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老祖復健聯盟
以傀術給活人靈相造軀殼,本來就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聞時能夠做成功,可以說是世間獨一份了。
可即便是這獨一份的厲害,也不可能把軀殼做得像天生天養一樣。身體與靈相之間註定會有一段磨合期,需要一點點去適應相同的頻率和節奏。
這個過程說簡單,那當然不可能簡單。說難呢,倒也不算特別難。
總結來說就是不費錢不費力,唯獨特別費臉皮。
這個事情發展就很離奇,大體是這樣的——
起初,能夠照看卜寧、鍾思還有莊冶的人很多。
遠的有張碧靈和周煦母子,近的有聞時和夏樵,還有不是人的老毛以及大小召。
眾所周知,松雲山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幾個都不行,那也不用擔心。因為傀術是個掛,哪裡需要哪裡拉。
松雲山有兩位世間最強的傀師老祖。塵不到和聞時現搓現捏,一人祭出十二隻傀,能給你湊出一座康復中心。
照顧三個人,那還不是綽綽有餘。
當然了,塵不到自己理論上也能算一個人。
就是僅止於“理論”而已。
真到了實踐環節……
卜寧他們三個可能寧願“殘疾人”互幫互助,也不敢給塵不到實踐的機會。
畢竟他們在師父面前是真的有點慫。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弟三人回來的第一天,負責全程陪護的是夏樵、周煦和老毛。除此以外還有大小召充當副手,供吃供喝,給煮藥浴、給改衣服。
大體而言,說不上完美,也至少可以是算是“平穩度過”了。
夏樵還翻出一個皮面筆記本,跟記日記一樣寫下了這天發生的種種,給後面負責看護的人作個參考。
他在筆記本第一頁取了個標題,叫《老祖適應週期觀察手冊》,又被皮癢的周煦劃掉了中間部分,改成了《老祖復健手冊》。
說實在話,這名字除了討打,沒有半點毛病。
因為卜寧他們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靈相和軀殼協作性略且火候。
換成人話,那就是手腳不聽使喚。
想站站不起來,想坐坐不下去。靈相想往東去,手腳卻往西移,一天裡有大半天都是擰巴著的。
但凡換個心態糟糕的人,已經崩沒了。
萬幸卜寧他們都是豁達之人,相當想得開。尤其是鍾思,幾乎有點以此為樂的意思,常指著自己說:“區區不才,旁的不論,臉皮那是銅打鐵鑄的,耗它三五個月不成問題。”
可即便豁達如鍾思,也有差點繃不住的時候。
這就要說到他們回來的第三天了。
這天的松雲山,人員格外齊全,就連幾乎日日入籠的塵不到和聞時都閒了下來。於是理所當然地,聞時加入了這一天的看護小組。
按照塵不到給他們定的,晌午和傍晚各要泡一次藥浴,一次得泡足一小時,有利於刺激全身關竅,儘早適應這個身體。
山腰練功臺往下三丈左右,有一塊天然熱泉池,活水,面積不小,足以容納他們三個。大小召每天都是早早揀好藥,用薄紗麻紮緊,一袋一袋掛進泉池裡。
只需十分鐘的功夫,泉池就成了藥池,苦香濃郁。
聞時這天晌午順著山道下來的時候,剛巧碰上卜寧他們泡藥浴。
他繞過天然屏風似的山樟木,來到藥池邊,就看見了相當混亂的一幕——
莊冶穿著薄裡衣,一邊說著“辛苦辛苦”、“我自己來”、“自己來”,一邊在老毛的幫忙中下泉池。
只是他左腿下去了,右腿還踩在池邊石階上,打死不動,穩如泰山。愣是就著“弓箭步”的姿勢,僵持了半分鐘有餘。
卜寧也有點哭笑不得。
他背對著泉池卸的罩袍,卸完就轉不過去了。上身倒是聽話,兩腿卻十分叛逆。
鍾思乍一看最為正常,因為他廣袖寬袍地站在藥池裡,頭髮半散不散,還挺有風骨。
但只要你多看一會兒就會發現,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五分鐘了。
“老祖你冷麼?”周煦實在沒忍住,隔著池水問他。
“冷啊,要不你也脫成這樣站一會兒試試?”鍾思說。
“不了,我心領了。可是你既然冷,幹嘛不坐進池裡?”
