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埋得更深,陳圖沉聲說:“伍一,不管是你還是我,我們都算受過不少的教育,我覺得我們的思想都要前衛一點,我們不能像一些封建的老太太那樣,想著必須要有孩子去傳宗接代,現在中國慢慢的有丁克家庭,他們也一樣過得很開心。等我們老了,走不動了,那我們可以去養老院,或者是去鄉下找塊地,弄個小房子,我出去跟那些老頭子下棋,你出去跳廣場舞,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們就一起行動,你愛做什麼我都陪你。如果是你先走,那我送你走,如果是我先走,那你可以幫我操持,如果好巧不巧的我們能同一天駕鶴登仙,那我們都可以一起老去了還管它什麼屁的身後事。”
猛然地抬起臉來,陳圖將目光與我視線持平,他放慢語速:“伍一,這一次當我求你,我求你別拿你去冒險,我求你別讓我陷入這場狗屁的賭注中,我賭不起,我不想我們還沒有膩歪夠,你踏馬的就要先離我而去,我一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我就特別害怕。比起生離,我更怕死別,我已經經受夠了,我再也不想禹禹獨行在這個世界上。我求你。”
我猛地抽鼻子:“你就不喜歡小孩子嗎陳圖?”
拼命地搖頭,陳圖的聲音醇厚如舊,誠意如初:“一點都不喜歡。我可不想有個我難以戰勝的對手,來跟我搶你。”
死死地盯著他,我一副瞭然的模樣:“你撒謊。你之前明明說你很想要一個孩子。陳圖,可能你現在在我們年輕的時候,還有力氣激情的時候,覺得孩子對於婚姻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但相信我,激情再多,也會有消退的一天,只有孩子,才能成為我們最好的維繫。我也別說什麼維繫不維繫吧,我認為沒有孩子的婚姻是不完整的,沒有孩子的人生也不完整。”
上前一步來,陳圖的手抬起來,卻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落在我的肩膀上,他很是誠摯:“我之前確實是想要,但後面想想,我覺得養一個小孩太費勁了,而且小孩子還要哭鬧,我真的一點都不想要了。”
說完,陳圖的手落下來,扣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忽然咧開嘴笑了。
我想我大概是覺得這個世界很好笑吧。
再用力地抽著鼻子,我拼命地控制著自己的淚腺衝動,我用冷靜得讓自己都深感畏懼的語氣,娓娓道來:“陳圖,我想你剛剛對我說的這些話,在很多年以前,陳正也對梁建芳說過吧。在他們還沒被不能擁有孩子的痛苦折磨得進入感情的疲怠期之前,陳正應該也是這樣對梁建芳說的吧。我相信陳正和梁建芳剛剛沒有孩子的那幾年,他們堅信著自己能白頭到老。可是最後,梁建芳在漫長的歲月中變成了一個怨婦一個瘋子,而陳正他也沒能得到徹底的地老天荒。我之前一直不相信天道有輪迴,在這一刻我信了。我覺得我們的結合,就像是一場被設定好了歷史回放,真的特別搞笑,特別諷刺。我不喜歡這樣的設定,我想要把這種設定給改了。”
慌了,陳圖扣在我的肩膀上的手,徒然用力,捏住我的鎖骨晃動著:“伍一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自嘲地笑笑:“我是說,如果我聽你的話,我已經差不多可以窺見我們之間的結局了。”
瞳孔越放越大,陳圖的嘴角抽動著:“反正不管過程怎麼樣,我知道我們會白頭到老。”
臉部表情已經僵硬,我連咧開嘴笑都做不到了:“陳圖,你可能還年輕,你根本不懂一個孩子對女人的意義,尤其是對一個曾經失去過自己孩子的女人的意義。”
再咬了咬牙,我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陳圖我一直是個冒險家,在遇到你之前,我喜歡戶外,我喜歡在那些驚心動魄的活動中,用那些刺激來告誡我自己,即使經歷過那麼多的磨難,我伍一還在活著。後來我們結合在一起,我曾經為了你冒著風雨上山,我那時候壓根沒有想過我能活著下來。我們離婚之後,我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很多次我遊離在生死的邊緣,可能閻羅王他覺得我這種性格太難搞,他不願意收我,所以我活著。所以我再一次又一次的冒險中,活了下來。我已經對冒險有經驗了陳圖,我這一次肯定可以大步跨過。只需要九個月而已。你讓我試一下,可以嗎?”
