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幾分鐘她覺得心裡好受點了,情緒也漸漸平息下來。她抬起頭,用兩隻手臂墊著下巴,靜靜而茫然地看著前方。她想,去深圳求和肯定是個錯誤,那麼接受退股是意氣用事還是別無選擇?肯定兩者都有。接受退股,最壞的結果就是在100萬元投資風險的底線上再增加30萬元,不是不能承受;拒絕退股,一定會招來無休止的爭論、抱怨、指責,歸根到底還是把矛頭指向大哥,而大哥不會跟他們計較,最終還是接受退股。
即使拒絕了退股,這樣合作下去還有多大意思?
她就不明白一個問題:格律詩公司到底是誰的事?是誰非要找高人指條道?是誰需要透過格律詩公司解決生存和事業問題?
商業投資就要承擔商業投資的風險,請高人決策就要承擔請高人決策的風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不能承擔的風險就不要湊熱鬧,怎麼就可以……可以……這樣?!
想來想去,她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別無選擇,她寧肯格律詩公司破產倒閉,也不想與他們再合作了。至於官司打不打?至於格律詩公司是勝訴還是敗訴,隨便了,她還是好好開自己的飯館,去幹自己能幹的營生。
第四部分(6)
想到這裡,她站起身收拾桌子,把該放進保險櫃的東西統統放進保險櫃。現在,她能做的就是去找大哥,剩下的事情已經不是她可以考慮的了。她重新化過妝,換了一套比較休閒的衣服,帶上法院文書,到樓下的食品儲藏室拿上一些剛從深圳帶來的南山荔枝、龍崗雞和金龜橘,對餐廳領班交代了幾句酒店的事,開車去了嘉禾園小區。
在嘉禾園小區裡面的車道上,她的車與劉冰開的車迎面駛過,兩輛車都下意識地減慢了一下速度,卻仍然一掠而過,誰都沒有停下。剛才他們還在一起簽署協議,現在已經是形同陌路了。她覺得還是這樣一掠而過好一點,彼此都不至於尷尬。
停車上樓,這時候的她心情已經非常平靜了。
丁元英開門請歐陽雪進屋,對著廚房說:“小丹,歐陽來了。”
芮小丹在廚房裡答應一聲。
歐陽雪把右手的袋子併到左手上,騰出右手從挎包裡拿出三份法院文書和三份股份轉讓協議交給丁元英,然後從肩上摘下挎包放到沙發上,提著南山荔枝、龍崗雞和金龜橘進廚房,把深圳特產食品放到廚臺上。只見廚臺上放著幾個雞蛋和一把剛擇了一半的韭菜,顯然是要做韭菜炒雞蛋。電飯鍋裡的大米還沒有淘洗,芮小丹正在洗手。
歐陽雪說:“你這口飯吃到嘴裡還早著呢,別做了,一會兒咱們出去吃。”
芮小丹說:“我也是剛下班,就這一把韭菜到現在沒擇完,葉曉明他們剛走。”
歐陽雪說:“知道,剛才路上碰見了。”
芮小丹注意到歐陽雪眼睛裡的哭痕,問道:“哭了?”
歐陽雪說:“能不哭嗎?公司都成幼兒園了,我又不是阿姨,氣死我了!”
芮小丹笑了笑,洗了一顆荔枝剝開放進嘴裡,點點頭說:“好吃!”然後把廚臺上的食品一併往冰箱裡歸置,說:“算了,這頓飯我也沒信心做了,你們先說事,說完了事咱們去嚐嚐你說的那家苗族餐館。”
歐陽雪環視著廚房笑道:“廚具越來越多,這小日子慢慢就算過上了。”
來到客廳,歐陽雪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簡要講了一遍。
丁元英一邊看檔案一邊聽歐陽雪的敘述,當他聽到馮世傑置換農戶債權時笑了笑,聽到劉冰要求留在公司打工時又笑了笑,只是聽到林雨峰當著眾多記者聲稱如果沒有公理就跳樓時神色沉重了一下。看完起訴書和股份轉讓協議,他把檔案放到茶几上。
芮小丹認真地聽著,格律詩公司的緣起與她有著直接的關係,她對公司命運的關注有著與公司股東完全不同的角度,那是一種實踐、一種證明。訴訟事件於王廟村是神話的序幕還是敗筆的開始?退股事件是文化屬性的產物還是判斷能力的侷限?合法的殺富濟貧是不是社會可以接受和允許存在的合法競爭……總之,那個神話所需要的、實踐了的和能夠證明的東西逐漸浮出水面了。
歐陽雪說:“現在公司就剩我一個人了,怎麼辦呢?我除了開飯館不會幹別的,現在就是沒官司我也管不了這公司,更別說有官司了。”
丁元英說:“先應訴,不經過訴訟不好處理。敗訴了,簡單,都是人家的,省事;勝訴了公司就值錢了,也簡單,想賣就賣了,想託管就託管,重組、自營也可以,隨你了。”
歐陽雪說:“我諮詢過律師收費,從15%到30%不等,600萬元的爭議標的,就按15%計算也得90萬元,那還不如把公司給律師算了。”
丁元英笑了,說:“誰給你規定打官司一定要請律師?這官司不復雜,能把證據實事求是說清楚就行。肖亞文素質不錯,有一定法律知識和商務經驗,跟你們也熟悉,你的公司可以出20萬元請她做訴訟代理。你去北京找她談談,徵求一下她的意見。”
歐陽雪說:“如果是亞文都能打的官司,那小丹也能打了?”