“我要坐得下去,還用你說?”鍾思沒好氣地說。
“……”
場面一度有點失控。
最後還是老毛看不下去,化了兩隻翅膀出來,扇了一陣風,相當於一道滑鏟,把幾人全部送進了水裡。
然後這三位師兄就以各種離奇的姿態歪在池子裡,一邊自嘲,一邊聊笑。
非要形容一下,那就是大型偏癱集會現場。
“……”
聞時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插手的空隙,看完了整場,就覺得腦殼疼。
一個小時的藥浴說快也快,也萬幸他們舌頭好控制,不受影響。聊笑幾句,時間嗖地就過去了。到後來舒緩過來,能自己調調姿勢,就連之前偏癱的尷尬都蓋了過去。
“師兄們,我先脫離苦海了。”鍾思第一個泡完,手腳恢復了不少。他扶著池邊慢慢站起身來,一邊攥著溼漉漉的長髮,一邊在夏樵的攙扶下跨出藥池。
“師弟,勞駕幫我拿條布巾。”他衝一旁的石臺努了努嘴,請聞時幫個小忙。
這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舉動的危險性。
因為在這之前,他們以為自己的問題只有一個——手腳不聽使喚。
但那是因為前兩天聞時不在。
今天聞時在了,他們就會發現,還有另一個要命隱患——軀殼不聽靈相使喚還不是最丟人的,最丟人的是,軀殼在極偶爾的瞬間,會突然聽傀師的“使喚”。
於是,當聞時伸手去夠石臺上的毛巾時。
手指無意間屈動了兩下。
就聽身後一聲悶響,聞時轉頭,發現師兄鍾思的左腿突然跟他的手指同步,猛地朝前邁了個大的。
一條腿朝前,而另一條腿一無所知,主人又全然被動的結果……
就是符咒老祖鍾思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防備劈了個叉。
聞時:“……”
那一瞬間,豁達如鍾思也是有點不想活的。
對於筋骨並不柔軟的人來說,劈叉的酸爽程度那是直擊天靈蓋的。
劈下來的那個瞬間,鍾思只感覺天雷炸裂,靈相模糊。
所有人目瞪口呆,忘了反應。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聞時。
如果此時的鐘思是個看熱鬧的旁觀者,恐怕還會覺得挺新鮮的。因為他們一向穩得不行的冰柱子師弟居然有幾分手忙腳亂的意思。
聞時臉上還帶著錯愕,人已經一步瞬移到了受害者面前,正要伸手去扶,被鍾思一把抓住。
“別!”鍾思扭頭緩了一下那股子酸爽,又轉回來,“你別動,你可千萬別動。再劈一回你就只有兩個師兄了。”
聞時:“……”
老毛他們也跟著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就要過來幫忙。
鍾思又道:“都別動!我這會兒經不起扶,你們讓我緩緩。”
“什麼緩緩?”
聞時聽聲回頭,看見塵不到沿著山道過來了。
他擋開遮蔽視線的樹枝,目光掃過半路剎車的眾人,最後落在鍾思離奇的姿勢上:“你這是?”
“師父……”鍾思已經麻了,他索性兩手一拱,道:“臘月了,師弟讓我給你拜個早年。”
這個動作牽到了痛處。
他“嘶”地一聲,撒了手又不知該捂哪,最後索性捂住了臉。
緩了兩秒,他甕聲甕氣地說:“這年不能常拜,費胯。”
說完他就著捂臉的姿勢靜了一下,自己先樂了。
這種事情就是這樣,只要有一個人打破沉寂笑出來,那就完了。
聞時剛剛手指都不敢彎,這會兒看著鍾思肩膀越抖越厲害,再想想剛才那套行雲流水的畫面,那真是……
他偏開臉,過了一會兒也開始笑。
然後是莊冶、卜寧。
然後是老毛、夏樵。
最後由噗通坐地的周煦推上了最高·潮。
這邊動靜太大,引得大小召都折返回來,又不好在卜寧他們溼漉漉的時候衝進藥池,只能在樹木屏障後面抓心撓肺。
“你們幹嘛了?”
“笑什麼呀?”
“出什麼事了?”
“沒事。”莊冶離倆姑娘最近,隔著樹木枝葉回了她們一句,“拜年呢。”
鍾思聽見這話終於抬起頭,轉臉朝藥池方向道:“二位師兄光看有什麼意思?過來一塊兒拜,劈一排,氣派。”
可憐卜寧老祖好不容易要撐上岸,被這倒黴玩意兒一記重擊,又笑回水裡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披著溼漉漉的裡衣,慢慢上了岸。
上岸頭一件事,就是衝聞時作了個告饒的揖。
然後對塵不到說:“師父。”
塵不到正逮著聞時問話呢,聞言彎著眼睛抬起頭,詢問地應了一聲。
卜寧:“勞煩您把師弟帶遠一些吧。”
聞時:“……”
此話一出,莊冶和鍾思立馬附議,都跟連連拱手:“最好是先回山頂,給咱們留點活路。”
而聞時生動演繹了什麼叫做笑容突然消失。
他這反應逗樂了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塵不到笑了一會兒,衝卜寧他們說:“知道了,我逮著他呢。”
他說著抬了一下自己的手,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指間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根細細的傀線,線的另一端纏到了聞時垂著的十指上,弄得他每根手指都繃得筆直,彎不起來。
聞時:“?”
你有事嗎?
“我本來也沒動。”他沒好氣地說。
“那不好說,順應民意我也得看著點。”塵不到拷著聞時呢,不好過去。便招了老毛他們把鍾思弄了起來。
“你們照應著點。”他衝老毛和樹叢後的大小召說了一句,然後帶著聞時上了山道:“我先把罪魁禍首領走了,等你們穩定一點我再放他下來。”
後面周煦他們又笑得歪成一團。
鍾思一邊弄乾裡衣,披著外罩,一邊衝聞時的背影道:“對了師弟,師兄還有個問題——”
聞時直覺不像什麼好話,但還是回了頭。
鍾思:“我這胯要是有遺留症,你能給弄個新殼子麼?”
聞時剛要張口,他又道:“身材再好一些。”
“……”
聞時扔了一句:“湊合著用吧。”
說完就上了山道。
長道一拐,山石草木瞬間把藥池掩在了後面。倒是還能聽見鍾思吊兒郎當的調子:“身量好歹再高些罷,我記著我得比你卜寧師兄高兩寸有餘,怎麼如今將將才兩寸呢——”
後面的話突然斷了,可能又像當年一樣,被卜寧就地送進哪個陣裡去了。
可憐手腳還不聽話呢,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繞出來。
也不知道莊冶師兄是假裝有事樂得看戲,還是悄悄幫一把。
“笑什麼?”塵不到突然開口。
聞時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情有多好。
而他轉過臉,看見塵不到眼裡也是帶著笑的。
他又轉回來,看著山中未化的巍巍雪色,聽著風入松林、鳥雀低鳴,忽然覺得這世間的日子再好不過。
聞時在風裡眯了一下眼,忽然開口:“塵不到。”
山道窄長,落後半步的人“嗯”了一聲,說:“又想使喚我幹什麼?”
