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一陣,我掃了一眼我出差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箱,裡面換洗的衣服一應俱全,遲疑半分,我上前去將它拖在手上,又去拿了一床厚厚的被子,然後從陳圖這豪華卻冷清的房子裡面離去。
開著車在深圳這座孤城晃盪了一陣,我最終來到沙尾這邊。
自從我結束了工作室以後,但租下來的那個一房一廳租約還沒到期,我雖然放在網上轉租,但稍微有點兒實力的人,都不會把工作室開在這種深巷裡,於是它一直閒置著。
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這幾年以來,其實我剛剛畢業那陣,住得比這裡還髒還亂,我都熬過去了,卻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住了豪宅,把自己給慣壞了,我竟然被這一陣黴味弄得犯起了噁心。
勉強抽了一下鼻子,我以為我能忍得住,卻不想欲吐不吐的感覺真是要命,我一個下意識朝洗手間那邊奔去,抱著洗手檯,可是卻什麼也吐不出來,而翻天覆地的一陣陣犯惡心,簡直要了我的命。
好不容易撐住,我抬起臉來望著鏡子,鏡子裡面浮現一張煞白的臉,我忍不住對著自己咧開嘴苦笑了一聲,罵了一句:“你真是個大傻逼!”
突兀的,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我掬起一捧水洗了一把臉,又朝門外飛奔而去,沒多時我在沙尾村口的藥店拿著兩根驗孕棒出來,又急急趕回去工作室。
在等待結果的時候,我渾身都在顫抖,忐忑而又侷促,內心百味雜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最後那兩根驗孕棒上面,無一例外地出現了兩條雙槓。
像是什麼宣判結束了般,我癱坐在椅子上,懵了一陣,我再一次下樓去,一拐拐到了仁愛醫院那邊掛了婦科的號。
抽完血之後我坐在醫院的凳子上,看著人來人往的人,一臉懵逼的木然。
下午三點出頭,我拿到了一份早孕檢驗報告。我這才發現,原來我的迷糊超過了我的想象力,原來有個小小的生命,它紮根在我的身體裡面,已經10周,它已經有輕微的搏動,它是一個正在蓬勃成長的小苗了。
會想到我後面跟陳圖那些激烈的糾纏,我的心裡面除了心有餘悸,還有些別的滋味兒,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從醫院裡面,我找了個乾淨的館子,點了飯菜和燉湯。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以這樣的方式來歡迎這個來的不是時候的孩子,可是我渾渾噩噩的大腦,也就只能做出這樣的反應。
食不知味地吃完我這二十多個小時以來的唯一一頓飯,從飯館裡面出來,我捏著手機晃盪到沙尾村的中心小公園,在人跡寂寥中坐下,撥了陳圖的電話。
我一共打了三次,他都沒有接聽。
我捂著肚子,感覺到從來未有過的迷惘。
而很快,我又咬咬牙,手覆在肚子上,像是對裡面那個正逐漸成型的小生命,也像是自言自語,我說:“別怕,反正就算我和他走不下去了,我也有能力養活。反正生活會越過越好的,一定要相信,嗯。”
這個這樣的自我安慰,它的作用微乎其微。
迎著料峭的風,我最終蜷縮起身體,茫然地望著前方。
大概是過了半個小時,陳圖給我發來了一條資訊:“我們需要冷靜一下,我最近都不會回家了,沒事少點聯絡,我不想跟你吵架。”
即使隔山隔海隔著個電話線,我依然能從中窺見陳圖從來沒有過的冷漠和疏遠。
其實,哪怕我和陳圖的一開始,他就表現得特別不正經,特別親近,但我知道他的骨子裡面,一直藏匿著冷漠的基因,只是他以來沒有用冷漠對著我時,我選擇忽略不計而已。
抱著手機,我按了一個刪除,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在我分外孤獨無助的這一刻,給我來過資訊一樣。
站起來,我就此回到工作室,拖著疲憊的身體,到處收拾了一番,很快充滿著黴味的地方,光潔如整,我就這樣住了下來。
我再見到陳圖,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隔著一個月沒聯絡的距離,可是我沒有恍如隔世的機會,因為我們這一次會面,對於我來說是一場四面楚歌覆水難收痛心疾首的印記。
這天下午兩點,我正在對一份新提交上面的專案實行方案做最後的稽核,小段敲開我的門,說:“伍經理,外面有你的快遞,需要本人簽收。”
雖然這個月以來,我的內心苦澀到無以復加,但我不想把自己私生活中的情緒帶到工作中,於是我很快站起來,衝著小段莞爾一笑,說:“好。”
我徑直朝門外走去。
給那個經常過來友漫送件的順豐小哥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後,我只當這份檔案是客戶快遞過來的發票之類的,拿著就往自己的辦公室裡面走。
卻不想,我正要拆快件,小段又說:“伍經理,梁總讓你趕緊過去她辦公室一趟。”
我朝小段點了點頭,隨即把快件放在桌子上,帶上門,隨即去敲開了梁建芳的門。
沒想到,我會在她的辦公室裡面看到小智。
小孩子長得蠻快,才這麼一段時間不見,小智儼然大孩子的模樣了,他大老遠的一看到我,他眼睛溜溜轉了轉,他的聲音裡面有種脆生生的甜膩和悠長:“伍一阿姨好。”
縱然小智是我的心病,可是自從發現有個小生命根植在我的身體裡面之後,這好像喚醒了藏匿在我心臟某個地方的母性,小智這麼個主動的招呼,讓我的心一柔,我竟然不自覺地笑笑,說:“小智乖。”
這時,正坐著輪椅背對著我的梁建芳微微側過身來,她很快笑意盈盈地朝我揮手說:“伍一,你過來。”
梁建芳的笑容,還是讓我滿心的彆扭,我忍耐著上前,恭恭敬敬:“梁總。”
卻掃了我一眼,用嗔怪的語氣,梁建芳說:“你這孩子,這裡又沒別人,喊什麼梁總那麼見外,過來,坐這邊。”
剛坐下,梁建芳似乎是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我的腹部,我的心裡面突兀一個咯噔,渾身不太自在。
而梁建芳很快將目光轉到我的臉上,用嘮嗑家常的語氣:“伍一啊,媽今天喊你過來,最主要是想問問,你和圖圖怎麼個回事。吵架了?”
我怔滯幾秒,轉而內心濃濃的苦澀,撐起滿臉的尷尬。
在之前,我以會扯淡著稱,不料到了此時此刻,我竟然語塞到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看到我是這般反應,梁建芳輕咳了一聲,她不動聲色的睥睨我一眼,說:“今天中午老周幫我回去天麓那邊拿點東西,碰到圖圖,似乎圖圖在天麓那邊住下了。伍一啊,媽不是要八卦你們年輕人的事,媽只是提個醒,你們年輕人怎麼鬧都行,有什麼事最好當面說清楚,這麼不明不白的掛著,不上不下的,都難受是不是。”
原來這一個月以來,陳圖沒有去住酒店,也沒有回去香蜜湖,他是住在天麓了。
我和他才不過是一個月沒有聯絡而已,現在聽到有人提起他,我竟然恍如隔世,像是隔了十年,那般久遠,遠到我無從拾起,卻也無從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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