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壓制住,才沒有再次陷入暴走的境地,嘴角揚起,我想輕笑,眼淚入侵,滿是苦澀:“我第一次想告訴你的時候,我在沙尾的街頭吹著寒風,拿著那份早孕報告,懵來懵去,決定給你打電話。我給你打了三個,你最終用一條無比冷漠的資訊打發我,你說你不想跟我吵架,我們少點聯絡,好啊,少點聯絡就少點聯絡,又不是以後都不聯絡了。第二次我想告訴你,是在醫院。你抱著小智衝我怒吼,你因為我的沉默抬腳踹我的坐著的椅子,我都可以理解,不管是什麼在生命面前,都是生命最大,我理解你對我所有的脾氣,可是為什麼當我的腹部絞痛不已,當我朝你伸出手去,我說我肚子痛,懷孕那兩個字我還沒有機會完完整整說出來,你轉眼和林思愛肩並肩去聽小智的診斷結果,好,我不怪你,因為在你看來,是我伍一這個毒婦,害得小智花生醬過敏,我真的不怪你。第三次,我收到你的資訊,你約我去天麓談離婚的事,我開車出去,在梅沙環山G6路段,被醉駕的人撞,被林思愛追尾,在生死命懸一線,我還是有機會告訴你的,於是我喊了你三次,你就跟我擦身而過,你卻沒有聽到。於是,那個原本可以活蹦亂跳可以讓我的生活得到別樣圓滿的小小生命,他變成了最鮮血淋漓的噩夢。”
說完,我頹然推開已然無力的陳圖,我的臉揚起來,妄圖想要止住奔騰的眼淚,可是事實上我不但止不住時光的奔騰,我連著小小的眼淚,都無法禁錮在自己的身體內。
“我怪你不救我,也怪你不救我讓我失去了孩子,可是我也明白,我確確實實不能全部怪你,因為你毫不知情。但是你也無法撇清你自己。因為你有好幾次的機會,能知道我懷孕了,我們中間隔著一個孩子。可是你自私,自負,你太傲氣,而我也一樣。如果說我們之間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外因確實很多,可是我們無法把自己摘乾淨的就是,我們都太好強,太驕傲,捨不得底下自己的頭顱,也不會把自己的自尊雙手奉上,任由對方踐踏。我們之間那些所謂的深愛,不過是建立在同病相憐下的相互依賴,輕輕一個觸碰,立刻潰不成軍。我們何必再自欺欺人。”
抽了抽鼻子,我再望向陳圖,滿是淚痕的臉上,咧開嘴扯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意:“你不必自責,認為是你間接害死我們的孩子。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們都有錯。而我這一生犯過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你。我已經知錯,我已經知錯能改,我已經迷途知返。那個天真蠢鈍勇往直前,可以為你卸下鎧甲的伍一,已經死了。她被謀殺在一年前那個冰冷冷的夜晚,她努力掙扎過,可是最終敗給現實,她死了,你就別再叨擾她,讓她陪著那個無辜的孩子,長眠在那一個殘酷的夜晚裡。而你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她依然叫伍一,她依然擁有伍一的那一身皮囊,可是她已經不是那個把你當成她的命,她的天,她的地,她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溫暖的那個傻乎乎的笨姑娘了。所以陳圖,你該醒醒了。我們都該醒醒了。從這一場噩夢中醒過來,並不是一件什麼壞事。醒了,才能繼續往前。我已經在往前走了,你也別呆在原地了。”
嘴角大幅度地抽動了很多下,陳圖上前一步,又想抱我,我急急後退,手撐在酒店冰冷的櫃子上,被包包的綁帶硌得生痛。
我正要縮回手,陳圖又是上前一大步,他的手伸出來,呈半擁抱的姿態。
我喝他:“不要再抱我了!”
是的啊,陳圖你***千萬別再抱我了!別讓我再對你心軟!別再讓我有機會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些跌宕起伏的生活!我已經沒有餘力,再被傷一次就真的只能永永遠遠沉淪地獄了!我還有千般的事情沒做,我還沒讓那些把我的孩子活生生扒出體外的人渣下地獄,我不能先把自己陷入地獄中了!
