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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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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3-4(完結)

番外3:老祖復健聯盟

以傀術給活人靈相造軀殼,本來就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聞時能夠做成功,可以說是世間獨一份了。

可即便是這獨一份的厲害,也不可能把軀殼做得像天生天養一樣。身體與靈相之間註定會有一段磨合期,需要一點點去適應相同的頻率和節奏。

這個過程說簡單,那當然不可能簡單。說難呢,倒也不算特別難。

總結來說就是不費錢不費力,唯獨特別費臉皮。

這個事情發展就很離奇,大體是這樣的——

起初,能夠照看卜寧、鍾思還有莊冶的人很多。

遠的有張碧靈和周煦母子,近的有聞時和夏樵,還有不是人的老毛以及大小召。

眾所周知,松雲山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這幾個都不行,那也不用擔心。因為傀術是個掛,哪裡需要哪裡拉。

松雲山有兩位世間最強的傀師老祖。塵不到和聞時現搓現捏,一人祭出十二隻傀,能給你湊出一座康復中心。

照顧三個人,那還不是綽綽有餘。

當然了,塵不到自己理論上也能算一個人。

就是僅止於“理論”而已。

真到了實踐環節……

卜寧他們三個可能寧願“殘疾人”互幫互助,也不敢給塵不到實踐的機會。

畢竟他們在師父面前是真的有點慫。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弟三人回來的第一天,負責全程陪護的是夏樵、周煦和老毛。除此以外還有大小召充當副手,供吃供喝,給煮藥浴、給改衣服。

大體而言,說不上完美,也至少可以是算是“平穩度過”了。

夏樵還翻出一個皮面筆記本,跟記日記一樣寫下了這天發生的種種,給後面負責看護的人作個參考。

他在筆記本第一頁取了個標題,叫《老祖適應週期觀察手冊》,又被皮癢的周煦劃掉了中間部分,改成了《老祖復健手冊》。

說實在話,這名字除了討打,沒有半點毛病。

因為卜寧他們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靈相和軀殼協作性略且火候。

換成人話,那就是手腳不聽使喚。

想站站不起來,想坐坐不下去。靈相想往東去,手腳卻往西移,一天裡有大半天都是擰巴著的。

但凡換個心態糟糕的人,已經崩沒了。

萬幸卜寧他們都是豁達之人,相當想得開。尤其是鍾思,幾乎有點以此為樂的意思,常指著自己說:“區區不才,旁的不論,臉皮那是銅打鐵鑄的,耗它三五個月不成問題。”

可即便豁達如鍾思,也有差點繃不住的時候。

這就要說到他們回來的第三天了。

這天的松雲山,人員格外齊全,就連幾乎日日入籠的塵不到和聞時都閒了下來。於是理所當然地,聞時加入了這一天的看護小組。

按照塵不到給他們定的,晌午和傍晚各要泡一次藥浴,一次得泡足一小時,有利於刺激全身關竅,儘早適應這個身體。

山腰練功臺往下三丈左右,有一塊天然熱泉池,活水,面積不小,足以容納他們三個。大小召每天都是早早揀好藥,用薄紗麻紮緊,一袋一袋掛進泉池裡。

只需十分鐘的功夫,泉池就成了藥池,苦香濃郁。

聞時這天晌午順著山道下來的時候,剛巧碰上卜寧他們泡藥浴。

他繞過天然屏風似的山樟木,來到藥池邊,就看見了相當混亂的一幕——

莊冶穿著薄裡衣,一邊說著“辛苦辛苦”、“我自己來”、“自己來”,一邊在老毛的幫忙中下泉池。

只是他左腿下去了,右腿還踩在池邊石階上,打死不動,穩如泰山。愣是就著“弓箭步”的姿勢,僵持了半分鐘有餘。

卜寧也有點哭笑不得。

他背對著泉池卸的罩袍,卸完就轉不過去了。上身倒是聽話,兩腿卻十分叛逆。

鍾思乍一看最為正常,因為他廣袖寬袍地站在藥池裡,頭髮半散不散,還挺有風骨。

但只要你多看一會兒就會發現,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五分鐘了。

“老祖你冷麼?”周煦實在沒忍住,隔著池水問他。

“冷啊,要不你也脫成這樣站一會兒試試?”鍾思說。

“不了,我心領了。可是你既然冷,幹嘛不坐進池裡?”

“我要坐得下去,還用你說?”鍾思沒好氣地說。

“……”

場面一度有點失控。

最後還是老毛看不下去,化了兩隻翅膀出來,扇了一陣風,相當於一道滑鏟,把幾人全部送進了水裡。

然後這三位師兄就以各種離奇的姿態歪在池子裡,一邊自嘲,一邊聊笑。

非要形容一下,那就是大型偏癱集會現場。

“……”

聞時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插手的空隙,看完了整場,就覺得腦殼疼。

一個小時的藥浴說快也快,也萬幸他們舌頭好控制,不受影響。聊笑幾句,時間嗖地就過去了。到後來舒緩過來,能自己調調姿勢,就連之前偏癱的尷尬都蓋了過去。

“師兄們,我先脫離苦海了。”鍾思第一個泡完,手腳恢復了不少。他扶著池邊慢慢站起身來,一邊攥著溼漉漉的長髮,一邊在夏樵的攙扶下跨出藥池。

“師弟,勞駕幫我拿條布巾。”他衝一旁的石臺努了努嘴,請聞時幫個小忙。

這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舉動的危險性。

因為在這之前,他們以為自己的問題只有一個——手腳不聽使喚。

但那是因為前兩天聞時不在。

今天聞時在了,他們就會發現,還有另一個要命隱患——軀殼不聽靈相使喚還不是最丟人的,最丟人的是,軀殼在極偶爾的瞬間,會突然聽傀師的“使喚”。

於是,當聞時伸手去夠石臺上的毛巾時。

手指無意間屈動了兩下。

就聽身後一聲悶響,聞時轉頭,發現師兄鍾思的左腿突然跟他的手指同步,猛地朝前邁了個大的。

一條腿朝前,而另一條腿一無所知,主人又全然被動的結果……

就是符咒老祖鍾思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防備劈了個叉。

聞時:“……”

