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丁元英讓身邊的服務員拿來5個酒杯,算上自己的一共6個,他依次全都倒滿酒了,對一言不發的芮小丹和藹地說:“今天各位抬舉我了,我再回敬大家每人一杯表示感謝,只是喝完了這6杯就讓我走,別讓我在這兒倒下,好歹留塊布片兒讓我遮*。”
芮小丹頓時有一種被人一劍穿心的感覺,心說:這真是個追魂奪命的主。
正當芮小丹無言以對的時候,歐陽雪貌似打圓場地笑著說:“丁先生,你一走這酒還怎麼喝?掃了大家的興。”
<b>第一部分(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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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英心裡犯起了嘀咕:拳檯曆來好漢不打倒漢,怎麼今天連倒漢也打了?這是哪家的拳臺?他想了想,謙卑地說:“既然大家這麼有興致,那我就獻個醜吧。不過,我可沒有七步成詩的八斗之才,這坐地就成詩的十鬥之才我就更沒有了。以前不知道學問深淺,倒是謅過幾句歪詩,不知今天的場合能不能用?”
韋天逸馬上說:“能用,當然能用。”
杜小輝也說:“能用。”
芮小丹和歐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丁元英,就像看著一個謎底。
丁元英說:“獻醜了。”於是背誦道:——
自嘲
本是後山人,
偶做前堂客。
醉舞經閣半卷書,
坐井說天闊。
大志戲功名,
海斗量福禍。
論到囊中羞澀時,
怒指乾坤錯。
芮小丹不會填詞,但對常見的詞牌還是略知一二,聽出來這是《卜算子》,也知道寫舊體詩詞要比寫自由體詩難度大一些。但是,要判斷和評價一首詞,僅僅靠聽一遍是不行的,必須要逐字逐句地看。
三個文人自然更清楚,韋天逸果然讓服務員把留言簿和筆拿來,說:“丁先生,麻煩你再說一遍,慢點,我記下來。”
芮小丹也從提包裡拿出了記事本和筆。
於是丁元英又背誦了一遍。
芮小丹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解析——本是後山人:沒見過世面、沒有學識的人。偶做前堂客:偶然的機會登上大雅之堂。醉舞經閣半卷書:自我陶醉地賣弄藏經閣萬卷之一的皮毛學問。坐井說天闊:坐井觀天的一孔之見。大志戲功名:志向遠大到戲弄功名,徹底超脫的至高境界。海斗量福禍:以海為斗量度人生福禍,何等的胸襟!論到囊中羞澀時:忽然一摸口袋自己的錢比別人的少。怒指乾坤錯:破口罵娘了,都是世道的不對。
這首詞平仄、韻腳、對仗都很工整,只有一處“客”字的韻腳破格,但按古詞又不算破格,且是擴充套件詞意的必須,恰到好處。詞句平淡,不生澀,活生生給自己畫出了一幅酸臭書生的心態圖,自我諷刺辛辣,自我解剖深刻,意境很高。芮小丹在心裡禁不住暗暗讚許:好詞。
丁元英的詩雖然是多年以前給自己的自畫像,但芮小丹覺得自己被照了一回鏡子,臉上一陣發熱,大有無地自容之感。而此時,一種尷尬的氣氛也在房間裡悄悄蔓延。
這時,韋天逸突然將劉江和杜小輝的酒拿到自己面前,歉意地看了一眼丁元英,三杯一氣喝下,站起來兩手一抱拳說:“丁先生,失敬,失禮了。有緣再見,告辭!”
韋天逸說完轉身就走,劉江和杜小輝向丁元英等人歉意地笑笑,緊跟其後也走了,芮小丹和歐陽雪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就不得不被動地跟在後面送客。
送到酒店門外,韋天逸歉意含蓄地對芮小丹說:“芮小姐,韋某才疏學淺,白吃了你一頓飯,抱歉!我要是有這樣的朋友,不會這樣對待。”
劉江淡淡地笑著說:“小丹,你是找陪酒還是找陪襯哪?不過沒什麼,再見。”
芮小丹望著他們消失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突然覺得自己很小氣,很無聊,只不過是玩了一場自以為是貓戲老鼠的遊戲,直到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貓,而對方也並不是老鼠。
歐陽雪倒沒有懊惱,神色很平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4
芮小丹和歐陽雪回到餐廳,重新坐下。兩個服務員走也不敢走,留也不該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歐陽雪讓她們下去了。
丁元英站起來對芮小丹說:“芮小姐,我們也該回去了。”
芮小丹剛要搭話,卻被歐陽雪一個斷然的手勢阻止了。歐陽雪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可口可樂,喝了一口,淡淡地說:“把飯錢付了,一千塊。”
馮世傑驚訝地看了看歐陽雪和芮小丹,又把目光轉向丁元英。而芮小丹更感到意外,不解的目光投向歐陽雪。
丁元英取出錢數出1000元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漲了。”
丁元英把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的1000元也放到桌上。
歐陽雪說:“又漲了。”
馮世傑忍無可忍,按捺著火氣說:“老闆,過分了吧?”
芮小丹從包裡拿出煙點上一支,在想:歐陽怎麼了?