丁元英說:“能,但不適合。肖亞文接這案子也存在和工作發生衝突的問題,只是衝突成本低。小丹的工作性質不適合在媒體露面,時間也不好協調。”
芮小丹笑著說:“20萬?眼都紅了。就這點事,給5萬我就給你們打了。”
歐陽雪問:“大哥,你說咱是不是不正當競爭?”
丁元英說:“小丹是律師,你問她。”
芮小丹說:“至少現在我仍然認為,只要是合法的競爭就是正當的競爭。如果合法的競爭體現了不正當競爭,那不是競爭本身的問題,一定是法律的問題。這個案子的法律關係並不複雜,複雜的是觀念、角度、立場。我現在說不好,我需要思考。”
歐陽雪說:“連你都需要思考,那我就更不想了。”
我需要思考……
我需要思考?
突然,芮小丹被這句話本身觸動了。第三十五章
1
中午,北京宏大寫字樓7樓西區的“快餐區”像往常一樣喧鬧起來,所謂“快餐區”就是樓梯拐角的一塊空地,幾家快餐公司的快餐車在這裡供應盒飯。大多數員工都是打好了盒飯帶到辦公室去吃,也有人在快餐車旁邊臨時擺放的矮桌就餐。
肖亞文要了一份米飯和一份3元的素菜拼盤,和“紅太陽人才中介公司”的幾個同事一起坐著馬紮圍著一張矮桌邊吃邊說笑,嘈雜中忽聽背後有個聲音叫她:“亞文。”這聲音離她很近,既熟悉又陌生。
第四部分(7)
肖亞文回頭一看,沒想到居然是歐陽雪,肩上挎著一隻棕色皮包正衝著她微笑,旁邊還站著小楊。她站起身驚訝地說:“歐陽?怎麼是你?”
歐陽雪笑笑沒說話。
肖亞文問:“小丹呢?”
歐陽雪說:“小丹沒來,出差了。”
肖亞文說:“怎麼沒先打個電話?我就不買盒飯了。”
小楊說:“董事長不讓打電話,本來是想請你出去吃飯的,路上有個禁止右轉的標誌我沒看見,違章罰款耽誤了點時間,就來晚了。”
歐陽雪說:“我是想看看你這邊的情況。”
肖亞文笑笑說:“我這兒有什麼好看的,就這樣。那咱們下去吃飯吧,馬路對面有家餐館挺不錯,小丹吃過。”
歐陽雪一笑說:“你都吃上了,我還不省了請你一頓?小楊,去打飯。”
小楊問:“你吃什麼?”
歐陽雪說:“什麼都行,把飯菜打到一起。”
肖亞文聽歐陽雪這麼說,自然明白歐陽雪的用意,就先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飯菜合到一個飯盒裡,等小楊把盒飯打來了,兩人端著盒飯到僻靜一點的地方邊吃邊聊。
肖亞文關切地問:“你從古城一個人開車過來?”
歐陽雪說:“不是,帶了兩個跑堂,在音響店待著呢。”
肖亞文這才放心了,問:“找我有事嗎?”
歐陽雪說:“樂聖把格律詩起訴了。”
肖亞文說:“知道,報紙都登出來了,說格律詩摸了老虎屁股,這事鬧大了。”
歐陽雪說:“我把公司所有的材料都帶來了,大哥讓我來找你,想請你做格律詩公司的訴訟代理,代理費20萬。”
肖亞文一愣,說:“我做訴訟代理?那怎麼行?”
歐陽雪說:“大哥說你素質不錯,有一定法律知識和商務經驗,說這官司不復雜,能把證據實事求是說清楚就行。聽大哥的意思,只要你不嫌錢少就沒問題。”
肖亞文說:“這不是錢的問題,格律詩是丁總操持的扶貧公司,我能有個拍馬屁的機會就不錯了,哪兒還敢再要扶貧的錢?問題是,我行嗎?”
歐陽雪說:“大哥讓我來找你就肯定有他的考慮,行不行的先不談,你看過材料心裡才能有數。先談你,你能不能接?這事從時間上對你的工作肯定會有影響,我是擔心這個。”
肖亞文一笑說:“我要是能打贏這麼有影響的官司,那我就露臉了,履歷表上又多了一項記錄,只會對我工作更有利。小丹是律師,她對我代理這案子怎麼看?”
歐陽雪笑笑沒有回答。
肖亞文笑了,說:“那就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你說吧,我臉皮厚,能挺住。”
歐陽雪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肖亞文著急地說:“快說呀,別把我急死了。”
歐陽雪說:“我要是說了,你不能有其他誤解。小丹的原話是:20萬?眼都紅了。就這點事,給5萬我就給你們打了。”
肖亞文哈哈一笑說:“哈哈,她一看我掙錢就眼紅了。既然丁總和小丹都這麼說,那就是我能應付了?行,這案子我接了,但是有個條件,再別提什麼代理費了。”
歐陽雪說:“那不行,找你幫忙就是因為請不起律師,20萬已經是很省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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