“你走前面。”聞時停了一下步,半側過身,給他讓開路。
塵不到也停下來,長長的眸子抬了一下,朝山道瞥掃一眼:“走前面有什麼好處。”
“……”
聞時沒想到他會這麼來一句,一時間不會答了。
“想看著你”這種話聞時是不可能說出口的,砂了他都不可能。
這種時候他一向靠盯視和意會,反正塵不到總能看穿他所有臉皮薄說不出口的話。
但今天有點例外。
也許是山風鬧人吧,他忽然動了點別的念頭。
以前塵不到常開玩笑說他悶著壞。就像在小王八上悄悄寫人名字,或是給不能吃辣的人點一桌滿江紅等等。
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那種,從來也只衝著一個人。
塵不到本著逗他的心思,還在好整以暇地等他一如既往的反應。
誰知聞時站了一會兒,纏滿傀線的手指尖動了動,忽然側頭過去舔了一下塵不到的唇縫。
這個動作讓聞時下頷的線條繃得瘦削清晰,淺淡的血色就那樣從白皙的皮膚下透出來。他喉結滑動了一下,這才讓開。
……
總而言之,山道上呆立的人忽然就變成了塵不到自己。
等他摸了一下被舔的地方乍然回神,就發現自己已經在走了,而且是按照某人要求的,走在前面。始作俑者則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塵不到回想了一番來龍去脈,腳步一停,回頭問道:“你剛剛算是撒嬌麼?”
聞時:“不算。”
塵不到:“那算什麼?”
聞時:“……”
他頂著塵不到的目光沉默半天,憋了兩個字:“使詐。”
就因為這句使詐,塵不到一路笑到了山頂。
也是因為這句話,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傀術老祖聞時莫名其妙被迫使了各種各樣的詐。
依然是因為這句話,他們兩個在上山的過程中根本沒注意周遭其他,所以那天其實還發生了一個小意外,而他們很久以後才知道。
意外雖小,卻跟他們脫不開關係——
正如聞時之前猜測的一樣,卜寧聽到鍾思關於身高的厥詞,當即抓了一把小石頭,把鍾思送進了迷宮陣。
只是送的時候,手指不聽使喚,一不小心把離鍾思最近的周煦和莊冶也捎上了。
三個人裡兩個有疾,再加上這本就是個玩笑,卜寧當然不會弄什麼複雜的大陣難為人。所以那陣是以他們最熟悉的松雲山為基,搞了點另類鬼打牆。
結果陰差陽錯把他們三個打到了不該打的地方。
簡單來說,就是以鍾思為首的倒黴蛋們,被迷宮陣送到了山間某株恨天高的老樹上。他們在老樹高高的枝丫上小心翼翼轉了個身,剛巧看到了遠處山道上聞時使詐的那一幕。
當然,枝葉遮擋,距離又遠,看得不太真切。
很迷離,也很夢幻。
但足以讓鍾思和莊冶一人一趔趄。
還好,人都有一個東西叫做求生欲。
兩人從樹上掉下去的時候,下意識撈了一下,撈住了他們剛剛站著的樹枝。雖然岌岌可危,但勉強靠手臂掛住了。
周煦魂都讓他們嚇沒了。
半天才從要叫不叫的狀態裡緩過來。
“嚇死我了我草。”他揉著心口,小心翼翼地摟著主樹幹蹲下來。
如果是普通人這樣懸掛在十多層樓高的地方,周煦肯定不會鬆一口氣,起碼得把人撈起來再說。但是這兩位懸著,周煦就不是很怕。
畢竟一個符咒老祖,一個雜修的頂頭。哪怕放根傀線出來,都能自救,不比他周煦有用麼?
可是周煦蹲在樹枝上,跟這兩位老祖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們有任何自救的意思。而是等來了一段非常哲學的話。
鍾思吊在樹枝上,幽幽地問他:“你看到了麼?”
周煦:“……”
莊冶幽幽地跟了一句:“我看到了。”
周煦:“……”
鍾思:“你看到了什麼?”
莊冶:“我應當是看錯了。”
鍾思:“你說說看。”
莊冶:“不如你先說。”
周煦:“……”
周煦:“你倆別這樣,我害怕。”
別說周煦了,這對話鬼聽了鬼都怕。
然後更怕的來了。
鍾思和莊冶同時直勾勾地看著他,道:“那你說。”
“我說什麼呀我說?”周煦道。
“剛剛山道上,有人麼?”鍾思問。
這問法愣是給周煦問出了一聲雞皮疙瘩。
“有、有的吧。”周煦說。
“誰?”
“祖師爺和……聞時老祖?”周煦斟酌著。
鍾思和莊冶對視了一眼,又轉向周煦:“然後呢?”
周煦:“然後什麼?”
