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他之前在勸說我別跟陳圖扯上關係時,他說了一句,漫遊國際他虧得起,這句話不僅僅在當時感動了我,而也讓我在面對萬成的應酬飯局時使出了渾身解數,即使我後面的大意跟我迫切想要促成生意有關,這不是吳一迪逼迫我的,但他現在的態度,真的讓我心涼。
冷淡地掃了吳一迪一眼,我淡淡應了一句:“哦,這樣。”
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吳一迪聳了聳肩,他又從抽屜拿出一個類似信封的東西遞給我,他說:“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一下。”
我把那個信封接過來,上面赫然三個大字:解僱信。
什麼?現在的情況是,我還不用向吳一迪提交辭職信,他就先把我炒了?
內心全是洶湧的起伏,我卻不動聲色接過來,淡淡笑了笑,我說:“好的,我想請問吳總,公司這個決定,什麼時候生效?”
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小口,吳一迪瞥了我一眼,他的語氣越發冷清:“即時。”
左手擰著衣袂結成一團,即時我早已經打算從環宇撤退,但我主動撤退,和被動撤退,那完全是兩種感受。人性如此,我也不能免俗。
洶湧著一堆情緒,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理由?”
輕笑了一下,吳一迪攤了攤手:“伍一,你可能弄錯了一件事。雖然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你是我的校友,往關係深一點去講,我們算是朋友,但是在公司,我是環宇的管理者,而你是我的下屬,僅此而已。所以,我作出的所有我認為正確的決定,不需要向你彙報。我是環宇的老闆,我想清理一些阻礙公司發展的因素,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如果你偏需要一個理由,那就是你徹底得罪了萬成的高層,而我想做萬成的生意,不好意思,你阻止我的利益了,我只能請你離開,就這麼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原本我有些心寒,但在吳一迪再一次那麼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完這番話之後,我直覺這些都不算是他的真心話。
可是我又沒法一下子弄懂他為什麼忽然鬧這麼一出。
心煩意亂,我噢了一聲,說:“好。那我在這裡感謝吳總這一年半載的關照了。我現在就出去收拾東西滾蛋。吳總,有緣再見。”
說完,我站起來衝著吳一迪很正派地彎了彎腰鞠了個大躬。
等我直起身來,吳一迪一直盯著我的臉看,他張了張嘴,語氣滿含涼意:“伍一,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杵在原地,接上他的視線,泰然自若地應:“吳總有什麼想問的,請隨意。”
卻少了剛才跟我討論怎麼處理昨晚那種突發事件和炒掉我時的乾脆利落,吳一迪的眼神閃爍幾秒,他轉向別處,緩緩說:“我想問,我們認識那麼久,陳圖沒有出現之前,你對我,有沒有哪怕半分男女之間的好感和悸動?你有沒有即使只是從腦海中幻想的哪怕一秒想跟我戀愛的念頭?”
吳一迪的語氣沉甸甸的如同千斤重的石頭朝我的心重重壓來,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那語氣有心無力遲暮得像一個老人。這讓我如何忍心故作輕鬆地貧嘴說:“吳總你不是說問一個問題嘛,你這是問兩個啦。難道你這是開蓋有獎有買一送一嘛。”來破解我和吳一迪現在兩人關在偌大的空間裡,卻彼此擠破不得安生的困窘。
而我也不能認認真真地告訴他,我曾經不止只有過一秒的念頭。
哪個現在銅牆鐵壁油鹽不進的姑娘兒,不都是曾經走在少女懷春惴惴不安多情的路上?我在19歲的年紀遇到吳一迪,他長得高大帥氣,他像一個超能英雄似的出場,為我據理力爭討回了我辛辛苦苦站了三天站到腳底起泡的工錢,而在給我幫完忙我想請他吃飯答謝,他看透了我的困窘卻不說破,他最終不動聲色地最便宜的麻辣燙,還要用他的溫和來保全我的自尊。我遇到他的那一天天清氣朗星空璀璨,而他後面對我的關照有加,他的靠譜謙和,都讓我有過短暫的迷失。可是迷失過後,就是清醒。
他總是那麼恪守著男女之間的底線,他總是那麼謙和禮貌地對待我,他這個人看起來很正派,他似乎家教良好含蓄內斂,他幾乎無可挑剔。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自己不濟,而我自知該斷不斷的感覺,我要反受其亂,於是我飛快斬斷,不留痕跡。
而在五年後的今天,在我選擇了陳圖的今天,在我終於明白原來所有的少女懷春都是一種很美好的幻想,它不是真正的愛情,它只是美好的青春的今天,我更要揮手落下,不留痕跡地連根拔起。
畢竟這樣對吳一迪而言,最好。
我決意將目光接上吳一迪的目光,我換上冷如仙鶴的表情,語氣冷淡,說:“我很抱歉,從來沒有過。”
循著我這句話,吳一迪有過短暫的失神,他的臉上突兀變成一片冷冷的荒漠,他最終沒再糾結這個話題,他揮了揮手,冷淡說:“出去吧。我要忙工作了。”
從吳一迪的辦公室裡面出來,我半是失魂落魄,連邱燕連連喊了我兩聲,我都沒聽到。
最後,邱燕走過來捅了一下我的肩膀,她說:“吳總安排我給你辦離職手續,你到我辦公室一下。”
我這才反應過來,頓住腳步:“什麼?不是我自己去人事部就好麼?”
硬邦邦地搖了搖頭,邱燕淡淡的口吻:“你離職,涉及到這個季度的績效獎,獎金,提成,還有公司給你的合同期未滿解僱的賠付款,人事那邊對不來。”
噢,我倒忘了,現在這一刻,我和環宇,也不是毫無維繫,我們還有點人民幣上面的連線。
一屁股坐在邱燕的辦公室,我擰著手一言不發。
邱燕不斷地翻那些專案表,又不斷地用筆在寫寫畫畫,用力地敲計算器,大概四十分鐘後,她給我遞過來一個列印好的表格,說:“這是我算出來的,環宇應該支付給你的金額,你可以自己複核一下,沒問題就給我簽字確認一下,我好安排後面的事。”
我接過來瞥了一眼,元。
真是個好數字。
抿著嘴輕笑一下,我飛快地在簽名確認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給邱燕遞了回去,說:“不用了,我信得過你。”
微微一怔,邱燕長長噢了一聲,說:“這筆錢,財務這邊會在三天內匯入你的賬戶。”
露出一個感謝的笑臉,我說:“謝謝你,我出去收拾自己的破銅爛鐵了,有緣再見。”
在我的手快要扶住門柄時,邱燕忽然在我身後慢悠悠說了一句:“伍一,你是不是覺得吳一迪這一次很無情?”
邱燕的嗓子極好,她喊吳一迪的全名,喊得很婉轉動聽。
我回過頭看她,輕笑:“還好吧,他是一個只得尊重和信賴的領導。”
似乎滿含深意,邱燕冷不丁跳躍地說:“我一直覺得你挺聰明的。”
我再一次笑:“謝謝,但願如此。”
從邱燕的辦公室裡面出來,我握著邱燕給我的那個表格單,腦海一遍又一遍地回味邱燕的話,一個激靈,我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急急從抽屜裡面拿出自己的包包,翻來覆去地找。
那封我寫好的求職信,不見了。
至於我為什麼那麼確定我沒丟在酒店裡,那是因為在清醒後我想起在打鬥時,我把包包倒空過,於是在酒店出來之前,我細細檢查了不下三次。
而在陳圖來到之前,吳一迪先過來的,是他幫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裝回到包包裡的吧,那封辭職信,是被他拿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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