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內的波動,到了最邊沿的地方,卻見最開始鑽出來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
他一見到面前正拿槍指著他的卻是明軍鎧甲式樣的將士,頓時悲嚎了一聲:“爹咧,娘咧,你們死的好慘啊!”
張書堂收起了短銃,他已經看到這小子也許是親眼目睹了清河店的慘劇,他為了防止自己出聲,竟然將自己的嘴唇都給咬破了!
此時,粘稠的血跡已經止住了流血,卻是讓他的下嘴唇上面,有了一排深深的傷口。
“孩子,沒事了,沒事了!”
張書堂朝著那個小孩走去,張小四一楞,急忙去拉張書堂,卻被他搖頭制止了。
張書堂將自己的饅頭遞了過去:“孩子,你安全了!”
張書堂不說還好,他這麼一說,那小孩更加的止不住眼淚了。
他抽抽噎噎的道:“俺爹孃、大哥、大姐,劉伯,貴伯,王叔,小花,歡歡,他們都被那些人殺死了,嗚嗚……”
張書堂拍了拍她的頭,使勁道:“放心吧,你沒事了,沒事了!”
士卒已經忍不住了,可憐的娃,這一次怕是他的全家……
小孩將張書堂吃剩的半個饅頭緊緊地攥在了手中,他認真的看了看張書堂的樣子,然後忽然對著身後的蘆葦盪開口道:“二叔、狗蛋、帥帥、小翠,你們出來吧,這是咱們的軍隊!”
一聲咱們的軍隊,讓張書堂止不住的淚流滿面。
是啊,我們是大明的軍隊,我們是百姓的軍隊!
他使勁抹了一把臉,用變了聲的腔調對著蘆葦蕩再次傳來的聲響方向道:“都出來吧,鄉親們,我是湖廣道鄖陽守備張書堂,你們安全了!”
見到張書堂這麼說,又看到那小孩子沒有事,蘆葦蕩內再一次鑽出了十幾個人。
當先的卻是一個腿腳有點瘸的清瘦男子。
他帶著的竟然全是十來歲的小孩子。
男子跪在了地上!
“這是作何!”張書堂急忙伸手去扶。
“將軍啊,請您給我們清河店上下一萬七千八百九十四個老百姓報仇啊!”
一萬七千人!
張書堂的心劇烈的跳動了一下。
那男子掙脫了張書堂的手,跪在地上繼續道:“晚生無用,在鎮上教書為生,達子來的時候,晚生髮覺了不對,急忙帶著自己的學生們逃入了這蘆葦蕩內……”
“我大明昨晚大勝達子,昨晚我等精疲力盡,使得不曾注意到達子竟然棄了營地,連夜逃遁,你只管起來便是,本將正是為了追擊達子而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男子這才起身。
至於京師大勝的訊息,此時面對家鄉已經化為了火海,鄉親們都已經喪命達子刀下,他哪裡有的心情祝賀啊!
張書堂沉聲道:“清河店的慘劇你親眼看到了?”
“看到了!”男子痛不欲生:“今日早晨辰時,晚生照例教授了學生們一段千字文,正在複習自己的功課的時候,卻是聽到了鎮外傳來了大軍過境的聲音!
晚生急忙招呼村民們關閉鎮子,哪知道達子的騎兵就衝了進來,晚生當即帶著學生開始朝外跑,等晚生將孩子們安頓下來之後,見到鎮子已經被圍了起來了!“
書生長嘆一聲:“一個都沒有跑出來啊!一個都沒有啊!”
張書堂盯著書生的眼睛,見到他的臉上全是悲滄,頓時相信了他的話!
他臉上的悲傷不是裝出來的!
那個叫做小翠的女娃娃,卻是隻有四五歲的樣子,見到先前小孩手中的饅頭,卻是不知道悲傷,還在伸手索要。
“小四,給他們饅頭!”
張小四急忙拿著饅頭,開始分發,此時都已經是下午,這些人既然是早上就躲在了這裡,自然是沒有吃飯的,小孩子接到了饅頭之後,除了那個最小的女孩抱著就啃之外,其他的男孩子都是十幾歲的年紀了,卻是知道了事情的,自然是吃不下。
張書堂對著書生道:“你可看到達子朝著那個方向而去?”
先前的小孩當即道:“朝著東北去了,應該是去了順義城!”
“不是順義城!”書生打斷道:“將軍,順義城城牆很高,倉促之間是攻打不下來的,這些達子必然是朝著順義與孤山之間,順著沙漠的邊緣走了。”
張書堂點點頭:“好生對待這些孩童,至於鎮子上的火,試著組織周圍的百姓,看看能不能救滅,我這便繼續追擊去了!”
張書堂翻身上馬。
士卒們已經紛紛收拾了行囊,正在等待了。
“晚生祝將軍陣戰賊酋,為我大明百姓報仇雪恨!”書生一揖及地,他嘴裡還在招呼著自己的學生:“都給我給將軍行禮了!”
“是先生!”孩童們擦去了臉上的淚水,學著書生的樣子,彎腰行禮。
“唉!”
張書堂輕嘆一聲,揚起馬鞭挽了一個鞭花,清脆的馬鞭聲在西斜的日光下,格外的清脆……
書生的判斷,張書堂是相信的,因為順義並沒有被達子攻破,面對著後方有著追兵,前方有著雄城的時候,達子若是敢去攻打順義,那就是死路一條了!
這時候的達子,必然是會順著順義與孤山只見的空白地帶,然後直朝東北方向而去,過了孤山之後,他們必然會從這營州後屯衛與營州中屯衛指尖的空地,直插薊州而去的!
薊州、遵化一代可都是被達子攻破了的!
這裡可是依舊在達子的手上。
而且遵化後方幾百裡,就是達子破了的大安口、洪山口、喜峰口等長城關卡。
這一次,因為自己一直都在後方追擊,達子必然不敢再次向歷史上那樣,還要奪了永平四城之後,才在寧錦的禮送之下,大搖大擺的離開了京畿地區!
此時,後金的先鋒部隊已經轉過了孤山山腳,到了這裡之後,他們就會折道正東,然後朝著薊州而去了。
皇太極騎在馬上,對著身邊的範文臣開口道:“我軍的糧草還夠使用幾天?”
範文臣撲通一聲,跳下馬跪在地上,膝行幾步,湊了過來,低聲道:“主子,就算是加上一路上搜刮來的,怕是也難以支撐十天!”
皇太極一楞:“怎麼這麼少,你沒有計算錯誤吧!”
“奴才哪裡敢!”範文臣急忙解釋道:“大汗,我軍的存糧本來就只夠支撐一個月的了,昨晚我們離開的時候,因為天黑,營地內的並沒有全部帶走,再加上連夜趕路,又遺失了一些,是以,就算是這一路我們恩養了十幾個村鎮,但是也只能支撐士卒使用十天的!”
後金對於漢人的作為叫做恩養,不管是努爾哈赤時候的雷霆清洗,還是皇太極時期的拉攏,有清一朝,朝廷是恩養百姓的。這才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清廷給出的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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