鍾思:“你看到什麼說什麼。”
周煦:“……”
周煦:“唔。”
這一聲欲言又止意味深長的“唔”,差點把兩位老祖唔沒了。
周煦作為早就知道內情的人,看這兩位老祖的臉色,試著用了緩和一點的語氣,“你倆完全可以放鬆一點,其實我剛剛也沒看清,咱們離這麼遠,角度又有點偏,還有樹枝晃來晃去,更何況……”
周煦吸了一口氣——
編不下去了。
他抓了抓頭髮,決定還是算了,反正遲早要知道的,這也不算說人閒話。
於是這棒槌一個大喘氣,放棄掙扎道:“你們醒得晚,所以可能不太知道。如果你們不怕被聞時老祖暗殺的話……理論上也可以管他叫師孃。”
說完他就沉默了,等那兩位老祖給個反應。
等了大概三秒鐘叭,他看見吊著的兩人一聲不吭鬆開了手。
周煦:“?”
周煦:“????”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鬆手的兩人一塊兒帶下了樹。
跳摩天大樓是什麼感覺?
周煦今天算是體會了一遍。
他掉下去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兩句話:
①人的求生欲怎麼能說沒就沒呢?
②草尼爸爸關我屁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時,山腰藥池旁,卜寧剛把鍾思他們送進陣,正跟夏樵說話呢。
夏樵有點擔心進陣的三個出不來,就聽卜寧說:“你小瞧他們了,這種陣他們見得多了,不當真的。只是出路損了一點兒。”
夏樵好奇了:“出路是什麼?”
卜寧:“跳崖。”
夏樵:“……”
夏樵滿臉迷茫:“老祖你確定這出路他們想得到???”
卜寧:“一時半會兒必定想不到,但半個時辰也就差不多——”
話沒說完,就見平地飛沙,陣石亂轉。
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三個人。
藥池邊的人定睛一看:就見鍾思、莊冶還有周煦,整整齊齊地橫屍在地上。
而這距離他們進陣,才過了一分鐘。
卜寧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小師弟搖身一變成了長輩”這件事傷害性不大,衝擊力極強。
倒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鍾思隨性曠達,想得開又喜新鮮,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而莊冶又是萬事“好好好”的性格,更不會有什麼異議。
他們只是單純地被嚇了一跳。
但凡有一個人良心發現,預警一下給個緩衝,他們都不能“死”得這麼整齊。
後來有一回得空閒聊,卜寧問道:那天何故作那麼大反應。
彼時他們的身體已經恢復大半,能正常進籠,日常練的都是精細度和穩度。
鍾思坐在練功臺沿,長腿垂在崖外,睜著單隻眼睛,手夾符紙瞄著山林深處的某片樹葉。他聽見卜寧的問話,想了想答道:“打死都沒想過而已。”
“師父是仙人,仙人哪來七情六慾。”
“至於師弟……我向來覺得,哪怕全天下的人成了家,他都不會成。我一度懷疑他看人、看傀、看鳥、看花都是一個樣子,統統可以歸類為‘活物’,除了師父。”
“現在想來,還真是除了師父。”
鍾思兩指一鬆,那張符紙直朝山林射去。
他甩了甩手腕,又改了左手,夾起新的符紙去瞄那片數十里開外的葉子。一邊調整著角度,一邊說:“小師兄,我需要一些安慰。”
卜寧:“……”
根據以往極為豐富的經驗,當鍾某人這麼說的時候,往往代表他皮癢。
卜寧斟酌了一下,問:“你為什麼要安慰?”
鍾思放出第二張符紙,又甩了甩手腕,轉過頭來說:“師弟的輩分長了一級,我就成了師門墊底,那還不是任你們欺,我當然需要安慰。”
卜寧腦袋疼,並且覺得這人沒有良心:“誰欺過你,哪回不是你自己先招惹的?”
鍾思不要臉皮,直接略過這句:“既然是安慰,師兄可否答應師弟一個小——小的請求。”
他用手指比了個縫。
卜寧覺得必然有詐,嘴上說著“那你容我考慮考慮”,手已經伸進袖袋摸陣石了。
“哎哎哎——”鍾思一咕嚕從崖邊翻站起來:“別一言不合就起陣啊。”
他嬉皮笑臉又拱手告饒,而後說道:“要不這樣吧,小師兄賞臉陪師弟我做個遊戲。就來師兄你最擅長的那種,猜猜看,我剛剛放出去的兩張符是左手更準,還是右手更準。若是猜準了呢……”
“我送你一罐小玩意。”鍾思背在身後的手一轉腕,掏出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石罐,罐裡棋子瑩瑩如玉,又在日光下泛著緋色。
他玩兒似的,在卜寧眼皮子底下一晃即收。
卜寧愣了一瞬:“哪來的?”
鍾思:“藏的。”
“何時藏的?”
“那可太早了。”
早到千年之前,他在松雲山百里之外的地方,牽馬入城關。
“我以為早沒了,沒想到又讓我找見了。”鍾思嘖嘖感嘆。
卜寧倒是半晌沒說出話來,良久後問了一句:“我若是沒猜準呢?”
“那就陪我下一趟山唄,下回再猜。”
……
卜寧天性通靈,第六感一向準得很,偏偏在這件小事上屢屢翻車。那罐棋子一直沒弄到手,倒是被鍾思拽去了不知多少地方。
不知不覺,四季又轉了一輪。
他們其實並不總住在山裡,更多是住在重新裝修過的沈家別墅。
一千年漫長的維度下,世間變化天翻地覆,他們需要認知、需要適應的新東西多如瀚海。接觸是最好的辦法,所以他們在山外的時間比山裡多。
在這方面能給鍾思他們當老師的人很多,但周煦一定是最積極的那一個。
這小子一有時間就往沈家別墅或者松雲山跑,碰上長假還一住好多天,起早貪黑兢兢業業。
夏樵感覺這股熱情令人害啪,趁著某次午休把周煦逮來拷問:“你對教師這個行業愛得這麼深嗎?”
