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無“主”,並非真的無主,而是沒有對客觀規律認識的“主”,只有依賴強者道德的“主”,即為“你要為我做主”,等待父母官的拯救。殺富可以濟貧,但本質是濟,不是得救。基督教讓他們靠上帝,佛教讓他們靠佛恩,傳統文化給了農民什麼?誰來給農民做主?農民的得救之道在哪裡?
《假如“格律詩模式”蔓延》……
《弱勢群體的得救之道在哪裡?》……
《得救的標準是什麼?》……
《以扶貧的名義……》……
《痞性?德性?道性?》……
《強者的邏輯與強盜的邏輯》……
…………
在這種特別時間、特別事件的大背景下,丁元英知道各種社會評論會鋪天蓋地,也知道自己會招惹一片噓聲。至於別人是什麼觀點?對與不對?他已經不再關心了,因為芮小丹不在了,這一切於他而言就沒有意義了。
誰都知道,中國的文化屬性是沉積了幾千年的問題,決不是一時一地的一次討論就可以有所覺悟。得救之道是一個久遠的話題,這個事件所引發的有關法律、道德和文化屬性的討論僅僅是一種延續,人們今天討論,將來還會因為別的事件繼續討論下去。
然而,丁元英這個名字卻無疑已經臭名昭著。
2
1998年10月4日下午,肖亞文和劉冰應丁元英的約見同車從北京來古城。肖亞文按丁元英的交代,把劉冰送到丁元英的樓下,然後開車去維納斯酒店,迴避了。
劉冰自從退股以後一直處在一種尷尬而懊悔的心態裡,此時來見丁元英不免生出幾分生疏和拘謹。他敲開門,極不自然地笑笑說:“丁哥,你找我?”
丁元英請劉冰坐下,把煙遞過去,說:“我這兒準備準備,最近就走了。趁中秋節叫你過來,有幾句話咱們絮叨絮叨,你也趁這空兒回家過個節。”
劉冰說:“丁哥,你看小丹的事我也沒啥表示……”
丁元英擺擺手不讓他說這個,自己點上一支菸,把打火機遞過去,說:“劉冰,咱們終歸是有段唱片的交情,臨走我多句嘴問問,以後怎麼打算?”
劉冰這次把煙點上了,說:“沒啥打算,先混著唄,看看以後咋樣。這公司咋說也是我從白手起家就跟著幹起來的,有感情了,只要公司不趕我,我就跟著走。”
丁元英說:“公司剛籌建那會兒,好多事都得顧及人情。現在公司改組了,就得走新章程了,搞市場只靠人情不行。你心裡得有個數,只有你行,你才有機會。”
劉冰搖搖頭說:“退股的事我把歐陽雪傷了,肖總對我肯定有看法,她現在正忙著跟樂聖公司談判,好多事顧不過來,等她騰出手,我估計就該收拾我了。”
丁元英問:“既然你預見到結果了,你的堅持為的是什麼?”
劉冰說:“我好歹也是建立公司的*,我的資歷只有在這個公司才有用,換個地方就沒用了。肖總真要趕我,我認命。肖總要是給我個機會,那我在公司就有希望。我也想過自己乾點事,可現在啥生意都不好做,還是呆在公司裡穩當,起碼不至於賠錢吧。”
丁元英問:“如果當時對訴訟沒點判斷,你們會不會退股?”
劉冰說:“不會,我們不知道丁哥已經事先算計好了。”
丁元英到裡屋拿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放到劉冰面前,檔案袋的紙張、顏色、字跡都顯得有些陳舊,檔案袋被封線纏上,用膠水和紙條把口和白線全部封住,上面又覆蓋一層紅色蠟封。檔案袋上的建檔日期是1996年11月12日,封條的日期是1998年10月3日,檔案袋的名稱是《格律詩公司檔案》。
過去的兩年裡,劉冰在不同場合曾經多次見到過這個檔案袋。
丁元英說:“根據民事訴訟法,如果有新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的,可以在判決生效後兩年內提出再審申請。公司要趕你不會等到兩年,這個檔案袋裡的原始檔案作為新發現證據足以推翻原判決。如果再審推翻原判決,你清楚公司會面臨什麼後果。”
劉冰呆呆地看著,神情緊張,頓時有一種陰森森、冷颼颼的陰謀感。他下意識地把這個用封條和封蠟雙層密封的檔案袋拿在手裡,彷彿抓住了命運的主宰。
丁元英說:“這點唱片的交情,我能幫你做的就這些了。你記住,這東西只能用來保住工作,不能成為你要挾別人的籌碼。我這麼做已經很不要臉了,你別讓我更丟臉。”
劉冰連連點頭說:“我懂,我懂。”
丁元英說:“行,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明天是中秋節,你早點回家看看。”
劉冰從拿起那個檔案袋就一直沒有放下,似乎生怕丁元英改了主意。這時他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說:“丁哥,你還要和肖總談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丁元英把劉冰送到門口,臨開門時囑咐道:“劉冰,肖總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只要你行,你就有機會。如果你自己不行,你走到哪兒都一樣。”
