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娜抓得很緊,陸青崖便把摟著她的那隻手也騰出來,很快就順著繩索滑到了水面。
就這樣蹚過剩下的三米長的水道,把人送到了接應的關逸陽和另一名戰士手中。
沒來及休息,再次攀上閣樓。
何娜上了橡皮艇,緊挨著林媚坐下,“林老師……”
林媚沒說話,伸手摟住她肩膀,目光緊緊注視著陸青崖。
這次,他帶著何娜三歲的弟弟,從窗戶中跳了出來。
然而和何娜不同,她弟弟太小,他不敢鬆手,只能一手緊摟著孩子,一手抓著繩索,效率自然降低了一倍不止。
一隻手臂,卻懸了兩個人的重量。
降到了水面上,他怕淹著孩子,沒踩水,還是懸著腿,抓著繩索,緩緩地往前滑動。
關逸陽抓著繩索,涉水過去接應。
繩索一晃,陸青崖身體驟然往下一滑!
林媚心臟發緊,一聲低呼,摟著何娜的那隻手遽然收緊。
卻見陸青崖兩腿一絞,纏住了繩索,硬生生止住了下落的趨勢。
孩子不知道是嚇懵了還是怎的,居然不哭了,兩條胳膊緊緊摟住了陸青崖的脖子。
陸青崖穩住身體之後,暫時沒動了。
豆大的汗從他臉上滾下來,他蓄了一會兒力,緊咬牙關,一鼓作氣,往前再滑行了三四米,把孩子jiāo到關逸陽手裡,自己一下踩入水中。
摘了手套,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林媚凝視著大半截身體都浸在水中的人,眼前霧氣茫茫。
太多的情緒一塊兒湧上來……從前只在電視上看過的畫面,此刻活生生復現在眼前。
都是值得尊敬的人,可陸青崖和別人,到底更有不同。
沒歇多久,陸青崖第三次翻進了閣樓。
十來分鐘後,危樓裡的最後一個人,被平安地解救出來。
陸青崖站在水中,趴在橡皮艇的舷上,喘著粗氣,半晌沒動。
林媚急忙推了推他胳膊,“陸青崖……”
半刻,陸青崖睜開眼,衝她笑了笑。
林媚低聲問:“累嗎?先上來吧,水裡冷……”
“嗯……我歇會兒,沒力氣了。”
關逸陽和另一名戰士,已經給最後救下來的何娜的媽媽穿上了救生衣。
陸青崖又站了兩分鐘,抓著艇舷,翻了上來。
一褲腿的泥水,陸青崖坐下以後,把靴子脫了下來,磕在舷上,倒出裡面的水,又再穿上。
轉頭一看,林媚正看著他,便笑了笑,低聲問:“看什麼?”
林媚搖了搖頭,別過目光,“你們什麼時候到的?”
“凌晨三點就到了,一直在大堤上搶險。”
林媚驚訝,“到現在都沒休息?
“不敢休息。”他很累,身體整個地靠在橡皮艇的舷上,頭往後仰,低聲地又笑說了一句:“……要是遲了,就得到水裡去撈你跟這群小崽子了。”
關心的話,他也能說得這麼欠抽。
林媚抿著唇,把頭別過去,忍下一湧而上的情緒,“那你先休息一會兒。”
橡皮艇劃出被水淹沒的村莊,到高處與等在那裡的其他村民回合。大家不分軍民,都坐上卡車,往鎮上政府設立的統一救災點駛去。
陸青崖沒坐吉普,跟林媚一塊兒上了卡車。車裡還有其他的戰士,被村民拉著一徑兒地感謝,完了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大傢伙可以給他介紹介紹,小戰士被各種問題問得滿面通紅。
林媚和陸青崖坐的位置靠近最外面,陸青崖張著膝蓋,一個人倒快要佔了兩個人的位置。車顛簸著,兩個人的膝蓋時不時捱到一起。
林媚說:“聽劉棟說,你七年前也來過這個救災。”
陸青崖沉默片刻,“嗯”了一聲。
那時候情況比現在嚴重,六七個村莊一塊兒受災,qiáng降雨一輪接一輪,所有人爭分奪秒,還是沒能避免人員傷亡。
卡車緩慢行駛,遠處是已成一片澤國的村莊和農田:“八人死亡,裡面有個小孩兒,”他目光緩緩移到車內,看著此刻正偎在何娜膝頭的小男孩兒,“……如果我們早到半小時,那孩子能救。”
他仍是不斷不斷地夢到那一幕,孩子媽媽跪在泥水裡,抱著裹著被子的冰冷的小身體哭得撕心裂肺。被子裡小孩兒雙目緊閉,彷彿只是安詳地睡去。
沒有人責怪他們,但他知道,自己,全隊,只要能再省出半小時,只要半小時,這個世界上就能少一個家庭免於流離之苦。
那時他未嘗沒曾因為枯燥而辛苦的部隊生活萌生過退意,但那天以後,他知道只要國家需要,他就會將自己的一生獻給國家。
這煙火人間裡,有他深愛過的姑娘。
而他想讓這煙火人間,平安喜樂。
有一句話,他們深埋於心。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陸青崖轉頭,對上林媚的視線。
“陸青崖,你只是一名戰士,你不是神。”林媚認真地看著他。
陸青崖不說話,只是把那隻手攥得再緊,又再緊。
車到了鎮上,大家依次下了車。
何娜抱著弟弟,走到陸青崖跟前,低著頭,小聲又懇切地說:“叔叔,謝謝你……”
懷裡的小男孩忽地拽了拽陸青崖衣袖。
“怎麼了?”陸青崖低下頭。
小男孩“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陸青崖愣了一下,笑出聲,伸手在他腦袋上摸了一把,“你們快過去吧,吃點熱飯,換身衣服。”
何娜害羞地點點頭,“給你添麻煩了。”她上前半步,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抱了一下陸青崖,便抱著弟弟走了。
轉個身,林媚在看著。
陸青崖走近,低頭笑說,“怎麼,又親又抱,嫉妒了?”他張開手臂,“……給你也抱一下?”