結果周煦回答說:“你不懂,這從人文角度來說是知識的傳遞,從歷史角度來說是文明的延續,從物理角度來說——”
夏樵心說還踏馬有物理角度?
“——叫負能量守恆。”周煦說。
夏樵“唔”了一聲:“什麼意思?你說給我聽聽。”
周煦清了清嗓子,說:“主要是在我身上達到了一種守恆。你看,我在學校天天遭受知識的毒打,負能量都在我身上吧?然後我到這裡來,用更新奇的知識毒打老祖們,誒!負能量就出去了。”
夏樵:“……”
周煦:“就是這種守恆。”
夏樵:“……”
周煦:“當然,就是一種比喻。”
夏樵麻木地看著他,片刻後說:“您可能真的欠一頓毒打。現實意義上的,不是比喻。”
周煦一秒老實。
可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還有什麼事,能比摁著一群老祖宗學拼音學簡體,學手機學電腦更爽?
沒有了。
夏樵想了想說:“得虧他們脾氣好。”
周煦立馬拍馬屁:“是是是,松雲山盛產好脾氣。”
拍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除了你哥。”
夏樵:“……”
沒毛病。
祖師爺親自慣的。
起初周煦什麼都教,有用的沒用的,只要讓他看見了,就堅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當老師的機會。幾位老祖也樂意學,漸漸養成了隨口一問的習慣。
直到有一回讓祖師爺以及他親自慣出來的祖宗目睹了教學現場……
那次鍾思和老毛去了太因山,卜寧帶著大小召去了漠河附近。
莊冶則跟著塵不到、聞時他們去南邊沿海一帶處理幾個剛成型的籠渦,解決完回寧州的時候沒有一記陣門開到家,而是從車站附近落地,之後就權當散步。
莊冶很喜歡看這些陌生的市井百態,很多瞬間在他看來都稀奇又新鮮。
就是因為這一點,塵不到才說要走回去,否則以聞時那利落性格,這會兒他們已經坐在沈家餐桌邊了。
路過一片紅房子的時候,周煦一指前面圍欄箍著的操場說:“老祖,看,我學校。”
時值週末傍晚,走讀生如周煦還沒回校,但校園裡依然很熱鬧。
樓裡星星點點亮了一些燈,長道上是三五搭伴去食堂或去宿舍的學生,操場上到處是跑跳的人影。
離他們最近的一塊籃球場大概剛結束一場比拼。
一個男生一手拍著球,一手撩起T恤寬大的下襬,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臉邊的汗,然後指著不遠處另一個男生笑著叫道:“剛剛老韓弄丟我多少次球!還踩我兩腳,幹他!”
接著,他們就開始了一項令人困惑的神奇活動。
被指的老韓叫了一聲“臥槽,你等著”,扭頭就跑,結果沒能跑掉。被一群衝過去的男生逮住,烏烏泱泱把他擠在籃球架下。
也不打架,也不幹嘛,就純擠,擠得大汗淋漓。
過一會兒又不知誰嚷嚷了一句,然後那群男生又“噢噢”鬼叫著,轉頭把下令的那個男生拍在了操場鐵絲網上,也開始擠。
然後又一窩蜂湧向了第三個地方,擠起了第三個物件。
……
似乎都不太聰明,但很快樂。
莊冶:“?”
學校他懂,聞時給他講過。打籃球他也知道,周煦甚至想拉他們一塊兒來一場。但後來的這種神奇活動他就不明白了。
大師兄敏而好學,虛心請教:“這是在做什麼?”
周煦想說這叫“集體降智的快樂”,又記起來幾分鐘前他剛驕傲地介紹過這是他的學校,他的同學們……他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於是他頓了頓,說:“這是一種神秘的儀式。”
莊冶:“是麼?”
周煦繼續道:“是的,源頭已經不可考了,但據說是某種祭祀活動的變種。”
莊冶:“哦……”
周煦低頭謙虛道:“這方面我不是很懂。”
等他再抬起頭,就見莊冶老祖已經掏出了他隨身攜帶的便籤本(有手機但他用不慣),像少時學各類技法一樣,認認真真地做了筆記。
周煦:“……”
那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學。
莊冶一邊記,一邊還道:“若是祭祀類的,那小師弟熟啊。”
他說著,轉頭看向聞時:“師弟你一貫喜歡這些,看的書也多,知道這個源頭是什麼嗎,你使過麼?”
