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再看,總覺得他更矮了些,整個人顯出一種正在走向死寂的衰敗。
他其實才五十多歲。
“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巷口那兒有人跳廣場舞。”
陸良疇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您也可以去跳一跳,那兒大媽挺多。”
陸良疇當即拉下臉,抄起掃帚就朝他呼過去,“趕緊給老子滾!”
陸青崖滾回了賓館,剛洗完澡,林媚來了電話。
他開了擴音,下半身圍上浴巾,點了支菸,“吃過晚飯了?”
“早就吃了,陪眼鏡兒玩了一會兒,他今天好像挺高興的,我問他下課是去哪個同學家裡玩了,他也不肯說,”她聲音輕輕柔柔的,“……你說,可能不可能是去哪個女同學家裡了?”
陸青崖笑說:“不可能吧。”
“也是……他要是有這麼開竅,不至於快把半個班的女生都惹哭過。”
“那可能也是遺傳,我一直到高中都不喜歡跟女生玩。”
“那你青chūn期怎麼度過的?”
陸青崖低著頭,拿手抓了抓還沒擦gān的頭髮,笑說:“電話裡說這不好吧?你過來,我當面跟你說。”
“不來,大晚上出門太可疑了。”
“我過來接你。”
“你別來,我真的不出來,我媽肯定得問一通。”
陸青崖便“嗯”了一聲,抽一口煙,“行,隨你。”
“真想我來?”
“下回再見還不一定什麼時候。”
以前隊裡有家屬過去探親,陸青崖總覺得他們黏黏糊糊,現在發現誰都不能免俗,都一樣的。
他笑說:“……半天沒見你就覺得不大習慣了。”
那邊沉默了一霎,而後溫柔又無奈地說道:“好啦,我過來。”
半小時後,陸青崖在賓館門口接上林媚。
她剛洗過澡,身上一股甜香,他上前一步抱住,湊近頸項嗅了嗅。
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陸青崖問她要不要出去逛逛,吃點夜宵。
林媚搖了搖頭,兩隻手揣進他褲子口袋裡,“吃晚飯的時候,我手上戒指被我媽發現了……”
“不是讓你到家摘掉嗎?”
“我忘了——我騙她說是假的,是人造玻璃,又被她嘮叨,說要給我安排相親。”
陸青崖沉默一霎,“想好什麼時候說了嗎?”
“不知道——暫時先這樣吧。”
“找個機會,我去說。”
林媚飛快搖頭,“千萬別!我爸輕易不發火,但真的發起火來還挺嚇人的。”
她兩隻手拿出來,抱著他的腰,“……到時候我可以跟你私奔。”
陸青崖笑了笑,知道她是說的玩笑話。
“林老師……”
林媚抬眼看他,“嗯?”
“進去吧,非要站在路邊喂蚊子嗎?”
林媚小聲說:“進去了你肯定要……”
陸青崖挑眉,掐著她的腰湊近一步,聲音低沉,“知道你還來?”
進了房間,陸青崖卻並沒有動她,滿屋子轉悠著,燒水泡麵。
“你沒吃晚飯嗎?”
“在我爸那兒吃的,全程看他臭臉,飯沒吃下多少。”
陸青崖翹腿坐在桌子前,跟林媚聊天,等著面好。
幾分鐘後,他揭了蓋子,沒什麼形象地呼嚕呼嚕吃起面來。
味兒有點香,林媚饞蟲也給勾起來了,蹭過去,把他往旁邊擠,“我也要吃。”
陸青崖直接扶著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讓你吃夜宵,非不去,跟我躲在賓館吃泡麵。”
林媚“唔唔”應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
面見了底,陸青崖拿去外面的垃圾桶扔掉,進屋開了窗透氣,而後去刷牙。
林媚也跟了進來。
空間有點狹小,兩個人擠來擠去的。
刷完了,林媚要往外走,被陸青崖一把抓住。
他一隻手墊在流理臺上,身體壓著她身體,湊近的呼吸裡有股薄荷的香味,看著她問:“要嗎?”
林媚臉霎時就燒起來。
這什麼問法,搞得跟非法jiāo易一樣的。
陸青崖胯往前頂了頂,很硬地戳著她,笑聲帶起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很厲害的。”
林媚伸手去推他的臉,“……你有病。”
不知道怎麼就到了chuáng上,裹著被子亂七八糟地糾纏。她怕隔音效果不好,不敢出聲,陸青崖就故意刺激她。
後背靠上chuáng頭,一片的涼。幾乎是坐著的狀態,她的一條腿被他抓著抬起來擱在他肩頭,他頭埋下去。
他下巴上有鬍渣,有點刺。
慌落落的,是很陌生的感覺,像節節攀升的làngcháo,要超過閾值一般,讓她覺得慌,又彷彿想要更多。
……
窗戶開啟,微涼的風chuī進來。
陸青崖隨便套上了長褲,在窗前把煙點燃。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洗完了澡,裹著浴巾的林媚走了過來,從背後抱著他。
他手夾著煙,搭在窗臺上,轉頭笑看著她,“怎麼樣,厲害吧?”