不料陳圖視若罔顧,他再一次將我拽進懷裡,緊緊地禁錮住,他不作聲,只是抱著我,讓我掙脫不得。
我們不知道撕扯拉鋸了多久,陳圖一張嘴,滿是不穩的嗚咽:“一生才過一半,你不能在中途拋下我。我再也不會犯傻逼了,我保證我再也不犯傻逼了,伍一你打我,你狠狠踹我,打我,砸我,解恨。打醒我,你把我打醒。不然你把我打死也好,打我,你打我。”
拽著我的手,不斷地朝自己的後背摔去,撞擊帶來的悶響聲,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邊激盪,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陳圖的聲音,夾雜在這悶響中再次傳來,滿是卑微困頓:“別丟下我。”
有著高傲靈魂的陳圖,竟然也有開口求人的那一天。
一直高高在上,似乎能主宰一切的陳圖,他也有把自己低到塵埃裡面的那一天。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能不能換他,喜歡我,喜歡到瘋狂,褪下一身的驕傲。
可是我需要的時候他不給,等到他願意給的時候,我已經不再需要。
飛快地騰出一隻手來,我狠狠地擦掉往外溢的眼淚,在深深呼了一口氣,總算止住自己的脆弱,我冷靜得讓我自己都感覺不到自己的氣息,我說:“你放開我。”
卻用力往我身上拱了拱,陳圖的卑微中夾雜了無賴:“不放,再也不放。”
我更冷靜:“我讓你放開我。”
手似乎遲疑,卻不過遲疑幾秒,陳圖以更大的力氣環繞:“我不可能再放。”
我的冷靜,終於灰飛煙滅。
提高聲音,我吼了一聲:“我讓你***放開我!”
循著這個聲音,我雙手支起來頂著陳圖的腹部,狠狠一個用力,將他如同剝玉米那般從我身上剝開,飛快地用一旁的包包裡面摸索出一把鋒利的軍刀,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你有兩個選擇,第一個,繼續糾纏,然後我死給你看。第二個,滾出去,還我安靜的生活。”
眼眉一斂,我滿眼寒意:“陳圖,你見識過我最瘋狂的樣子,我是那種吃了雄心豹子膽的人,我絕對不是嚇你,我說到做到。我數到三,你不走,我就紮下去。”
後退了一步,陳圖紅紅的眼睛裡面不知道演繹著什麼糾葛重重,他望我,急急說:“伍一你別衝動,先把刀放下!”
我輕笑:“一。”
臉抽搐成一片,陳圖更焦灼:“把刀放下來,我們好好說,我都聽你的…”
我笑得更璀璨:“二。”
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陳圖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他瘋了般朝門那邊奔去,他連連抓了幾次,才算是徹底抓住門柄:“你把刀放下,我這就走,我馬上走,我馬上!”
幾乎是跌跌撞撞,這是陳圖第一次給我留下那麼慌亂狼狽的身影,可是這樣的慌亂狼狽不過是持續了幾秒,隨著那沉悶的關門聲,他總算被阻隔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以為我會如釋重負,可是眼淚再一次滿溢位來。
門外,傳來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應該是那個被我愛得發狂的男人,他穿著我在我們最情濃意密的時候送給他的鞋子,離我越來越遠。
手無力垂下,我用來握著那把刀的力氣全然失去,刀落在地,滿是一聲清脆,而我在這清脆聲中,撲到床上,用枕頭矇住自己的臉,狠狠地按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輾轉著,哭著,我總算哭到乏力,我總算因為累到極點而得以鬆綁,陷入了一陣接一陣的沉睡中。
醒來,滿目的眼光,刺得我眼睛生痛。
有些無措地爬下床,我把那個褐色的盒子再一次放回到行李箱最隱秘的地方,然後光著腳去洗漱,再往臉上拍上一層又一層的粉底,遮擋自己痛哭過的痕跡。
換上一身乾淨合身的衣服,在鏡子前面的我搖身變成了人模狗樣的樣子。
衝著鏡子裡面的自己笑了一下,我疾步走著,拉開門。
卻一下看到了吳一迪貼著對面的牆站著,他雙手抱在胸前,滿臉的鬍子拉茬,似乎在跟什麼對峙著。
我循著他的目光往回看,陳圖就站在離門不過半米遠的地方,也是一臉的鬍子拉茬。
而我這開啟門,似乎是衝破了他們對峙的局面,吳一迪已經上前,依然是恪守著該有的距離,他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頓住腳步,盯著我的眼睛看,看了大概半分鐘,他的嘴角抽了好幾下,問我:“你沒事吧,伍一?”
搖頭,我淡笑:“我還好。但是你怎麼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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