聞時:“……”
他感覺自己可能受到了人身攻擊。
“周煦。”聞時冷靜地說:“要不回去我拿刀給你雕雕腦子吧。”
旁邊塵不到這個王八蛋已經開始笑了,不僅笑,還提點了誰一句“快跑”。
等聞時黑著臉偏了一下頭,繞過莊冶去逼視周煦那個二百五的時候,二百五已經撒腿跑得沒影了。
……
得虧跑得快,不然他能被傀線抽死。
從那之後,周煦就收斂了很多,不再胡說八道教些亂七八糟的了。
但這個世界豐茂而廣博,就算每天教每天學,新鮮事也依然無處不在。
臨近冬至的一天,周煦和夏樵路過公交站臺時,看見巨大的廣告窗被幾個穿工裝的人開啟,更換上了新的海報。是一部即將上映的電影。
周煦掃了幾眼,突然一拍腦門說:“對啊,還沒帶幾位老祖看過3D片呢,找個效果好的,他們又是第一次看,應該還挺唬人挺刺激的。”
他滿懷期待地搓了搓手,並當。
“挑巨幕廳,人少的,這樣位置好。”夏樵提醒道。
“那必須,就這場吧,咱們第一個訂,位置隨便挑。”周煦生怕被人搶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票給買了,甚至連廳名都沒看全。
組團看電影的那天,寧州乃至整個東部地區撞上一股冷空氣,溫度驟降。
但周煦他們熱情不減。
這位同學十分興奮,從上車到下車叭叭個不停,從3D說到VR再說到全息,吹得天花亂墜。不僅抓著鍾思、卜寧和莊冶,他也沒放過聞時。
聽得聞時腦袋嗡嗡的。
這位祖宗是祖師爺親點的“兇”,沒那麼好的耐心。他聽到最後沒忍住,一臉嫌棄地把周煦搭在下巴上的口罩拉上去了。
就聽“啪”地一聲,世界清靜了。
“我看過,別衝著我講。”聞時說。
周煦捂著被口罩打疼的臉,“哦”了一聲。幾秒後又蹭地支稜起來:“什麼?你看過?3D的?”
聞時“嗯”了一聲。
周煦納悶地問夏樵:“95年有3D電影嗎?”
“……”
夏樵在聞時轉過來之前,把周煦連頭帶臉捂到了腿上,免得這小傻x又找打。
不過夏樵同樣很納悶——
他哥看過3D電影???他怎麼不知道???
可能是他們臉上的困惑太明顯,就聽塵不到開口道:“看過,我騙著去的。”
老毛昏昏欲睡地窩在駕駛座上,補充道:“我給訂的票,好多回呢。”
一直被矇在鼓裡的夏樵忽然覺得,這個家容不下他了。
老毛又委委屈屈地說:“我訂那麼多回票,也沒說帶我一次。帶一次能怎麼,我又不挨著他們坐是吧。”
夏樵忽然又平衡了。
聞時本來聽著老毛的話,想說下次還是把大鵬鳥帶上吧。
他拱了塵不到一下,剛要開口又頓住了,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扭頭看向鍾思他們……
聞時和塵不到的關係卜寧是知道的,但是卜寧從來不議論別人私事,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動聊八卦似的告訴其他師兄弟。
那麼,理論上鍾思和莊冶應該還不知道。
可當聞時轉頭去看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遲疑與困惑,而是齊刷刷研究起了窗外的城市夜景。
反正小師弟他們是不敢看的,“師孃”這種上趕著死的玩笑也是不敢開的。畢竟他們剛活沒多久,並不想被暗殺。
但不妨礙他們眼尾唇角欲蓋彌彰的笑。
聞時頭頂一排問號,然後醍醐灌頂,轉頭盯向了正襟危坐的周煦。
“……”
周煦覺得這電影他生前是看不成了。
眾人就是在這種微妙氛圍下進的電影院,因為各有心思,進去的時候也沒發現哪裡有問題。只有鍾思上下掃量一圈,咕噥道:“沒人啊。”
當時夏樵還回了一句:“昂,咱們來得早,一會兒肯定就滿了,這電影最近很火的。”
結果聞時找到位置往椅子裡一坐,就感覺事情並不簡單。
“椅子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他問了塵不到一句。
塵不到在旁邊坐下,顯然也感覺到了區別。他把手裡的票翻轉過來掃了一眼,就見那個電影長長的名稱後面跟著一個不起眼的括號,裡面寫著4DX。
祖師爺垂眸看了片刻,又把票翻過去,拍了拍聞時說:“換了套椅子而已,能按摩,其他都一樣,放心看。”
說完,他換了個懶散姿勢,支著頭等開場了。
鑑於他總愛逗人玩兒,前科累累,並不值得盲目信任。所以聞時狐疑地盯了他好半天。
直到他擋了一下聞時的眼睛,失笑道:“怎麼疑心這麼重,老這麼盯著我,我還看什麼電影。”
“我為什麼疑心重你不知道?”聞時咕噥了一句,這才收回目光,猶豫片刻,還是窩進了椅子裡。
只怪聞時這時候的注意力全在塵不到身上,沒回頭看看後面一排的周煦和夏樵。
他如果看一眼就會發現,那兩位發現自己錯買成了4DX,已經縮著脖子不敢吱聲了。
“這部電影有打架麼?”周煦小小聲問。
“你說呢?”夏樵道。
“會颳風下雨電閃雷鳴麼?”
“你說呢……”
“我完了。”
這部電影不但有打架,而且開場就是打架。
聞時鼻樑上架著黑色眼鏡,窩坐在據說“帶按摩”的座椅裡,看著螢幕裡的人在叢林中被追得連滾帶爬,正要進入情境呢,就感覺座椅靠背突然動了。
聞時:“?”