那一瞬間,豁達如鍾思也是有點不想活的。

對於筋骨並不柔軟的人來說,劈叉的酸爽程度那是直擊天靈蓋的。

劈下來的那個瞬間,鍾思只感覺天雷炸裂,靈相模糊。

所有人目瞪口呆,忘了反應。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聞時。

如果此時的鐘思是個看熱鬧的旁觀者,恐怕還會覺得挺新鮮的。因為他們一向穩得不行的冰柱子師弟居然有幾分手忙腳亂的意思。

聞時臉上還帶著錯愕,人已經一步瞬移到了受害者面前,正要伸手去扶,被鍾思一把抓住。

“別!”鍾思扭頭緩了一下那股子酸爽,又轉回來,“你別動,你可千萬別動。再劈一回你就只有兩個師兄了。”

聞時:“……”

老毛他們也跟著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就要過來幫忙。

鍾思又道:“都別動!我這會兒經不起扶,你們讓我緩緩。”

“什麼緩緩?”

聞時聽聲回頭,看見塵不到沿著山道過來了。

他擋開遮蔽視線的樹枝,目光掃過半路剎車的眾人,最後落在鍾思離奇的姿勢上:“你這是?”

“師父……”鍾思已經麻了,他索性兩手一拱,道:“臘月了,師弟讓我給你拜個早年。”

這個動作牽到了痛處。

他“嘶”地一聲,撒了手又不知該捂哪,最後索性捂住了臉。

緩了兩秒,他甕聲甕氣地說:“這年不能常拜,費胯。”

說完他就著捂臉的姿勢靜了一下,自己先樂了。

這種事情就是這樣,只要有一個人打破沉寂笑出來,那就完了。

聞時剛剛手指都不敢彎,這會兒看著鍾思肩膀越抖越厲害,再想想剛才那套行雲流水的畫面,那真是……

他偏開臉,過了一會兒也開始笑。

然後是莊冶、卜寧。

然後是老毛、夏樵。

最後由噗通坐地的周煦推上了最高·潮。

這邊動靜太大,引得大小召都折返回來,又不好在卜寧他們溼漉漉的時候衝進藥池,只能在樹木屏障後面抓心撓肺。

“你們幹嘛了?”

“笑什麼呀?”

“出什麼事了?”

“沒事。”莊冶離倆姑娘最近,隔著樹木枝葉回了她們一句,“拜年呢。”

鍾思聽見這話終於抬起頭,轉臉朝藥池方向道:“二位師兄光看有什麼意思?過來一塊兒拜,劈一排,氣派。”

可憐卜寧老祖好不容易要撐上岸,被這倒黴玩意兒一記重擊,又笑回水裡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披著溼漉漉的裡衣,慢慢上了岸。

上岸頭一件事,就是衝聞時作了個告饒的揖。

然後對塵不到說:“師父。”

塵不到正逮著聞時問話呢,聞言彎著眼睛抬起頭,詢問地應了一聲。

卜寧:“勞煩您把師弟帶遠一些吧。”

聞時:“……”

此話一出,莊冶和鍾思立馬附議,都跟連連拱手:“最好是先回山頂,給咱們留點活路。”

而聞時生動演繹了什麼叫做笑容突然消失。

他這反應逗樂了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

塵不到笑了一會兒,衝卜寧他們說:“知道了,我逮著他呢。”

他說著抬了一下自己的手,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指間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根細細的傀線,線的另一端纏到了聞時垂著的十指上,弄得他每根手指都繃得筆直,彎不起來。

聞時:“?”

你有事嗎?

“我本來也沒動。”他沒好氣地說。

“那不好說,順應民意我也得看著點。”塵不到拷著聞時呢,不好過去。便招了老毛他們把鍾思弄了起來。

“你們照應著點。”他衝老毛和樹叢後的大小召說了一句,然後帶著聞時上了山道:“我先把罪魁禍首領走了,等你們穩定一點我再放他下來。”

後面周煦他們又笑得歪成一團。

鍾思一邊弄乾裡衣,披著外罩,一邊衝聞時的背影道:“對了師弟,師兄還有個問題——”

聞時直覺不像什麼好話,但還是回了頭。

鍾思:“我這胯要是有遺留症,你能給弄個新殼子麼?”

聞時剛要張口,他又道:“身材再好一些。”

“……”

聞時扔了一句:“湊合著用吧。”

說完就上了山道。

長道一拐,山石草木瞬間把藥池掩在了後面。倒是還能聽見鍾思吊兒郎當的調子:“身量好歹再高些罷,我記著我得比你卜寧師兄高兩寸有餘,怎麼如今將將才兩寸呢——”

後面的話突然斷了,可能又像當年一樣,被卜寧就地送進哪個陣裡去了。

可憐手腳還不聽話呢,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繞出來。

也不知道莊冶師兄是假裝有事樂得看戲,還是悄悄幫一把。

“笑什麼?”塵不到突然開口。

聞時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情有多好。

而他轉過臉,看見塵不到眼裡也是帶著笑的。

他又轉回來,看著山中未化的巍巍雪色,聽著風入松林、鳥雀低鳴,忽然覺得這世間的日子再好不過。

聞時在風裡眯了一下眼,忽然開口:“塵不到。”

山道窄長,落後半步的人“嗯”了一聲,說:“又想使喚我幹什麼?”

