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喧鬧的夜的街市,逛。
其實也不能說我是一個人,畢竟整個城市裡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那些摩肩接踵車水馬龍的都不是道具而是刻骨銘心而又殘忍冷酷的現實,我不能遮蔽他們的存在,他們卻可以將我忽略不計,而且是毫不猶豫的,就連曾幾何時怎麼都甩不掉的汪家人,不知道為什麼也消失不見。所以我還是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就容易想出很多很可怕的話。
我停不下腳步,也不在意腳下身邊的琳琅滿目,只是孑然一身地成了別人歡愉的背景。我低著頭,把自己隱藏在鴨舌帽下,一葉障目般地妄圖遮住別人投過來的眼光,我太突兀,在這樣一個熱鬧喧囂的街道里,拿著兩盒藥,漫無目的地走動,每個人做他們該做的事,每個人都有他們該做的事,男人摟著她們的纖腰,說著戲謔抑或挑逗的話,賣襪子的老人佝僂著背,用手把自己的商品鋪平,讓它們至少不顯得太過難看,老太太遞過咬了一半的餡餅,老人習以為常地咬下一個生活的弧度。我小心翼翼地躲過每一道照在我的腳上的光,它不是像我這種人所能享用的。
大學的時候很幼稚,曾不止一次的問過別人,我對你們是否重要,答案不管是直接或是婉轉,畢竟都是肯定的,我卻不止一次狐疑。如果我是重要的,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全家福裡面根本沒有我;如果我是重要的,為什麼我的每句話都被打斷;如果我是重要的,為什麼此時此刻我會是一個人走在這個不能說陌生的城市!後來呢,自己成了小老闆,有爸媽,有奶奶,有叔叔,可我覺得我還是太貪心了,我覺得這世上少了一種眼神,一種能讓我定下來的眼神,所以,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奔波,即使停下,即使青燈古佛,依然不能平靜內心的顛沛流離。我活該,我知道。
認識了胖子,認識了小哥,我才意識到,原先我感覺到的缺少的眼神其實是信任和倚靠,因為在原先認識的人眼裡,我只是個孩子。雖然在胖子眼裡,我還是那個天真,在小哥眼中,我還是無邪,可我知道,我變了,在他說“吳邪,帶我回家”的時候。
沒有安全感的人是可憐的,我曾經看過那個藍庭微博裡面的文章,她在一個人的夜裡選擇獨處,一個人抽著香菸選擇沉默。作家們可能各有各的毛病和怪癖,唯一這一點似乎是共識。當香菸嫋嫋不能安慰一個內心驚濤駭浪的夢魘一般的存在,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平靜所謂的心境。
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網友,她和我一樣,怪!我們的家鄉和學校的地方是顛倒的,當我挎上行囊開始一段痛苦的旅程,她會在同時準備前往我即將離去的地方。我們就這樣很有默契的樣子把現住地改成故鄉。我很喜歡這種緣分,因為完全沒有聯絡卻夾帶著絲絲縷縷的關係,像我們這種過街老鼠,最好不要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寧願像平行線一樣永不相交,也不要像現在這樣接觸之後立即分開給彼此的生命畫一個突兀難看的的叉號。
我就像手腕上的黑曜石,黑得在白夜裡閃光,刺瞎每個無禮冒犯的人的眼,突然迷茫的我被不知名的巨力推向遠方,我不知所措但仍舊下意識地前行,卻在某個同樣輝煌的角落駐足停步。好大的一個魚缸啊,魚缸裡的魚好像夜市裡的人,同樣自顧自地來往穿梭,忙忙碌碌,驀地,我在魚缸裡看見我自己,我躺在魚缸的底部,瞪著眼卻有些無神,腳步虛浮有些暈眩,我閉著嘴,似乎已經忘記了還有呼吸這種瑣事,我被人咬了一口,立刻從無休止的宿醉裡清醒片刻,我搖頭擺尾,做一條魚本該做的事,粉墨登場卻忽略了曲終人散人去樓空。我的舉手投足都帶著諷刺,每個見過的人淺嘗輒止,我不挽留也不強顏歡笑,面無表情保證不哭。
那麼多條魚的洗澡水,混著大排檔裡的燒烤味,給人的感官不能說不刺激,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魚腥味,它使美麗的魚存在了瑕疵,有人豁達地說瑕不掩瑜,卻自始至終不能停止介懷,我就是魚腥味吧,腥得刺鼻所以引人查詢首惡,發現之後一笑置之繼續原先的事情。我是你們取笑時的物件,在其他的任何時候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
如果說以前我還有思念和執念來寄託自己的想法,可事到如今我已經一無所有,一頂黑色的帽子,藍色的連帽衫,黑色的長褲,還有血色的籃球鞋,一群衣飾穿著行.屍.走.肉的我飄蕩在你能想象的每個角落,我跟著每一個可能尋找可能,卻被她們十分熟練的揮手告別拒之千里,我真的僅僅是一股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吧,我是多餘的,沒有我才足夠完美,我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可是既然如此難道讓我舉刀自.戕?