沙發似的柔軟布料下,突然多了五六個凸起,然後配合著螢幕裡嗷嗷慘叫,對著聞時他們的腰背就是一頓猛捶。
卜寧他們也被驚了一跳,鍾思扭頭摸了摸椅背,剛想說“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就見螢幕上主角滾下了山崖,鏡頭一陣旋轉晃動。
然後整個影廳的椅子都開始“咣咣”搖。
鍾思還轉著頭呢,差點因為沒坐好被椅子掀下去。他抓了一下扶手,才穩住身形。
但這還沒有結束……
就在眾人為了避免被椅背捶腰子,也避免被晃到吐,抓著扶手朝前傾身的時候。螢幕裡的主角滾過瀑布,滾進了一片溪水裡。
於此同時,前排座椅背後突然嗡嗡作響,伸出了一排黑黢黢的東西。
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噗”地噴了他們一臉水。
聞時心說按你姥姥的摩。
他閉著眼用手背擦水的時候,隱約聽見旁邊鍾思笑了一聲,不用看也知道是氣的。
而當他睜開眼,朝右手邊一瞥,就見塵不到支著頭的手已經半掩住了臉,嘴角是翹著的,顯然笑了有一會兒了。
他從沒靠過椅背,自然不會被捶。
至於那根噴水的玩意兒……
聞時目光挪過去,就見一張符紙悄悄立著,撐出了一片看不見的屏障,把吱哇亂噴的水一滴不漏地全擋在了屏障那邊。
聞時:“……”
你死不死?
這一場電影看得幾位老祖終生難忘。
為了表達對周煦和夏樵的感謝,卜寧笑著把他們送進了陣裡。
又為了緩解被捶的身軀,他們回了沈家別墅,早早就歇了過去。
只有聞時越想越氣,用傀線把塵不到綁去了山裡。
他本意是不想打起來吵到幾個師兄弟。當然,最終結果是一樣的,沒有吵到其他任何人。
就是打的過程有點南轅北轍。
聞時咬著塵不到的肩,眼裡溼霧瀰漫的時候,那股冷空氣終於還是在寧州停留下來,給整個東部帶來了一場雪。
那是這年冬天第一次下雪,在冬至前夜。
塵不到把他緊攥的手指一根根捋開,半是幫他放鬆半是玩兒地揉捏著。過了片刻,又轉頭去吻聞時的頸側。
聞時剛緩過來一會兒,被這麼親著親著又有點耐不住。
他皺著眉眯起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最初想問的:“塵不到。”
“嗯。”頸邊的人應了一聲。
“你明明沒比我早醒多少,怎麼什麼都知道?”
塵不到半抬了一下眸。
他在這種時候嗓音比平時更懶一些,沙啞裡帶著一點笑:“你怎麼還記著仇?”
說著,他頓了一下,瞥眼看見滿床的傀線悄悄探了頭,又有要偷襲著威脅他的意思。這招自始至終從沒成功過,又從不肯放棄。
“屢教不改。”塵不到低低斥了一句,然後把傀線統統還給了作祟的傀師。
……
聞時咬住那幾根白棉長線,翕張著潮溼眼睫的時候,聽見塵不到說:“我雖然沒比你早醒多久,但我放了很多傀在外面,幫忙聽著幫忙看著,總能知道得多一點。”
雖然當時情潮迷離,意識不清。
但聞時老祖還是記住了這句話。
於是這天深夜,萬籟俱寂的時候,在人間所有下過雪的地方,數不清的小雪人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杵在樹下路邊,替某位傀師一聲不吭地看著這個世界。
很奇怪,在他漫長的生命裡,前九百多年從不知道“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滋味,遑論一夜無夢到天明。偏偏這兩年,時常睜眼就是天光大亮,好像在一口氣補足以往欠缺的那些。
以前他睡覺總是很輕,稍有一點動靜,哪怕只是風把窗戶輕輕吹開一條縫,他都會驟然睜眼。
現在醒過來發現自己枕著塵不到的腿,或是壓著塵不到半邊肩,他都想不起來是怎麼睡成這樣的。
起初,聞時還有點掛不住臉。醒了就翻身起來,企圖用冷靜又冷漠的表情掩蓋自己睡了懶覺的事實。
塵不到養了一年多,才給他養出了一點肆無忌憚的跡象。
現在他至少睜眼不會急著起床,有時候實在犯困,還會翻個身用手肘掩著光亮,再悶一會兒。
一直到塵不到用指彎碰著他的下頷骨,問說:“你這會兒是撒嬌還是使詐?”
他才會含含混混應一聲,然後撐坐起來。
比如現在。
聞時只是哼了一聲,就感覺自己嗓子啞得厲害。於是默默抓了桌案上晾好的茶,一邊喝一邊垂眼掃量著自己。
他身上就披了件罩衣,還不是他自己的。鬆鬆散散,一路敞到腰。遮是遮不住什麼的,倒是顯露出了很多……嗯……痕跡。
脖子上估計也有,偏偏今天是冬至,按照慣例,他是要跟幾個師兄弟一塊吃飯的。
聞時摸著頸側,開始在腦中追根溯源——明明昨晚最初是預備了要打一架的,怎麼好好的衣服就沒了。
正反思著,就見塵不到伸過手來,接了他喝空的杯子。順手拎了茶壺又給他倒滿,煞有介事地答道:“因為你昨天穿了身黑色,太沉悶,去了順眼。”
聞時:“……”
放屁。
這種見鬼的理由也就只有這人能面不改色說出口了。
他喝著第二杯潤喉水,悶聲回了一句:“誰搭理你。”
然後就被捏了一下臉。
聞時:“?”