“你走前面。”聞時停了一下步,半側過身,給他讓開路。

塵不到也停下來,長長的眸子抬了一下,朝山道瞥掃一眼:“走前面有什麼好處。”

“……”

聞時沒想到他會這麼來一句,一時間不會答了。

“想看著你”這種話聞時是不可能說出口的,砂了他都不可能。

這種時候他一向靠盯視和意會,反正塵不到總能看穿他所有臉皮薄說不出口的話。

但今天有點例外。

也許是山風鬧人吧,他忽然動了點別的念頭。

以前塵不到常開玩笑說他悶著壞。就像在小王八上悄悄寫人名字,或是給不能吃辣的人點一桌滿江紅等等。

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那種,從來也只衝著一個人。

塵不到本著逗他的心思,還在好整以暇地等他一如既往的反應。

誰知聞時站了一會兒,纏滿傀線的手指尖動了動,忽然側頭過去舔了一下塵不到的唇縫。

這個動作讓聞時下頷的線條繃得瘦削清晰,淺淡的血色就那樣從白皙的皮膚下透出來。他喉結滑動了一下,這才讓開。

……

總而言之,山道上呆立的人忽然就變成了塵不到自己。

等他摸了一下被舔的地方乍然回神,就發現自己已經在走了,而且是按照某人要求的,走在前面。始作俑者則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塵不到回想了一番來龍去脈,腳步一停,回頭問道:“你剛剛算是撒嬌麼?”

聞時:“不算。”

塵不到:“那算什麼?”

聞時:“……”

他頂著塵不到的目光沉默半天,憋了兩個字:“使詐。”

就因為這句使詐,塵不到一路笑到了山頂。

也是因為這句話,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傀術老祖聞時莫名其妙被迫使了各種各樣的詐。

依然是因為這句話,他們兩個在上山的過程中根本沒注意周遭其他,所以那天其實還發生了一個小意外,而他們很久以後才知道。

意外雖小,卻跟他們脫不開關係——

正如聞時之前猜測的一樣,卜寧聽到鍾思關於身高的厥詞,當即抓了一把小石頭,把鍾思送進了迷宮陣。

只是送的時候,手指不聽使喚,一不小心把離鍾思最近的周煦和莊冶也捎上了。

三個人裡兩個有疾,再加上這本就是個玩笑,卜寧當然不會弄什麼複雜的大陣難為人。所以那陣是以他們最熟悉的松雲山為基,搞了點另類鬼打牆。

結果陰差陽錯把他們三個打到了不該打的地方。

簡單來說,就是以鍾思為首的倒黴蛋們,被迷宮陣送到了山間某株恨天高的老樹上。他們在老樹高高的枝丫上小心翼翼轉了個身,剛巧看到了遠處山道上聞時使詐的那一幕。

當然,枝葉遮擋,距離又遠,看得不太真切。

很迷離,也很夢幻。

但足以讓鍾思和莊冶一人一趔趄。

還好,人都有一個東西叫做求生欲。

兩人從樹上掉下去的時候,下意識撈了一下,撈住了他們剛剛站著的樹枝。雖然岌岌可危,但勉強靠手臂掛住了。

周煦魂都讓他們嚇沒了。

半天才從要叫不叫的狀態裡緩過來。

“嚇死我了我草。”他揉著心口,小心翼翼地摟著主樹幹蹲下來。

如果是普通人這樣懸掛在十多層樓高的地方,周煦肯定不會鬆一口氣,起碼得把人撈起來再說。但是這兩位懸著,周煦就不是很怕。

畢竟一個符咒老祖,一個雜修的頂頭。哪怕放根傀線出來,都能自救,不比他周煦有用麼?

可是周煦蹲在樹枝上,跟這兩位老祖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們有任何自救的意思。而是等來了一段非常哲學的話。

鍾思吊在樹枝上,幽幽地問他:“你看到了麼?”

周煦:“……”

莊冶幽幽地跟了一句:“我看到了。”

周煦:“……”

鍾思:“你看到了什麼?”

莊冶:“我應當是看錯了。”

鍾思:“你說說看。”

莊冶:“不如你先說。”

周煦:“……”

周煦:“你倆別這樣,我害怕。”

別說周煦了,這對話鬼聽了鬼都怕。

然後更怕的來了。

鍾思和莊冶同時直勾勾地看著他,道:“那你說。”

“我說什麼呀我說?”周煦道。

“剛剛山道上,有人麼?”鍾思問。

這問法愣是給周煦問出了一聲雞皮疙瘩。

“有、有的吧。”周煦說。

“誰?”

“祖師爺和……聞時老祖?”周煦斟酌著。

鍾思和莊冶對視了一眼,又轉向周煦:“然後呢?”

周煦:“然後什麼?”

