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哭了很久,開口聲音啞了,嘴唇腫起來。她起身把燈摁亮,往浴室去洗臉。
燈下鏡子裡照出一張二十九歲的臉,不是十九歲,花再多的錢再多的jīng力保養,熬夜以後就能原形畢露。
她的青chūn在和陸青崖分手那一刻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這八年來,她很忙。忙著讀書、忙著工作,忙著讓自己最快地適應“母親”這個角色,忙著把壓在父母身上的擔子,重新挑回到自己身上。
忙著成為一個大人。
可碰上陸青崖,才發現吃的這些苦壓根沒讓她長一點兒的教訓。
因為她自始至終就沒從坑底裡爬起來,只是心安理得地在原地為自己築了一間巢xué。
洗過臉,往發腫的嘴唇上抹了點兒牙膏,趿著拖鞋,開行李箱找面膜。
手機這時候響起來,是言謹的影片電話。他基本每晚九點多給她打過來,主動跟她彙報,怕她擔心。
林媚沒接,摁掉給他去了語音電話,解釋說現在在外面,影片費流量。
言謹早熟,跟她小時候一樣,只是她的早熟體現在自律,言謹體現在察言觀色。
“媽媽,你感冒了?”
林媚也就順著咳嗽了一聲,“嗯……嗓子有點兒啞。”
言謹小大人似的囑咐她:“少chuī點空調。”
林媚笑了,“還說我呢,馬上期末考試,複習好沒有。”
他一點不謙虛,“等著吧,肯定第一名。”
很多話梗在喉嚨裡,沒法跟林言謹說。
那時候他三四歲,漸漸發現了自己跟旁的小孩兒不同,就問她爸爸呢,為什麼我沒有爸爸。
林媚沒告訴他實情,孩子太小,有些事還沒法理解,於是就跟他說,言謹有爸爸的,只是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一時回不來。
後來,小孩兒長到六七歲,受文學作品和影視作品的薰陶,發現“去了很遠的地方”,一般是個隱晦的說話,他就默認了自己爸爸在他記事之前,甚至可能是出生之前就“死了”,並且很懂事地絕少再提,害怕觸及媽媽的傷心事。
林媚發現他產生了這個誤會,但一直沒去糾正,她不會撒謊,實情開不了口,又沒法替他再編造一個身世,也就gān脆地任由他這麼相信下去。
言謹能夠接受自己平白無故地多出來一個父親嗎?
還有林爸爸跟林媽媽,一直平實和善地過日子,鮮少跟人結仇結緣,他倆這輩子,要說真心實意地恨過誰,那就只有陸青崖了。
林媚想得腦仁發疼,後腦勺裡像有一根神經被剖開了一樣,一跳一跳地牽扯著。
和林言謹沒聊太久。
她盯著擱在chuáng單上的鑰匙,啞聲問:“言謹,媽媽過兩天再回來行嗎?”
林言謹頓了一下,“行,但你答應帶我去香港玩,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絕對不會,”她手指捏壓眉心,“這邊還有點事,處理完了我就回來——把手機給外婆吧。”
林媽媽盧巧chūn也沒什麼異議,只問她銅湖好玩不好玩。
“還行,這兒蘑菇是特產,我回來帶一些,熬湯喝挺好。”
盧巧chūn便說:“怕不是毒蘑菇哦?那種吃了眼前五顏六色,小人兒跳舞的。”
林媚笑了。
盧巧chūn壓低聲音,有點神神秘秘,“我可是聽眼鏡兒說了,有個當兵的在追你,有沒有這回事?你暫時不能回來,是不是……”
“沒有,言謹瞎說的,我跟關排長……”
“不姓關啊,說是那個關姓小夥兒的隊長……眼鏡兒還問我呢,‘他爸’也是當兵的時候犧牲的嗎……”盧巧chūn冷哼了一聲。
林媚頓覺得腦袋更亂,按著太陽xué,把盧巧chūn的話捋了捋,多少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
把這事敷衍過去,林媚又給她的半個上司兼半個合夥人,莫一笑撥了個電話。
林媚研究生畢業以後就在當翻譯,輾轉了好幾家公司,最後到了校友莫一笑的工作室。前兩年,林媚認了一部分的股,如今也算是工作室的股東之一,不gān活也能分錢。但她畢竟算是頂樑柱,該接的活兒還得接,好比這次的商洽會。
莫一笑說:“原本也沒給你在暑假安排什麼工作,不然眼鏡兒肯定又得說他莫叔叔是周扒皮——不過正好,你既然還要多待兩天,不如順便去銅湖市下面的一個鎮上支個教?就我上半年跟你提到過的那個專案,還有印象吧?很巧,這次啟動的首站就在銅湖市。”
之前,莫一笑跟某個慈善NGO在談一個合作專案,主要內容是對偏遠地區的孩子進行外語啟蒙教育。莫一笑自己本身就是從山溝裡出來的,一直在堅持反哺窮困地區。
