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唱的這首歌叫什麼?”
“《班長的紅玫瑰》,剛進部隊那會兒,我們老班長教的……去年他結婚,幾個兄弟過去參加,婚禮上也給他唱了這歌,嫂子差點哭了。”
林媚想象了一下,換她她也得感動哭。
“怎麼不唱當時你唱的那首?”
陸青崖:“劉柱這都跟你說了?真是出去混了兩年,越來越猥瑣了。”
林媚不解。
“這歌,我們現在不唱了。”
“為什麼?”
“太huáng了。”
“啊?”
陸青崖悶笑一聲,沒說話。
當你的秀髮拂過我的鋼槍。
林媚想了想……明白了,脖子燒到耳後根。
她拿手掌按著頸項,半晌沒吭聲。
陸青崖問:“生氣了?就開個玩笑,別當真。”
林媚小聲地說:“……要不要臉了。”
陸青崖的笑聲彷彿dàng在耳邊,“……反正沒多大用,對你,不要就不要了吧。”
雨早起就開始下, 田間地頭,霧濛濛的一片。莊稼地裡還未收成的水稻蔬菜, 葉子讓雨水澆得清透碧綠, 雨絲傾斜著飄入河水之中,天地之間像是稀疏地拉起了一張網。
蘭橋小學門口的泥巴地操場, 經人踐踏之後, 泥濘難行。
林媚室外授課的計劃被打亂,只得侷促在房間裡, 讓孩子們把桌子排列得密集一些,儘可能地坐下更多的人。
中午放學, 雨下得更大, 有些家裡的孩子沒有雨傘, 便把破爛的外套往頭上一頂,說了句林老師再見,踏著泥濘, 就這樣衝進雨幕之中。
何娜還沒走,等所有人離開教室之後, 她走上講臺,“林老師……我……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林媚一直有注意到她。
何娜是這些孩子中最認真的一個,她是六年級的, 個子瘦高,坐在最後一排,在林媚講課的時候,背挺得筆直, 聽得全神貫注,時不時地往本子上做筆記。
林媚溫柔笑說:“當然可以。”
何娜便把那種幾毛錢一個的本子翻開,手指點著自己的筆記,正要說話,門口傳來聲音。
“林老師,”王校長敲了敲門,“吃飯了,還不走啊?”
林媚笑說:“何娜有幾個問題,我講完就去……”
“那一塊去我家吃吧,就添雙碗筷的事。”
何娜侷促,“不,我……”
林媚看著她,“跟林老師一起過去?正好邊吃邊聊。”
雨下得大,往王校長家去的路上,林媚摟著何娜的肩膀,儘量的把傘往她那邊傾斜。
風大,頂著傘面,一不留神就要掀翻過去。水渠漲水,水聲嘩啦,雨幕密集,遠處的農田和房屋已經看不見了。
吃飯的時候,林媚長說她當年在英國留學勤工儉學的情況。
何娜澄澈而明亮的眼睛一直看著她,只顧著聽,連筷子也沒落幾下。
下午雨勢更大,三點的時候,天就已經黑得看不見了。
教室裡沒有鋪水泥,只在紅土上灑了一些細小的石子,連下一整天的雨,地上開始汪起積水。
王校長怕晚了孩子們在這種天氣回家不安全,提前給大家放學了。
bào雨如注,傘已經沒法撐起來了,林媚被雨淋了一身,去往王校長家裡洗澡換了身gān淨衣服。
人不敢再出門,雨聲轟轟,天黑得像是悶在墨水瓶子裡。
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村支書穿著雨披和雨鞋,提著手電筒,前來挨家挨戶地敲門,讓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往高處放,說受颱風影響,這雨一時半會兒可能停不了。
雨水澆在雨披上,嘩嘩地響,村支書的雨鞋了已經灌了水。
王校長讓他進來躲一躲雨,喝杯熱茶,他擺了擺手,高聲說:“還有二十幾戶沒跑呢,水勢漲了,晚上還得去巡查堤防!”
·
雨一晚上沒停,早上林媚起chuáng一看,登時一驚——雨水已經把chuáng腳淹了一半。
好險她箱子擱在桌子上,還沒被淹到。
泥水渾濁,拖鞋已經撈不到了,林媚蹚著水,走到桌子旁邊,打開了箱子,從裡面拿出一雙換洗的運動鞋穿上。
推開門一看,王夫人正拿著瓢,徒勞地往外舀水,王校長往身上系雨披,似乎正要出門。
林媚忙問什麼情況。
王校長匆忙套上雨鞋,“四堰河凌晨決口了,咱們下游這一片全淹了,學校地勢高,十幾個住在附近的孩子和家長都自發地跑去了學校,可是水勢太大,學校也淹了,現在被困在了教室裡……咱們已經有兩個老師過去幫忙了……“
林媚忙說,“我也去。”
“林老師,你就在屋裡待著吧,水不知道淹到有多高了……
林媚堅持,“我跟過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
越往學校方向去水越深,等到了操場,已經沒過了大腿根。
水流打著旋兒,把人往更低處的地方推去,人站立困難,行走更困難。
水順著低矮的窗子嘩嘩往裡灌,十幾個孩子被學校的語文老師和數學老師,集合到了一個教室裡。桌子拼到了一起,孩子們就依偎著站在桌子上,然而水已經快要沒過桌子腿,過不了多久,孩子們全要泡在水裡。
林媚和王校長蹚著水,互相攙扶著走到窗戶外面,扒著窗戶跟裡面的兩位老師對話,“情況怎麼樣?”