我停下腳步,仔細看了一眼長沙,確定了一下這的確是我呆過很長時間的地方,我轉身離去,留一個寂寞的眼神回顧,沒有人理睬,我苦笑,嘲諷人世間的不平等。我把蒼天賜予的每一個邂逅,看做一次絕妙的挖苦。我回到小區,卻站在黑的樓下許久,我不敢上樓,我害怕,突然間我意識到先前的那種孤獨感其實是可以抹消的,只要我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去做一個平常人,有父母,有朋友,有妻子,我本來,可以不必像這樣有家不敢回的。
我回到旅館,敲了敲大廳魚缸裡的兩條錦鯉,他們吃驚地做了誇張的動作,埋怨地看了我一眼,絕不多看,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吃藥,躺下,閉眼……
當安眠藥的效用消散,我看到手機裡面有十個未接來電,我一看,全是藍庭的,這個手機號是我新換的,只有她知道是因為我給她打過電話。我剛想起,今天我要去接機,我看了看錶,已經晚了兩個小時了。我打車去了飛機場,萬沒想到藍庭還在那裡。
我衝藍庭笑:“你等了很久了吧?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藍庭有些吃驚,她有些吞吐地問我:“你是誰?”
我一愣,隨即恍然:“幾年不見我變化有些大,你不認識我了吧!”
藍庭仔細打量著我,許久才鬆了一口氣:“天啊,沒想到你瘦成這樣,黑成這樣,還剃了個禿子!”
我早就想過了,除非我主動說話,否則的話即使跟我很熟悉的人也不敢認我,當然我爸有可能認出我,不過估計他得嚇死:“兒子,這麼多年不見你怎麼,進去了?”不過我也鬆了一口氣,至少她沒說我老了,我問:“你為什麼一直在這裡,沒有先離開呢?”
藍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是個路痴,沒有人領著我的話,像這種城市讓我隨便溜達,估計三天後你就得在流浪站接我了!”
我苦笑,我們打車,去了我住的小旅館,她顯然有些不適應這樣的環境:“你就住這樣的地方?”
我笑了笑:“沒辦法,我在這個城市,有點小歷史,而且如果你經歷過我這幾年經歷的事情的話,你會覺得這小旅館舒服的讓人睡不著!”
藍庭說:“你找我來說有事情,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從枕頭下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聽一個朋友的口述的記錄,有些散亂,你看一下,以你的文筆應該會改編成一部小說吧!”
她把優盤插在筆記本上,看了幾個小時,她長出一口氣,驚訝地說道:“這些事情不論是不是真的都太驚人了,改編成小說的話一定是一本轟動全世界的書!你真忍心把這書給我?”
我點頭:“後面我有一些事情,不方便寫書,不過你放心,這些口述者都願意我們改編成小說的,他們不會反對甚至有的已經沒機會反對了……”
“這些記錄確實很雜亂無章,我覺得我得思考很久,才能把你的這些想法編纂起來,是的,只是編纂,它本身就是藝術,刪改一字都是褻瀆,只是,這故事沒有結局……”
“因為當事人大多數都還活著,誰也不知道結局該是怎麼樣,所以拜託你好好思考了……”
藍庭苦笑:“你難住我了,看來我得花一生的時間去思想這本書……”
我給她一張紙條,我跟她說,這是我昨天隨手寫的,如果可以,你把它用在書裡吧,她輕輕接過,請請念起:“當我走在永遠陌生的街道/晚風鋒利如刀/我想要脫逃/而夢在現實的世界睡著/我是光明的眼睫毛/即使黑暗來臨也要承受來自內心的灼燒/當黎明來臨湧動如蛇人潮/忍痛將自己身體的另一半割掉/誰也不會注意黑子的或多或少/雲消雨散是淚水煎熬/所有的付出換來的回報/是抱殘守缺的蝕骨寂寥/散發黑暗的路燈下懷揣聖人的腳/在人海茫茫踏著火焰舞蹈/你看著我笑/你笑我也笑/誰也不願看清我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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