林媚翻他一眼,不想睬他,伸出手,去拿他手裡的煙。
陸青崖有點疑惑。
林媚盯著煙看了片刻,探過身,摁在旁邊的菸灰缸裡,“戒了吧,好不好?”煙霧很快地散了。
她總覺得他抽菸的樣子,看起來心事忡忡。
陸青崖頓了一下,“好。”
林媚看著他,認真地說:“想你身體健康,陪我百歲到老。”
·
在江浦市再留了一天,陸青崖的這個探親假就要結束了。
清晨七點,陸青崖出門,在賓館前的早餐鋪子裡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往旁邊剛開門的花店買了束jú花,攔計程車去往城郊。
墓園的草地上沾著露水,一路過去,把褲腿浸得cháo潤。
他停下腳步,把白色的jú花擱在墓碑前,也不講究,在旁邊cháo溼的草上坐下。
“媽,今天天氣不錯。”
他雙臂擱在張開的腿上,望著遠方。
薄霧浮動,籠罩著huáng綠相間的樹林,涼慡中幾蕭索。
這是江浦市的秋天。
沒什麼條理,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講述一遍。
他習慣性地去摸口袋,才想起來已經承諾了戒菸,打火機和煙都已經讓林媚給沒收了。
他望著前方,沉聲問:“媽,你說,我是不是該轉業,多陪陪他們?”
自打複合,這個問題就一直縈繞在他腦中。
是鐵血的軍營生活鑄就了現在的他,他對那一切的辛苦和榮光都懷有十分的感情,即便九死一生,也願意百折不回。
萬里江山路,積雪的群山,落月的長河,他拿腳丈量過那座西南邊陲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血還是熱的。
家與國,自古是兩難的問題。
另一方面,他已經虧欠了林媚太多,不忍心見今後仍然由她一個人操持一切。
以前孑然一身,心無掛礙,召之即戰。
但現在有妻子,有孩子,他的命,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
有一個小家的責任,等著他去肩負。
前晚,林媚說:“想你身體健康,陪我百歲到老。”
自然不會有任何回答,只有風,掠過樹林,又chuī動著腳下的青草瑟瑟搖動。
他沉默地坐著,讓風灌滿了衣襟。
太陽越升越高,薄霧漸漸散去。
陸青崖站起身,手掌搭在墓碑上,垂首道:“媽,我走了,過年再回來看你。”
此去路遠,心有牽念,不管是國是家,不管人歸何處,終歸他不再孤獨。
他邁開腳步,沿著小路往下走。
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十一月, 銅湖市天氣開始轉涼。
這天吃過晚飯,陸青崖和沈銳到宿舍去巡查。一百多號人都住在一棟樓裡, 互相往來方便。
關逸陽在虞川他們宿舍裡, 翹腿坐在chuáng沿上,跟虞川分享他的she擊特訓心得。上週, 他被支隊派去省裡某基地參加特訓, 最後的比武彙報,又給中隊掙了個第一。
虞川事事求上進, 奈何他腦子好使,但在武力方面, 不管是狙擊、擒拿、投彈……都比別人差了一截。
關逸陽滔滔不絕, 虞川卻一直坐在小板凳上, 悶頭擦鞋。
陸青崖觀察了一會兒,忽說:“虞川,跟我去操場上, 咱們過過招。”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高低槓那兒練臂力。
虞川跟在陸青崖身後, 一直沒說話。
“川兒,你是不是有情緒?”
一般大家喊他“川兒”的時候,都是比較私人的場合。虞川聽出來現在陸青崖不是以隊長, 而是以兄弟的身份在和他說話,戒備心少了幾分。
虞川悶聲說:“……沒什麼情緒。”
陸青崖笑說:“你這句話就已經是在帶情緒了。”
虞川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等陸青崖也跟著坐下了,方說:“……我處處都在給中隊拖後腿。”
“中隊還在給你的智商拖後腿呢, ”陸青崖側頭看他,“因為關逸陽she擊又拿第一的事?他也就這項拿得出手,你非拿自己的短處跟他比做什麼?”
虞川在中隊算年紀小的,也就比最小的姚旭大兩歲。人聰明,心眼多,心思就多。
陸青崖:“你是我親自挑來中隊的,還記得嗎?那時候我也剛當上中隊長。”
“陸隊,你當時為什麼看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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