鍾思:“你看到什麼說什麼。”

周煦:“……”

周煦:“唔。”

這一聲欲言又止意味深長的“唔”,差點把兩位老祖唔沒了。

周煦作為早就知道內情的人,看這兩位老祖的臉色,試著用了緩和一點的語氣,“你倆完全可以放鬆一點,其實我剛剛也沒看清,咱們離這麼遠,角度又有點偏,還有樹枝晃來晃去,更何況……”

周煦吸了一口氣——

編不下去了。

他抓了抓頭髮,決定還是算了,反正遲早要知道的,這也不算說人閒話。

於是這棒槌一個大喘氣,放棄掙扎道:“你們醒得晚,所以可能不太知道。如果你們不怕被聞時老祖暗殺的話……理論上也可以管他叫師孃。”

說完他就沉默了,等那兩位老祖給個反應。

等了大概三秒鐘叭,他看見吊著的兩人一聲不吭鬆開了手。 

周煦:“?”

周煦:“????”

他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鬆手的兩人一塊兒帶下了樹。

跳摩天大樓是什麼感覺?

周煦今天算是體會了一遍。

他掉下去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了兩句話:

①人的求生欲怎麼能說沒就沒呢?

②草尼爸爸關我屁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彼時,山腰藥池旁,卜寧剛把鍾思他們送進陣,正跟夏樵說話呢。

夏樵有點擔心進陣的三個出不來,就聽卜寧說:“你小瞧他們了,這種陣他們見得多了,不當真的。只是出路損了一點兒。”

夏樵好奇了:“出路是什麼?”

卜寧:“跳崖。”

夏樵:“……”

夏樵滿臉迷茫:“老祖你確定這出路他們想得到???”

卜寧:“一時半會兒必定想不到,但半個時辰也就差不多——”

話沒說完,就見平地飛沙,陣石亂轉。

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三個人。

藥池邊的人定睛一看:就見鍾思、莊冶還有周煦,整整齊齊地橫屍在地上。

而這距離他們進陣,才過了一分鐘。

卜寧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小師弟搖身一變成了長輩”這件事傷害性不大,衝擊力極強。

倒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鍾思隨性曠達,想得開又喜新鮮,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他接受不了的事情。

而莊冶又是萬事“好好好”的性格,更不會有什麼異議。

他們只是單純地被嚇了一跳。  

但凡有一個人良心發現,預警一下給個緩衝,他們都不能“死”得這麼整齊。

後來有一回得空閒聊,卜寧問道:那天何故作那麼大反應。

彼時他們的身體已經恢復大半,能正常進籠,日常練的都是精細度和穩度。

鍾思坐在練功臺沿,長腿垂在崖外,睜著單隻眼睛,手夾符紙瞄著山林深處的某片樹葉。他聽見卜寧的問話,想了想答道:“打死都沒想過而已。”

“師父是仙人,仙人哪來七情六慾。”

“至於師弟……我向來覺得,哪怕全天下的人成了家,他都不會成。我一度懷疑他看人、看傀、看鳥、看花都是一個樣子,統統可以歸類為‘活物’,除了師父。”

“現在想來,還真是除了師父。”

鍾思兩指一鬆,那張符紙直朝山林射去。

他甩了甩手腕,又改了左手,夾起新的符紙去瞄那片數十里開外的葉子。一邊調整著角度,一邊說:“小師兄,我需要一些安慰。”

卜寧:“……”

根據以往極為豐富的經驗,當鍾某人這麼說的時候,往往代表他皮癢。

卜寧斟酌了一下,問:“你為什麼要安慰?”

鍾思放出第二張符紙,又甩了甩手腕,轉過頭來說:“師弟的輩分長了一級,我就成了師門墊底,那還不是任你們欺,我當然需要安慰。”  

卜寧腦袋疼,並且覺得這人沒有良心:“誰欺過你,哪回不是你自己先招惹的?”

鍾思不要臉皮,直接略過這句:“既然是安慰,師兄可否答應師弟一個小——小的請求。”

他用手指比了個縫。

卜寧覺得必然有詐,嘴上說著“那你容我考慮考慮”,手已經伸進袖袋摸陣石了。

“哎哎哎——”鍾思一咕嚕從崖邊翻站起來:“別一言不合就起陣啊。”

他嬉皮笑臉又拱手告饒,而後說道:“要不這樣吧,小師兄賞臉陪師弟我做個遊戲。就來師兄你最擅長的那種,猜猜看,我剛剛放出去的兩張符是左手更準,還是右手更準。若是猜準了呢……”

“我送你一罐小玩意。”鍾思背在身後的手一轉腕,掏出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石罐,罐裡棋子瑩瑩如玉,又在日光下泛著緋色。

他玩兒似的,在卜寧眼皮子底下一晃即收。

卜寧愣了一瞬:“哪來的?”

鍾思:“藏的。”

“何時藏的?”

“那可太早了。”

早到千年之前,他在松雲山百里之外的地方,牽馬入城關。

“我以為早沒了,沒想到又讓我找見了。”鍾思嘖嘖感嘆。

卜寧倒是半晌沒說出話來,良久後問了一句:“我若是沒猜準呢?”

“那就陪我下一趟山唄,下回再猜。”

……

卜寧天性通靈,第六感一向準得很,偏偏在這件小事上屢屢翻車。那罐棋子一直沒弄到手,倒是被鍾思拽去了不知多少地方。

不知不覺,四季又轉了一輪。

他們其實並不總住在山裡,更多是住在重新裝修過的沈家別墅。

一千年漫長的維度下,世間變化天翻地覆,他們需要認知、需要適應的新東西多如瀚海。接觸是最好的辦法,所以他們在山外的時間比山裡多。

在這方面能給鍾思他們當老師的人很多,但周煦一定是最積極的那一個。

這小子一有時間就往沈家別墅或者松雲山跑,碰上長假還一住好多天,起早貪黑兢兢業業。

夏樵感覺這股熱情令人害啪,趁著某次午休把周煦逮來拷問:“你對教師這個行業愛得這麼深嗎?”