歐陽雪根本不理睬馮世傑,淡淡地說:“丁先生,明說了,我就是想刁難你。你真要走沒人攔你,但你得落個吃飯不給錢的名。”
丁元英說:“就是讓我從狗洞裡爬出去,也得先給扒個口子。”
歐陽雪說:“給我說句好聽的你就能走,一句就行。”
丁元英問:“什麼算好聽的?”
歐陽雪反問:“女人愛聽什麼還用我教嗎?一句話就能當飯吃,不難為你。”
誰都知道這句話怎麼說,無非是“小姐,你真漂亮”之類的。在這種特定的場合說出這樣的話對於一個男人的尊嚴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芮小丹無聲地看著丁元英,目光裡包含著超乎尋常的焦慮和榮辱與共的期待,似乎在告訴他:該低的頭你已經低了,該招架個一招半式了。
<b>第一部分(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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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英對這種俗人俗勇的鬥氣沒有放在心上,張嘴就想說:歐陽小姐,你真漂亮……可話到嘴邊突然停住了,他看到芮小丹正用那種眼光注視著他,他猶豫了,他甚至想像得出如果他說出了“歐陽小姐,你真漂亮”這句話,芮小丹會有多失望,她在乎他的哪怕是匹夫之勇的尊嚴。
丁元英沉思了一會兒,說:“這事與馮先生沒關係,你可以讓他走了。”
芮小丹的心懸了起來。
歐陽雪說:“何必呢,女人都讓你扯得*了,你一個大男人還矜持什麼?”
丁元英猶豫了片刻,艱難地說出了一句本不該他說的話:“發點財,愛聽嗎?”
歐陽雪說:“愛聽,可財在哪兒呢?”
丁元英說:“你去買一支指定的股票,明年五月拋了。如果你掙不到一倍以上的錢,我還欠你一頓飯錢。至於你想掙多少,在你的本錢了。”
餐廳裡寂靜無聲,歐陽雪和芮小丹這才明白丁元英為什麼要讓馮世傑先走。
沉默了好一會兒,歐陽雪冷淡地說:“我這小門小戶的沒幾個錢,砸鍋賣鐵能拿50萬吧,可賠不起呀。”
丁元英說:“我只有那套音響也許還值幾個錢,就折20萬吧。按行規只要10%的擔保,20萬的擔保是40%,你沒有風險。”
歐陽雪說:“我們小門小戶的還是過日子要緊,玩不起那種音響。你要真是啐口吐沫砸個坑,就來點真的,拿20萬現金擔保。”
丁元英沉默著、思考著,過了許久問了一句:“我可以打個電話嗎?”
歐陽雪起身從餐具櫃上拿過那部電話,拖著一根白色的電話線。她把電話放到丁元英面前,順手摁下擴音鍵,這就意味著對方的聲音也無可隱瞞。
丁元英摁下數字鍵,液晶顯示是一個手機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就在電話剛響起第一聲的時候,一個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芮小丹突然站起來,伸出手“啪”地一聲摁住擴音鍵將電話結束通話,鎮定地對歐陽雪說:“20萬我給他。”
這個突如其來的事變使馮世傑吃了一驚,沒見過這種陣勢。丁元英也驚詫了一下,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了看芮小丹。只有歐陽雪並沒有按角色的邏輯表現出懊惱,僅僅是嘴角掠過一縷冷漠的微笑。
芮小丹對馮世傑說:“對不起馮先生,你先回去,我們說點私事。”
馮世傑原本是等著用自己的車送丁元英回家,但芮小丹已經下逐客令了,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客氣地與歐陽雪和芮小丹點頭示意告辭,先走了。
房間裡就剩下他們三人。
歐陽雪問道:“小丹,你不會是拿飯店的股份擔保吧?”
芮小丹說:“如果你同意,可以用股份擔保。”
歐陽雪說:“我不同意。”
芮小丹對丁元英說:“5天之內我把錢給你,不需要你的音響抵押,準確地說是不敢汙辱你。至於你們之間是戲言還是啐口吐沫砸個坑,那是你們的事了。”
歐陽雪說:“丁先生,我20天內籌齊50萬,至於是不是戲言就是你的事了。”
丁元英說:“在你交易前我會告訴你買哪支股票,但這裡有個道兒上的規矩,你需要承諾保密。”
歐陽雪說:“好,我承諾。”
丁元英問:“那我現在能走了嗎?”
歐陽雪把桌上的2000元現金收整齊還給丁元英,誠懇地說:“丁先生,今天得罪了,我陪小丹先送你回去,容我改日再擺酒謝罪。”
丁元英本想說: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但是一起身就感到頭重腳輕,整個身體像飄起來一樣,那句要面子的話沒敢說出來。
芮小丹和歐陽雪左右兩邊扶著丁元英走下樓,把他放到汽車的後座上。歐陽雪開車向南村小區駛去,芮小丹不時地透過後視鏡觀察他的狀態。
5
芮小丹和歐陽雪把丁元英送到家,兩人就返回酒店。
汽車駛離南村小區後,芮小丹問道:“歐陽,你今天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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