教數學的張老師抹了一把臉,“不行,我試過把娃兒揹出去,沒走幾步就回來了,水流太急,怕把娃給摔了。”
王校長焦頭爛額,“這可怎麼辦?”
林媚四下望了望,“有梯子嗎?咱們搭個梯子,先把孩子挨個抱上樓頂,再想辦法送出去。”
“梯子有!”一個孩子高聲說,“在三年級教室!”
林媚讓校長站在原地,自己手扶著牆壁,一點一點費力地往三年級教室挪去。
捏著門把手,把門開啟,一股粗壯的水流頓時衝開了門板,灌進教室裡。
林媚差點兒被水流裹得摔倒在地,死抱著門框,等水勢緩了些,再貼著牆,一步一挪。
梯子放在對面牆根處,林媚摸到了,卻發現根本沒法在這樣湍急的水中扛著出去,便把梯子放倒,浮在水面上,慢慢地往外推。
被水裹著,稍不留神就得一個趔趄。
水冷,風大,蹚一會兒,便覺得力氣正在飛快地流逝。
天上暗雲堆積,似乎還有bào雨將至。
·
凌晨一點,銅湖市武警機動中隊的營房裡,驟然響起緊急集合的哨聲。
五分鐘,所有沉睡中的戰士在操場集結完畢,整裝待發。
中隊長陸青崖立在隊前,敬了一個軍禮,聲音洪亮道:“銅湖市雄化鎮四堰河河堤出現決口!應總隊汛期工作部署,中隊立即開赴雄化鎮抗洪搶險!”
動作迅捷,步調一致,中隊除留守營房的一個排,其餘90多人紛紛坐上運兵裝甲車,與銅湖市消防支隊的兩支中隊,一同向雄化鎮進發。
陸青崖和沈銳坐在吉普車裡,窗外夜景急速後退。
沈銳看了陸青崖一眼,“……林小姐支教的地方是不是在雄化鎮?”
四堰河河流地勢高,汛期時水平面高出雄化鎮的平均海拔,一直以來,就是銅湖市防汛工作的重中之重。七年前,四堰河也出現過一次大的決口,那也是陸青崖第一次執行自然災害搶險任務。
陸青崖“嗯”了聲,摸出手機,給林媚撥了個電話。
無人接聽。深夜,也屬正常。
他沒再打,把手機揣回口袋,經沈銳同意點了支菸,抽了幾口,把此刻過於私人化的擔憂壓下去。
兩小時後,近300人穿著救援裝置的隊伍,在河堤上集結,與當地的gān部匯合,商討解決方案。
潰口長達30米,湍滾洶湧,這種情況之下,投沙包顯然無濟於事——水làng湍急,沙包一丟下去,立即便會被沖走。
觀察過形勢以後,最後定下第一個行動方案:戰士們繞到下游,在河流中拉出一條鋼索,在鋼索的助力之下打上木樁,再拋投沙包。
應急探照燈she出白閃閃的燈光,照向河流中心,兩名戰士游到河對岸,向河中伸出鋼索。
隨後,陸青崖和消防一中隊的王隊長跳下水,捏著這一岸的鋼索,奮力往河流中間走去,試圖讓兩根鋼索合攏。
水深齊腰,越往中間去,水流越急,形成一個飛速旋轉的漩渦。
陸青崖率先走到了河流中間,伸出手去夠另一端伸來的鋼索。
忽然,一股渾濁的水làng打來,裹著砂石、枝葉,帶著巨大的壓力衝擊而下,銅牆鐵壁一樣把人往前一推。
陸青崖頓時失去中心,腳下打滑,往河水中撲去,一個làng頭拍來,帶著泥沙的河水嗆入口中。
陸青崖奮力仰起頭,手臂猛一用力,捏著鋼索勉qiáng維持住身形,高喊:“王隊,你別過來了!”
待這一陣急流過去,他抓著繩索退回岸邊。
泥水嗆得喉嚨發疼,嘴裡一股怪味兒,他呸了兩下,也顧不上了,直接向支隊副參謀長李釗平彙報,“人站不穩,即便繩索合攏了,木樁也打不了。”
天上還飄著雨,穿著橙色熒光背心的戰士們立在被沉沉夜色籠罩的河堤上,聽候下一步的指示。
鎮政府的領導在跟李釗平討論目前的情況,“……農田和魚塘都淹了,下游的蘭橋村、新風村受災嚴重,我們已經派出gān部救人了,但農村地區居民住得分散,進展十分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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