結果周煦回答說:“你不懂,這從人文角度來說是知識的傳遞,從歷史角度來說是文明的延續,從物理角度來說——”

夏樵心說還踏馬有物理角度?

“——叫負能量守恆。”周煦說。

夏樵“唔”了一聲:“什麼意思?你說給我聽聽。”

周煦清了清嗓子,說:“主要是在我身上達到了一種守恆。你看,我在學校天天遭受知識的毒打,負能量都在我身上吧?然後我到這裡來,用更新奇的知識毒打老祖們,誒!負能量就出去了。”

夏樵:“……”

周煦:“就是這種守恆。”

夏樵:“……”

周煦:“當然,就是一種比喻。”

夏樵麻木地看著他,片刻後說:“您可能真的欠一頓毒打。現實意義上的,不是比喻。”

周煦一秒老實。

可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還有什麼事,能比摁著一群老祖宗學拼音學簡體,學手機學電腦更爽?

沒有了。

夏樵想了想說:“得虧他們脾氣好。”

周煦立馬拍馬屁:“是是是,松雲山盛產好脾氣。”

拍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除了你哥。”

夏樵:“……”

沒毛病。

祖師爺親自慣的。

起初周煦什麼都教,有用的沒用的,只要讓他看見了,就堅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當老師的機會。幾位老祖也樂意學,漸漸養成了隨口一問的習慣。

直到有一回讓祖師爺以及他親自慣出來的祖宗目睹了教學現場……

那次鍾思和老毛去了太因山,卜寧帶著大小召去了漠河附近。

莊冶則跟著塵不到、聞時他們去南邊沿海一帶處理幾個剛成型的籠渦,解決完回寧州的時候沒有一記陣門開到家,而是從車站附近落地,之後就權當散步。

莊冶很喜歡看這些陌生的市井百態,很多瞬間在他看來都稀奇又新鮮。

就是因為這一點,塵不到才說要走回去,否則以聞時那利落性格,這會兒他們已經坐在沈家餐桌邊了。

路過一片紅房子的時候,周煦一指前面圍欄箍著的操場說:“老祖,看,我學校。”

時值週末傍晚,走讀生如周煦還沒回校,但校園裡依然很熱鬧。

樓裡星星點點亮了一些燈,長道上是三五搭伴去食堂或去宿舍的學生,操場上到處是跑跳的人影。

離他們最近的一塊籃球場大概剛結束一場比拼。

一個男生一手拍著球,一手撩起T恤寬大的下襬,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臉邊的汗,然後指著不遠處另一個男生笑著叫道:“剛剛老韓弄丟我多少次球!還踩我兩腳,幹他!”

接著,他們就開始了一項令人困惑的神奇活動。

被指的老韓叫了一聲“臥槽,你等著”,扭頭就跑,結果沒能跑掉。被一群衝過去的男生逮住,烏烏泱泱把他擠在籃球架下。

也不打架,也不幹嘛,就純擠,擠得大汗淋漓。

過一會兒又不知誰嚷嚷了一句,然後那群男生又“噢噢”鬼叫著,轉頭把下令的那個男生拍在了操場鐵絲網上,也開始擠。

然後又一窩蜂湧向了第三個地方,擠起了第三個物件。

……

似乎都不太聰明,但很快樂。

莊冶:“?”

學校他懂,聞時給他講過。打籃球他也知道,周煦甚至想拉他們一塊兒來一場。但後來的這種神奇活動他就不明白了。

大師兄敏而好學,虛心請教:“這是在做什麼?”

周煦想說這叫“集體降智的快樂”,又記起來幾分鐘前他剛驕傲地介紹過這是他的學校,他的同學們……他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於是他頓了頓,說:“這是一種神秘的儀式。”

莊冶:“是麼?”

周煦繼續道:“是的,源頭已經不可考了,但據說是某種祭祀活動的變種。”

莊冶:“哦……”

周煦低頭謙虛道:“這方面我不是很懂。”

等他再抬起頭,就見莊冶老祖已經掏出了他隨身攜帶的便籤本(有手機但他用不慣),像少時學各類技法一樣,認認真真地做了筆記。

周煦:“……”

那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學。

莊冶一邊記,一邊還道:“若是祭祀類的,那小師弟熟啊。”

他說著,轉頭看向聞時:“師弟你一貫喜歡這些,看的書也多,知道這個源頭是什麼嗎,你使過麼?”

聞時:“……”

他感覺自己可能受到了人身攻擊。

“周煦。”聞時冷靜地說:“要不回去我拿刀給你雕雕腦子吧。”

旁邊塵不到這個王八蛋已經開始笑了,不僅笑,還提點了誰一句“快跑”。

等聞時黑著臉偏了一下頭,繞過莊冶去逼視周煦那個二百五的時候,二百五已經撒腿跑得沒影了。

……

得虧跑得快,不然他能被傀線抽死。

從那之後,周煦就收斂了很多,不再胡說八道教些亂七八糟的了。

但這個世界豐茂而廣博,就算每天教每天學,新鮮事也依然無處不在。

臨近冬至的一天,周煦和夏樵路過公交站臺時,看見巨大的廣告窗被幾個穿工裝的人開啟,更換上了新的海報。是一部即將上映的電影。

周煦掃了幾眼,突然一拍腦門說:“對啊,還沒帶幾位老祖看過3D片呢,找個效果好的,他們又是第一次看,應該還挺唬人挺刺激的。”