好賴也是個傀術老祖,又兇名在外。這世上敢捏他的人——
……
行,這個確實敢捏。
塵不到推門出去,招了老毛和大小召交代事情,嗓音不疾不徐隱隱傳進來。是個人都聽得出,祖師爺今天心情很好。
聞時又給自己倒了第三杯涼茶灌下去,確定嗓子不那麼啞了,才走到屋子另一邊拉開衣櫃門。
櫃子裡衣袍層層疊疊許多件,他手都伸向那身藍白的了,又鬼使神差收回來。
……
過了有好一會兒吧,屋外的塵不到已經交代完了所有事,大小召正要下山,半掩的屋門忽然“吱呀”一聲響。
塵不到倚著樹轉回頭,就見某位傀師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抬腳出來了。
他長髮束得一絲不苟,衣領裹到脖頸,抿著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薄而冷淡……
總之,什麼都跟平時差不多。
唯一區別就是衣服是黑的。
塵不到挑了一下眉。
“咦?他怎麼突然改穿黑了?”原本該走的大小召剎住腳步,探頭探腦。
她們沒聽到塵不到在屋裡說的那句話,自然琢磨不通來龍去脈。
當然,塵不到也沒打算讓她們琢磨。
他轉過頭來,衝彎長石路抬了抬下巴,對大小召說:“下你們的山。”
……
依然是總而言之,師門上下真正坐在一塊兒,已近黃昏時。
老毛調味做了滿滿當當的燉鍋,大小召還煮了白生生的湯圓。
古書裡說,冬至又名履長,是萬物之始。若是吃上一頓齊齊全全的飽足飯,便意味著長久的美滿和團圓。
真要算起來,這是松雲山上下第一次真正坐在一塊過冬至。
即便是很久以前,莊冶他們都未及冠下山,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齊全過。
那時候的塵不到從不參與這些,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這個做師父的在一旁坐著,幾個徒弟就總會束手束腳,盡不了興。
好在冬至每一年都會如期來到。他們錯過了以往的無數次,也還是等來了這一次。
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善報。
可能是熱湯入喉,茶酒過了三盅。
鍾思第一個歪斜下來。他一手撐著地,一手捏著青瓷盞。在騰騰白霧裡出了一會兒神,忽然道:“師父,我想起自己剛上山那會兒了。太因山大火……”
塵不到應了一句:“燒了十三天。”
那年太因一帶突起山火,燒了整整十三天。山下的人大半歿於火海,餘下的就成了流民。鍾思是流民裡最小的一個,不足四歲。
他其實已經不記得前後的事了,只記得有人把他送到了另一座山下,對他說:“順著石階上去,能活命。”
“師父居然還記得?”鍾思有點訝異。
“提了就想起來了。”塵不到說。
他總是這麼說,但聞時知道,他就是記得。
塵不到不愛記事,可當你聊起那些不知多久前的東西,他又總會接上一句。好像他只是瞥掃一眼,萬事就過了心。
莊冶生於錢塘,三歲那年因為大病不愈,被棄置於觀塘橋邊。剛上山的時候又幹又瘦像只猴兒,吃什麼都長不了肉。足足兩年才有了點孩子樣。
卜寧故鄉在青州,出身並不算糟,卻受累於天生的那一點靈竅。有人說他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瘋病,也有人說他大了註定痴愚。他上山的時候是個晚春,看見滿山鳥雀高飛的瞬間,眼裡聚著光。
鍾思是流民送來的,那時候塵不到正在太因山,送那一山的亡靈,偏巧錯過。要不是常去山裡的樵夫照應了兩天,可能就沒這個徒弟了。
而聞時最小,是他從屍山血海裡領回來的,在山下養了一年。
上山的那天是冬月十六。他爐子上烹著酒,爐火燒得正紅,外面霜雪裹滿了山松。
……
塵不到其實哪件事都記得。
只是當初做這些全憑機緣天意,倒是從沒想過,這幾個徒弟會在這條長路上跟著他走這麼久。
老毛收起爐火的時候,雪下了一陣剛停,月色朦朧不清,是霧一樣的微光。
圍坐於桌邊的師徒眾人站起身,理了理袍衣,前後出了門。
冬至天寒,又是祭祀的重節,他們今晚誰也不得閒。
聞時跟在塵不到身後邁過門檻,抬眸掃了一眼整座松雲山,清清寂寂,像是少了一點什麼。
他愣了一瞬,忽然記起來。
久遠之前的冬至日不會這麼清淨,松雲山下那些城村會放百十盞天燈,祭奠的香火長長嫋嫋,升到山腰才會化作霧嵐。於是滿山都是人間煙火味。
如今那些村落早已了無蹤跡,山下也沒人再放天燈了。
聞時怔然片刻,忽然動了幾下手指。
細長的傀線在夜色下無聲鋪散出去,下一秒,山道兩邊就浮起了明黃色的虛火,從山腳一直亮到山巔,乍看過去,就像千年前滿山的燈。
塵不到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接著,這群人便沿著燈火踏上石道。
他們像過往的每一天一樣,穿過鬆風下山道,然後各赴東西,沒於人潮,去做他們長久在做的事情。
金翅大鵬一聲清嘯,隱入雲後。
大小召化作兩道白影,奔襲進林濤。
只有滿山天燈似的火光靜靜地浮著,映照一條歸家路。
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
最初松雲山下的那些村城,過冬至是不放燈的。那個習俗總共也就持續了一百多年。
如果有人能找到最古早的村志,或許還能看到一些痕跡——村志裡說,那些天燈其實就是放給山上的人看的,紀念百餘年前,這座無名山來了一位神仙。
他立碑于山下,定居於山巔。
從此,無名山便有了名字。
世上確實是有這樣一座山的。
它山巔常有風雪,山坳有一汪靈泉。長風入林,濤聲百里。
它有一個仙客取的名字,叫做松雲。
松者,山魂也,送暑迎寒。
雲者,眾也,蒼生如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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