劉冰再次連連點頭,一邊出門一邊說:“我懂,我懂。”
3
劉冰走後20分鐘,肖亞文接到電話來見丁元英。
第四部分(54)
肖亞文提著一個精緻的月餅禮品袋上樓,一進門就從禮品袋裡拿出一盒月餅和一個快遞郵件放到茶几上,說:“大哥,明天是中秋節,給你買了幾塊稻香村的月餅。郵件是小丹父親寄來的,昨天剛收到,上面寫的轉交給你。”
丁元英開啟快遞郵件,裡面是一個信封,信封郵戳和文字顯示是8月17日古城公丨安丨局寄給上海遠恆影業公司芮偉峰。這個信封裡還套著一個信封,是法蘭克福大學寄給古城刑警隊芮小丹的,裡面是一張入學通知書,入學時間是1998年10月20日。
從時間上推算,這份入學通知書在芮偉峰手裡擱置了一個多月。芮偉峰很清楚,丁元英不必親眼所見也會知道這份入學通知書的存在,因為芮小丹留學本來就不是一個問題。芮偉峰時隔一個多月把芮小丹的入學通知書寄來,顯然是在寄與不寄的問題上曾經猶豫。入學通知書本身並不重要,而透過這個方式可以表達一種抗議和憤怒。
肖亞文看著一個套一個的信封,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明白了芮偉峰的寓意。芮偉峰的做法無可指責,但是芮偉峰並不真正理解女兒的幸福和滿足,也不真正理解芮小丹在丁元英心裡的分量。她自己就被芮小丹那種超然、豁達的生死觀深深地感動了,能夠從容地跨越這一步需要許許多多因素的組合,需要超越常人的境界。類不同,價值觀必有不同,那是兩個世界不必相互關注也不必非要聽懂的聲音。肖亞文理解芮偉峰的做法,卻在心裡為丁元英抱不平,她知道失去芮小丹對丁元英是多麼殘酷。
丁元英把入學通知書和三個信封收到一起,問:“談判談到第幾輪了?”
肖亞文說:“大的合作框架還沒談就基本確定了,昨天是第3輪談判,主要是解決細節上的一點爭議,確定10月9日晚上8點19分在古城明珠飯店舉行簽約儀式。”
丁元英不解地問:“8點19分,怎麼還有整有零?”
肖亞文解釋道:“這是樂聖方面的意思,公曆10月9日正好是農曆8月19日,按公曆是取‘實在長久’的寓意,按農曆是取‘發,要久’的寓意,是個雙吉日。簽字時間也是取‘發,要久’的寓意,是個吉利時辰。南方的商人講究這個,就隨他們了。在古城簽約主要是照顧王廟村的農戶,因為有幾個專案是樂聖與農戶直接簽約,農戶能省點去北京的費用,也顯得樂聖公司親和。”
丁元英將一把鑰匙放到肖亞文面前,說:“凍結在索林特的資金5月份就到期了,柏林那邊的事情得處理,我就不在古城待著了。”
肖亞文說:“這個我想到了。我什麼時候來接你?訂幾號的機票?”
丁元英說:“最近幾天你正忙,這些事由楚風安排人去辦就行了。這房子的租金12月份到期,承租人現在是歐陽雪的名字。我走了以後搬家的事還得麻煩你,等你忙過這陣子以後抽空兒把房子退了,東西還放在楚風那套房子裡。”
肖亞文收起鑰匙說:“行。”
丁元英說:“我在古城賣過唱片,也因為這個跟劉冰有一段唱片的交情。你是格律詩的掌門人,念我過去給公司做過點事,我賣個老臉,跟你提個要求。”
肖亞文說:“大哥,我做了什麼錯事讓你這麼寒磣我?”
丁元英說:“劉冰留在公司本意不在打工,如果在你們和樂聖公司合作的敏感期間劉冰沒有什麼特別不當,可以考慮給他點股份,讓他有個實在的前途。如果他有特別不當,可以調整他的工作,但是不要辭退,給他一個繼續留在公司的就業機會。”
肖亞文說:“行,我記住了。”
丁元英說:“歐陽雪是個很務實的人,當初入股公司既有礙於情面的原因,也有支援扶貧的心態。從她本意上說,她對飯店以外的經營沒興趣。你接手公司對她是個解脫,如果沒有必須她出面的事就不要打擾她,她只有在酒店裡忙著心裡才踏實。”
肖亞文點點頭,突然轉而說:“大哥,有幾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如果你不介意,我作為小丹的朋友可以提這些問題嗎?對這些問題我有自己的看法,但那是我的看法,我要問的是你的看法。”
丁元英說:“可以。”
肖亞文問道:“小丹為什麼自殺?”
丁元英回答:“因為她認為自己沒用了。”
肖亞文說:“沒用就自殺,一般會被認為是踐踏生命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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