他滿懷期待地搓了搓手,並當。

“挑巨幕廳,人少的,這樣位置好。”夏樵提醒道。

“那必須,就這場吧,咱們第一個訂,位置隨便挑。”周煦生怕被人搶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票給買了,甚至連廳名都沒看全。

組團看電影的那天,寧州乃至整個東部地區撞上一股冷空氣,溫度驟降。

但周煦他們熱情不減。

這位同學十分興奮,從上車到下車叭叭個不停,從3D說到VR再說到全息,吹得天花亂墜。不僅抓著鍾思、卜寧和莊冶,他也沒放過聞時。

聽得聞時腦袋嗡嗡的。

這位祖宗是祖師爺親點的“兇”,沒那麼好的耐心。他聽到最後沒忍住,一臉嫌棄地把周煦搭在下巴上的口罩拉上去了。

就聽“啪”地一聲,世界清靜了。

“我看過,別衝著我講。”聞時說。

周煦捂著被口罩打疼的臉,“哦”了一聲。幾秒後又蹭地支稜起來:“什麼?你看過?3D的?”

聞時“嗯”了一聲。

周煦納悶地問夏樵:“95年有3D電影嗎?”

“……”

夏樵在聞時轉過來之前,把周煦連頭帶臉捂到了腿上,免得這小傻x又找打。

不過夏樵同樣很納悶——

他哥看過3D電影???他怎麼不知道???

可能是他們臉上的困惑太明顯,就聽塵不到開口道:“看過,我騙著去的。”

老毛昏昏欲睡地窩在駕駛座上,補充道:“我給訂的票,好多回呢。”

一直被矇在鼓裡的夏樵忽然覺得,這個家容不下他了。

老毛又委委屈屈地說:“我訂那麼多回票,也沒說帶我一次。帶一次能怎麼,我又不挨著他們坐是吧。”

夏樵忽然又平衡了。

聞時本來聽著老毛的話,想說下次還是把大鵬鳥帶上吧。

他拱了塵不到一下,剛要開口又頓住了,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扭頭看向鍾思他們……

聞時和塵不到的關係卜寧是知道的,但是卜寧從來不議論別人私事,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主動聊八卦似的告訴其他師兄弟。

那麼,理論上鍾思和莊冶應該還不知道。

可當聞時轉頭去看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遲疑與困惑,而是齊刷刷研究起了窗外的城市夜景。

反正小師弟他們是不敢看的,“師孃”這種上趕著死的玩笑也是不敢開的。畢竟他們剛活沒多久,並不想被暗殺。

但不妨礙他們眼尾唇角欲蓋彌彰的笑。

聞時頭頂一排問號,然後醍醐灌頂,轉頭盯向了正襟危坐的周煦。

“……”

周煦覺得這電影他生前是看不成了。

眾人就是在這種微妙氛圍下進的電影院,因為各有心思,進去的時候也沒發現哪裡有問題。只有鍾思上下掃量一圈,咕噥道:“沒人啊。”

當時夏樵還回了一句:“昂,咱們來得早,一會兒肯定就滿了,這電影最近很火的。”

結果聞時找到位置往椅子裡一坐,就感覺事情並不簡單。

“椅子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他問了塵不到一句。

塵不到在旁邊坐下,顯然也感覺到了區別。他把手裡的票翻轉過來掃了一眼,就見那個電影長長的名稱後面跟著一個不起眼的括號,裡面寫著4DX。

祖師爺垂眸看了片刻,又把票翻過去,拍了拍聞時說:“換了套椅子而已,能按摩,其他都一樣,放心看。”

說完,他換了個懶散姿勢,支著頭等開場了。

鑑於他總愛逗人玩兒,前科累累,並不值得盲目信任。所以聞時狐疑地盯了他好半天。

直到他擋了一下聞時的眼睛,失笑道:“怎麼疑心這麼重,老這麼盯著我,我還看什麼電影。”

“我為什麼疑心重你不知道?”聞時咕噥了一句,這才收回目光,猶豫片刻,還是窩進了椅子裡。

只怪聞時這時候的注意力全在塵不到身上,沒回頭看看後面一排的周煦和夏樵。

他如果看一眼就會發現,那兩位發現自己錯買成了4DX,已經縮著脖子不敢吱聲了。

“這部電影有打架麼?”周煦小小聲問。

“你說呢?”夏樵道。

“會颳風下雨電閃雷鳴麼?”

“你說呢……”

“我完了。”

這部電影不但有打架,而且開場就是打架。

聞時鼻樑上架著黑色眼鏡,窩坐在據說“帶按摩”的座椅裡,看著螢幕裡的人在叢林中被追得連滾帶爬,正要進入情境呢,就感覺座椅靠背突然動了。

聞時:“?”

