兩句,“陸同志,你注意點兒分寸,別忘了自己身份。”
這邊陸青崖剛把電話掛了,那邊林媚的手機就響起來。
林媚高聲說:“幫我看一眼誰打的。”
陸青崖從她包裡把手機撈出來,一看,“眼鏡兒”撥過來的影片電話。
陸青崖向著廚房說道:“你兒子。”
與此同時,點了接聽,螢幕一閃,一個小孩兒衝著鏡頭晃了晃手。
然而不過一秒,小孩兒表情登時一僵。
陸青崖見他要出聲,立即手指抵著唇對他做出個“噓”的動作。
林言謹眨了一下眼。
林媚已從廚房出來了,到客廳扯兩張紙巾擦了擦手,一看,陸青崖已經把影片接了,急忙把手機奪過去,繞過身往陽臺去。
明顯的是避著他。
陸青崖在沙發上坐下,撈起茶几上的煙,點燃。
剛才這麼匆匆一瞥,只覺得小孩兒唇紅齒白,和林媚長得像,這麼張好看的小臉,長大了恐怕要為禍一方。
可非要從林言謹臉上分析出哪裡跟自己特別像,陸青崖真覺得有點兒勉qiáng。
他仍然很矛盾。
一方面覺得存在這種可能性,一方面真不覺得林媚會gān出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
獨自養大一個小孩兒,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他抽了口煙,很沉地吐吐出來。
陽臺上傳來對話聲和笑聲,不大清晰,像是隔了一層。
林言謹小小年紀就是個禍害,長得好看,腦子又靈光,在學校特別是受歡迎,常有小姑娘往他包裡塞零食。他只覺得煩,對她們都不大愛搭理。
但在家裡,他對林媚,對外公外婆都卻是另外一個模樣,又親熱又懂事。
林媚跟他沒有距離感,什麼都聊,與其說是母子,不如說是朋友。
兩人瞎聊了一會兒,言謹忽說:“媽,剛接影片那人是誰?”
“沒事,一個朋友。”
林言謹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不知道在打什麼鬼主意,“……中隊那些兵叔叔中間,有沒有你喜歡的啊?”
林媚愣了下,笑說:“gān什麼呢?想給你找後爸?”
“不是,我就問問……我覺得關叔叔挺好的。”
“瞎說什麼,我跟關排長壓根不熟。”
“那別的呢?”言謹瞟她一眼,“……比如我聽關叔叔說,還有什麼中隊長,什麼指導員?”
林媚覺得他話裡有話。
“直說吧?怎麼突然對這件事這麼熱衷?你不是一直覺得天下所有男人都配不上我嗎?”
“沒,我就瞎問。”鏡頭晃了一下,林言謹回頭看一眼,“我洗澡去了,你早點回來啊!”
林媚走出臥室,陸青崖正靜坐在沙發上,他轉頭的時候,菸灰落了一截。
陸青崖看著她,“……聽沈銳他們說,你兒子七歲多了。”聲音讓煙燻得有點兒啞。
林媚頓了一下,“嗯”了一聲,別過目光,往手機螢幕上看了一眼,彷彿感慨似的說了一句,“……怎麼都這個點了。”
她明顯不想聊關於林言謹的事。
林媚幫忙收拾完廚房,陸青崖送她下去坐車。
走到門口,他彎腰拿鞋,看她立在玄關的等下,低頭蹙眉撓著手指頭。
“怎麼了?”
“在陽臺上打電話的時候,被蚊子咬了一口。”
陸青崖讓她等等,蹬掉穿了一半的鞋,回臥室,從chuáng頭櫃一堆雜物裡摸出瓶風油jīng,走回門口。
“哪兒?”
她把手指伸出來給他看,他挺自然地就捏住了……
林媚腦袋裡炸了一聲,臉發熱,瞟一眼陸青崖,他表情卻沒有絲毫的變化,淡定尋常。
這時候她要是把手抽回去,似乎反而會顯得尷尬。
陸青崖目光盯著她手指上被咬的疙瘩,擰開風油jīng蓋子往上蹭了蹭。
其實握住林媚手指那一霎,他就意識到不妥,但真要火急火燎地撒了手,大約兩人都要不自在,也就忍著,沒在臉上表現出來。
他們剛入伍的時候,常練的一項基本功就是定力和心理承受能力,他印象很深的一次訓練是垂直攀爬和高空索降,訓練的地方是一座高約1000多米的高架塔橋,塔尖高聳入雲,一點風chuī都能感覺到極為明顯的晃動,膽子小的人壓根不敢嘗試。
沒想到,那時候訓練出來的定力,也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空氣裡一股薄荷和樟腦的味兒,陸青崖擰上蓋子,往口袋裡一揣,不動聲色道:“走吧。”
·
第二天,陸青崖找沈銳拿了車鑰匙,往醫院去給傷口換了藥,回營房處理了一些事務性的工作。
前幾天抓住的那個販毒小頭目還在審訊當中,往深了挖,很有可能順藤摸瓜牽出一串,支隊和禁毒大隊對這案子極其重視。但禁毒大隊副隊長蒯安民說審訊目前沒什麼進展,小頭目一聲不吭,得等他毒發的時候進行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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