林媚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事情都jiāo代完,林媚揭了臉上面膜,衝個澡,把燈一盞一盞摁滅,到chuáng上躺下。
這兒夜晚涼快,完全不用開空調。
窗戶忘了關,她卻懶得起來,聽著外面依然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聲音,好像自己在沙漠裡,聽見風聲,從沙棘叢裡穿過,嗚嗚地悶在耳邊。
·
一輛一輛的吉普和運兵車,踏碎了夜色,駛往銅湖市偏僻遼闊的鄉鎮地區。
兩名在押重刑犯,一名43歲,叫王偉,故意殺人罪,判決已經下達,正在等待複審;另一名33歲,叫孫qiáng,過失殺人罪,案子還在審理當中。
晚上8點,兩人合力,致使看守所兩位民警一死一傷,越獄之後,飛快逃竄消失。
此案性質極其惡劣,省武警總隊司令員和政委部署戰鬥,派出包括銅湖市武警支隊在內的共4個支隊,800餘名官兵,對逃犯實施抓捕。
看守所所在的三山區,靠近銅湖市邊界。根據對周邊情況的偵查,可以判定兩名逃犯沒有往市中心逃竄,而是極有可能穿過了看守所附近一片一望無際的麥田,逃往了銅湖市下轄的鄉鎮。
周邊主要道路和九個路口已經及時地進行了封鎖控制,斷絕了逃犯趁機逃出市內的可能性。
陸青崖所在的銅湖市武警支隊,由副參謀長李釗平和政委徐海領導,對三鎮四鄉拉網排查。
任務下達之後,機動中隊立即前往石蓮鎮水壩鄉,進行地毯式的搜尋。水壩鄉是逃犯王偉的老家,他對附近路線瞭如指掌,極有可能會把這兒選為逃竄的第一目標。
一整個白天,一無所獲。
天快黑了,中隊的人蹲在田間啃gān糧。
陸青崖把一張鄉鎮地圖鋪在田埂上,拿石頭壓著邊角,一邊嚼著壓縮餅gān,一邊拿軍用手電筒照著地圖,跟沈銳和李昊分析形勢。
陸青崖手指點著地圖,“全是玉米地,背後就是山。”
沈銳說:“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天馬上黑了,王偉很有可能趁著天黑逃往山上。山腳沒法設卡,這要是逃了,再抓就難。”
十五分鐘後,陸青崖整隊,通報情況:“今晚我們得連續作戰,嚴格排查附近情況。任務繁重,大家堅守崗位!”
“是!”
陸青崖檢查夜視儀和手槍等裝置時,沈銳走過來,“老陸,你坐鎮指揮就行了,傷還沒好透,少折騰。”
“就我一人歇著,像話嗎?”陸青崖把92式手槍裝回槍包,拍一拍沈銳胳膊,“走吧,虞川兒都沒叫苦呢。”
前方虞川聽見了,“陸隊,你這就是瞧不起人了!”
中隊分兩路,一路嚴守玉米地,一路到村裡搜查。
高原地區,晝夜溫差大,太陽落山之後,溫度就降了下來,玉米葉上聚著露水,穿行一陣,作訓服就給溼氣沾得發軟,貼著皮膚,黏糊糊的像是巴了一層蜘蛛網一樣。
一整晚,還是沒有發現王偉的行蹤。
天亮時,大家集合,彙報情況,稍作休息。
沈銳領著李昊,去村裡買了幾十個包子回來。大家解了裝備,席地而坐,吃著熱騰騰軟乎乎的包子,邊聊天邊解乏。
虞川說:“我們昨晚在四組設伏的時候,發生了一個插曲。”
關逸陽立即警告:“川兒,敢說你就完了,以後我天天給你穿小鞋。”
陸青崖把半溼的作訓服脫了,裡面就穿著一件迷彩T恤,光著膀子,感覺清早風還有點兒涼。
他笑說:“川兒,儘管說,我這個中隊長給你撐腰。”
虞川眼珠子一轉,忽地推一推正在埋頭啃肉包子的姚旭,“旭,要不你說。”
姚旭“哦”了聲,“昨晚我們設伏,關排長在一家人的後院,逮了一個人。”說完,繼續啃包子。
大家面面相覷。
沈銳:“……這就是插曲?”
虞川沒想到姚旭能把這段經歷最好玩逗趣的地方全給省了,“……還是我來講吧。我們當時正巡邏到四組和三組的岔路口,關排長忽然一個箭步躥出去,翻進一戶老鄉的後院裡,摁住了一個人……結果一看,那人衣服只穿了半截,屁股還光著,他抱著腦袋連聲求饒,說大哥,大哥我錯了,我再也不偷人了……”
大家哈哈大笑。
沈銳笑得豆漿快要從鼻孔裡噴出來,“老關,能者多勞啊,掃huáng打非的工作都讓你搶了。”
關逸陽:“我這叫有gān勁,立功心切不成嗎?”
笑過吃過,大家稍微打了個盹兒,繼續作戰。
又是兩天兩夜過去,銅湖支隊把負責的三鎮四鄉每一寸地每一條路都翻了個遍,還是沒找到王偉。
如果您覺得《我見青山+番外》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274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