沙發似的柔軟布料下,突然多了五六個凸起,然後配合著螢幕裡嗷嗷慘叫,對著聞時他們的腰背就是一頓猛捶。

卜寧他們也被驚了一跳,鍾思扭頭摸了摸椅背,剛想說“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就見螢幕上主角滾下了山崖,鏡頭一陣旋轉晃動。

然後整個影廳的椅子都開始“咣咣”搖。

鍾思還轉著頭呢,差點因為沒坐好被椅子掀下去。他抓了一下扶手,才穩住身形。

但這還沒有結束……

就在眾人為了避免被椅背捶腰子,也避免被晃到吐,抓著扶手朝前傾身的時候。螢幕裡的主角滾過瀑布,滾進了一片溪水裡。

於此同時,前排座椅背後突然嗡嗡作響,伸出了一排黑黢黢的東西。

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噗”地噴了他們一臉水。

聞時心說按你姥姥的摩。

他閉著眼用手背擦水的時候,隱約聽見旁邊鍾思笑了一聲,不用看也知道是氣的。

而當他睜開眼,朝右手邊一瞥,就見塵不到支著頭的手已經半掩住了臉,嘴角是翹著的,顯然笑了有一會兒了。

他從沒靠過椅背,自然不會被捶。

至於那根噴水的玩意兒……

聞時目光挪過去,就見一張符紙悄悄立著,撐出了一片看不見的屏障,把吱哇亂噴的水一滴不漏地全擋在了屏障那邊。

聞時:“……”

你死不死?

這一場電影看得幾位老祖終生難忘。

為了表達對周煦和夏樵的感謝,卜寧笑著把他們送進了陣裡。

又為了緩解被捶的身軀,他們回了沈家別墅,早早就歇了過去。

只有聞時越想越氣,用傀線把塵不到綁去了山裡。

他本意是不想打起來吵到幾個師兄弟。當然,最終結果是一樣的,沒有吵到其他任何人。

就是打的過程有點南轅北轍。

聞時咬著塵不到的肩,眼裡溼霧瀰漫的時候,那股冷空氣終於還是在寧州停留下來,給整個東部帶來了一場雪。

那是這年冬天第一次下雪,在冬至前夜。

塵不到把他緊攥的手指一根根捋開,半是幫他放鬆半是玩兒地揉捏著。過了片刻,又轉頭去吻聞時的頸側。

聞時剛緩過來一會兒,被這麼親著親著又有點耐不住。

他皺著眉眯起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最初想問的:“塵不到。”

“嗯。”頸邊的人應了一聲。

“你明明沒比我早醒多少,怎麼什麼都知道?”

塵不到半抬了一下眸。

他在這種時候嗓音比平時更懶一些,沙啞裡帶著一點笑:“你怎麼還記著仇?”

說著,他頓了一下,瞥眼看見滿床的傀線悄悄探了頭,又有要偷襲著威脅他的意思。這招自始至終從沒成功過,又從不肯放棄。

“屢教不改。”塵不到低低斥了一句,然後把傀線統統還給了作祟的傀師。

……

聞時咬住那幾根白棉長線,翕張著潮溼眼睫的時候,聽見塵不到說:“我雖然沒比你早醒多久,但我放了很多傀在外面,幫忙聽著幫忙看著,總能知道得多一點。”

雖然當時情潮迷離,意識不清。

但聞時老祖還是記住了這句話。

於是這天深夜,萬籟俱寂的時候,在人間所有下過雪的地方,數不清的小雪人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杵在樹下路邊,替某位傀師一聲不吭地看著這個世界。

很奇怪,在他漫長的生命裡,前九百多年從不知道“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滋味,遑論一夜無夢到天明。偏偏這兩年,時常睜眼就是天光大亮,好像在一口氣補足以往欠缺的那些。

以前他睡覺總是很輕,稍有一點動靜,哪怕只是風把窗戶輕輕吹開一條縫,他都會驟然睜眼。

現在醒過來發現自己枕著塵不到的腿,或是壓著塵不到半邊肩,他都想不起來是怎麼睡成這樣的。

起初,聞時還有點掛不住臉。醒了就翻身起來,企圖用冷靜又冷漠的表情掩蓋自己睡了懶覺的事實。

塵不到養了一年多,才給他養出了一點肆無忌憚的跡象。

現在他至少睜眼不會急著起床,有時候實在犯困,還會翻個身用手肘掩著光亮,再悶一會兒。

一直到塵不到用指彎碰著他的下頷骨,問說:“你這會兒是撒嬌還是使詐?”

他才會含含混混應一聲,然後撐坐起來。

比如現在。

聞時只是哼了一聲,就感覺自己嗓子啞得厲害。於是默默抓了桌案上晾好的茶,一邊喝一邊垂眼掃量著自己。

他身上就披了件罩衣,還不是他自己的。鬆鬆散散,一路敞到腰。遮是遮不住什麼的,倒是顯露出了很多……嗯……痕跡。

脖子上估計也有,偏偏今天是冬至,按照慣例,他是要跟幾個師兄弟一塊吃飯的。

聞時摸著頸側,開始在腦中追根溯源——明明昨晚最初是預備了要打一架的,怎麼好好的衣服就沒了。

正反思著,就見塵不到伸過手來,接了他喝空的杯子。順手拎了茶壺又給他倒滿,煞有介事地答道:“因為你昨天穿了身黑色,太沉悶,去了順眼。”

聞時:“……”

放屁。

這種見鬼的理由也就只有這人能面不改色說出口了。

他喝著第二杯潤喉水,悶聲回了一句:“誰搭理你。”

然後就被捏了一下臉。

聞時:“?”