把陳圖的手從我的肩膀上拿下來,我不斷地在他的手臂上畫圈圈:“讓我試一下。我不想我們去走陳正和梁建芳的舊路。”
因為痛苦,陳圖的臉抽搐成一團,他再開口,聲音更沙啞:“我跟陳正不一樣!我對於孩子的渴望,並沒有像陳正那麼強烈!對於我來說,你陪我到老,是我最想要的生活方式。而且伍一,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我們以後可以收養啊,收養一個不就好了,我們視如己出就好了。”
我直接把陳圖的手拿過來按在我的腹部:“陳圖如果我在懷孕之前,你向我坦白,我可能在消沉一段時間後,會接受收養這個提議。但是陳圖你現在摸一下,在我這裡,有個生命在成長,是我們創造了它,它有出來看看這個世界的權利!可能對於你來說,它現在不過是精子和卵子的一個結合體,它甚至還沒有小拇指那麼大,可是它是命!它匍匐在我的身體裡面,它還在沉寂安睡,它還毫無能力去決定自己的走向,它唯一可以託付和依賴著的,是我們。陳圖你摸一下,你感受一下,你好好感受一下,看看你是不是還會固執己見的想要把它從我的身體上扒掉!”
陳圖的手,先是一動也不動,慢慢的它變得顫抖起來,然後它脫離我的禁錮,不斷地在我的腹部上游走,最後,陳圖的眼眶紅了。
他一個轉身,隨即將放在一旁的垃圾桶踹飛起來:“陳圖你這個一無是處的軟蛋!你說的什麼踏馬我保護你的狗屁話你做到了嗎!”
罵完,他把後背貼在牆上,他重重地來回換氣了好幾次,終於,他說:“明天,我找個醫生過來,再給你做一次檢查。伍一,如果那個醫生她說可以,那我們試一試。”
我不知道我和陳圖算不算是談妥了,但那些延綿在我們之間的戰火,暫時熄滅了。
把我扶到沙發那邊,陳圖打來一盆溫水,給我洗臉。
他半蹲在那裡,很細緻地幫忙我,他的小心翼翼讓我感覺自己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眼看著夜色漸濃,陳圖叫了外賣過來,於是我們兩人一貓,靜默地吃完了這頓飯。
我洗完澡出來,陳圖一直在對著躲魚貓發愣,我連喊了他幾次讓他去洗澡,他才回過神來,連衣服都沒拿就往浴室裡面衝,後面還是喊我幫忙拿的。
這一次,陳圖洗得特別快,他幾分鐘後就出來,把自己擦乾就挨著我躺下,給我掖了掖被子,然後抓住我的手來回搓動著,一聲也不吭。
在輾轉中天亮了。
在等待著陳圖所說的那位醫生的過程中,我居然沒有任何的忐忑和侷促,我反而是出奇的平靜。
九點出頭,以一個頭發泛白的趙醫生為首,浩浩蕩蕩來了八個人,帶了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醫療器械,她們七手八腳地架好,最後我被安排平躺在那裡,接受一連番的探測和摸索。
這個過程,整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那些冰冷的器械,才從我的身上全部摘掉。
把所有的醫護人員遣散掉,又把陳圖喊了過來,那個趙醫生抬了抬眼鏡,她瞥了我們一眼後,緩緩開口:“陳先生,陳太太,我接下來的話,可能讓你們在情緒上有所不適,你們需要不需要先做一下情緒上的調整?”
不動聲色地把我的手抓起來放進手心裡,陳圖的眉宇完全被皺意所覆蓋,他看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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