出乎意料,林媚卻沒惱,上前一步,攬住一下他的腰。
沒有別的想法,她覺得這一刻的陸青崖,值得被擁抱。
林媚一抱便退,陸青崖卻一把抓住她手腕,再把她摁進懷裡。
兩人身上都是一身半gān不gān的泥水,這擁抱著實算不上多舒服。
他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背上扛著國家的囑託,懷裡抱著心愛的姑娘。
背上和懷裡,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了。
“咳咳——”
身後一道浮誇的咳嗽聲打斷了兩人, 林媚先一步退開,回頭一望是沈銳, 頓時窘意上湧, 不知道自己該擺個什麼表情,匆匆說句“我去那邊看看”, 就避過了兩人離開了。
陸青崖目光還望著她的背影, 對沈銳說道:“晚點兒來不成?壞我的好事。”
“你多少注意點影響,林小姐一個……”
“她不是, ”陸青崖打斷他,“誰說有孩子就等於結婚了?”
沈銳一愣, “離婚了?”
陸青崖:“……”
中隊休整休整也得準備班師凱旋了, 沈銳過來是同他說正事的, “鎮上有幾個外國人,從新風村撤出來,好像是義大利人, 語言不通……”
陸青崖印象中,林媚是會說幾句義大利語的。過去纏著他陪她看義大利電影, 她聽見喜歡的臺詞,還會按暫停跟著複述幾句。那些電影多半都是愛情片,看著看著, 他就壓著她亂親,最後腦海中沒有一部是完整的。
林媚正跟何娜和一堆孩子在一起,坐在搭建起來的救災帳篷裡,端著桶裝的泡麵去飲水機那兒接水。
她自己的手機在水裡泡壞了, 借了別人的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報平安之後,就把溼透的衣服換了下來。很土氣的打扮,一件印著XX琴行的文化衫和齊小腿肚的馬褲,腳下是雙夾腳的拖鞋。臉和手都洗過了,頭髮沒法講究,拿頭繩盤起來。
身後光線一亮一暗,陸青崖掀簾子進來了,對上何娜的視線,笑說:“你們林老師借我一會兒。”
林媚轉過頭去看他。
帳篷矮,他不得不低著頭,湊得有點近,她抬眼就能瞧見水gān透以後,在他臉上留下的泥巴印子。
“義大利語會說嗎?過去幫個忙。”
林媚跟在陸青崖身後,越過一頂一頂帳篷,到了那一行義大利人待的地方。
關逸陽正用肢體語言跟他們瞎比劃,看援軍來了,長舒一口氣,“林小姐,就jiāo給你了。”
林媚無聊的時候,學了點兒其他小語種的入門知識,但也就只到日常用語一百句的程度,現在純屬趕鴨子上架。
連蒙帶猜,義大利語、法語和英語攪合在一起,費勁巴拉地地溝通了半天,林媚大致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從其中一個老外手裡把地圖接過去,拿鉛筆勾勾畫畫。老外恍然大悟,帶著口音跟她說了句“Thank you.”
往回走,林媚跟他們解釋,“說是護照淹了,我給他們指了去大使館的路。”
關逸陽誇了兩句“厲害”,大約只是沒話找話的寒暄,把話鋒一轉,“林老師什麼時候再來銅湖?這幾天眼鏡兒一直跟我說呢,想過來看看。”
話說出去,關逸陽沒聽見回應,看一眼林媚,再看一眼陸青崖,兩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他直覺有點兒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雖不明白為什麼,但估計在他倆面前提林媚的孩子不大妥當,不敢摻和了,找了個理由先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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