好賴也是個傀術老祖,又兇名在外。這世上敢捏他的人——

……

行,這個確實敢捏。

塵不到推門出去,招了老毛和大小召交代事情,嗓音不疾不徐隱隱傳進來。是個人都聽得出,祖師爺今天心情很好。

聞時又給自己倒了第三杯涼茶灌下去,確定嗓子不那麼啞了,才走到屋子另一邊拉開衣櫃門。

櫃子裡衣袍層層疊疊許多件,他手都伸向那身藍白的了,又鬼使神差收回來。

……

過了有好一會兒吧,屋外的塵不到已經交代完了所有事,大小召正要下山,半掩的屋門忽然“吱呀”一聲響。

塵不到倚著樹轉回頭,就見某位傀師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抬腳出來了。

他長髮束得一絲不苟,衣領裹到脖頸,抿著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薄而冷淡……

總之,什麼都跟平時差不多。

唯一區別就是衣服是黑的。

塵不到挑了一下眉。

“咦?他怎麼突然改穿黑了?”原本該走的大小召剎住腳步,探頭探腦。

她們沒聽到塵不到在屋裡說的那句話,自然琢磨不通來龍去脈。

當然,塵不到也沒打算讓她們琢磨。

他轉過頭來,衝彎長石路抬了抬下巴,對大小召說:“下你們的山。”

……

依然是總而言之,師門上下真正坐在一塊兒,已近黃昏時。

老毛調味做了滿滿當當的燉鍋,大小召還煮了白生生的湯圓。

古書裡說,冬至又名履長,是萬物之始。若是吃上一頓齊齊全全的飽足飯,便意味著長久的美滿和團圓。

真要算起來,這是松雲山上下第一次真正坐在一塊過冬至。

即便是很久以前,莊冶他們都未及冠下山,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齊全過。

那時候的塵不到從不參與這些,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這個做師父的在一旁坐著,幾個徒弟就總會束手束腳,盡不了興。

好在冬至每一年都會如期來到。他們錯過了以往的無數次,也還是等來了這一次。

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善報。

可能是熱湯入喉,茶酒過了三盅。

鍾思第一個歪斜下來。他一手撐著地,一手捏著青瓷盞。在騰騰白霧裡出了一會兒神,忽然道:“師父,我想起自己剛上山那會兒了。太因山大火……”

塵不到應了一句:“燒了十三天。”

那年太因一帶突起山火,燒了整整十三天。山下的人大半歿於火海,餘下的就成了流民。鍾思是流民裡最小的一個,不足四歲。

他其實已經不記得前後的事了,只記得有人把他送到了另一座山下,對他說:“順著石階上去,能活命。”

“師父居然還記得?”鍾思有點訝異。

“提了就想起來了。”塵不到說。

他總是這麼說,但聞時知道,他就是記得。

塵不到不愛記事,可當你聊起那些不知多久前的東西,他又總會接上一句。好像他只是瞥掃一眼,萬事就過了心。

莊冶生於錢塘,三歲那年因為大病不愈,被棄置於觀塘橋邊。剛上山的時候又幹又瘦像只猴兒,吃什麼都長不了肉。足足兩年才有了點孩子樣。

卜寧故鄉在青州,出身並不算糟,卻受累於天生的那一點靈竅。有人說他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瘋病,也有人說他大了註定痴愚。他上山的時候是個晚春,看見滿山鳥雀高飛的瞬間,眼裡聚著光。

鍾思是流民送來的,那時候塵不到正在太因山,送那一山的亡靈,偏巧錯過。要不是常去山裡的樵夫照應了兩天,可能就沒這個徒弟了。

而聞時最小,是他從屍山血海裡領回來的,在山下養了一年。

上山的那天是冬月十六。他爐子上烹著酒,爐火燒得正紅,外面霜雪裹滿了山松。

……

塵不到其實哪件事都記得。

只是當初做這些全憑機緣天意,倒是從沒想過,這幾個徒弟會在這條長路上跟著他走這麼久。

老毛收起爐火的時候,雪下了一陣剛停,月色朦朧不清,是霧一樣的微光。

圍坐於桌邊的師徒眾人站起身,理了理袍衣,前後出了門。

冬至天寒,又是祭祀的重節,他們今晚誰也不得閒。

聞時跟在塵不到身後邁過門檻,抬眸掃了一眼整座松雲山,清清寂寂,像是少了一點什麼。

他愣了一瞬,忽然記起來。

久遠之前的冬至日不會這麼清淨,松雲山下那些城村會放百十盞天燈,祭奠的香火長長嫋嫋,升到山腰才會化作霧嵐。於是滿山都是人間煙火味。

如今那些村落早已了無蹤跡,山下也沒人再放天燈了。

聞時怔然片刻,忽然動了幾下手指。

細長的傀線在夜色下無聲鋪散出去,下一秒,山道兩邊就浮起了明黃色的虛火,從山腳一直亮到山巔,乍看過去,就像千年前滿山的燈。

塵不到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接著,這群人便沿著燈火踏上石道。

他們像過往的每一天一樣,穿過鬆風下山道,然後各赴東西,沒於人潮,去做他們長久在做的事情。

金翅大鵬一聲清嘯,隱入雲後。

大小召化作兩道白影,奔襲進林濤。

只有滿山天燈似的火光靜靜地浮著,映照一條歸家路。

已經很少有人知道了……

最初松雲山下的那些村城,過冬至是不放燈的。那個習俗總共也就持續了一百多年。

如果有人能找到最古早的村志,或許還能看到一些痕跡——村志裡說,那些天燈其實就是放給山上的人看的,紀念百餘年前,這座無名山來了一位神仙。

他立碑于山下,定居於山巔。

從此,無名山便有了名字。

世上確實是有這樣一座山的。

它山巔常有風雪,山坳有一汪靈泉。長風入林,濤聲百里。

它有一個仙客取的名字,叫做松雲。

松者,山魂也,送暑迎寒。

雲者,眾也,蒼生如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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