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小丹沉靜的神態絲毫沒有因為丁元英一句讓她根本聽不懂的話而有所改變,既然是知道就不是,那就是不可知、無須知,也就更不必知道這句話與兩人的距離究竟存在什麼邏輯關係。她停頓了幾秒鐘,平靜地問:“元英,我可以跟你要個禮物嗎?”
丁元英問:“是我能做到的嗎?”
芮小丹說:“那點事,只要你想,你就能。”
丁元英說:“那就沒有問題了。”
芮小丹不再說什麼,開車走了。
汽車駛出市區,下了環城路上了鄉間的小柏油路。一輪明月掛在蒼穹的邊緣,銀色的月光鋪滿了大地,照著這條綿延的小路。秋夜的星空晴朗透明,淡淡的白雲像水波一樣輕柔盪漾,很美。芮小丹不時地側臉看一眼丁元英,心裡充盈著忐忑的溫馨。
丁元英終於忍不住問:“這是去哪?”
芮小丹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芮小丹憑著記憶穿過了一個又一個村莊,汽車開到了王廟村的村頭停下,她自己下車四處眺望了一番,又沿著一條田間小路將汽車開上了河邊的防洪堤上。
丁元英下車,站在高高的河堤上望著不遠處的村莊問:“這是什麼地方?”
月亮高照,柔和的月光把村莊籠罩在一片銀黑的色調裡,顯得有些輪廓模糊。微風徐徐吹過,瀰漫著一股田野特有的清新的氣息。
芮小丹指著前方的村莊說:“這個村叫王廟村,是馮世傑的老家,有一百多戶人家,是這個貧困縣裡最貧困的村子。這就是我跟你要的禮物,在這兒給我寫一個神話。”
“神話?”丁元英一怔,在腦子裡品味這兩個字。
芮小丹說:“古城是留不住你的,我也沒奢望天長地久。你給我留個念想,讓我知道你曾經這樣愛過我,我曾經這樣做過女人,別讓我把記憶都留在床上。”
丁元英沉思了片刻,說:“金銀珠寶,不足以點綴你這樣的女人。”
芮小丹輕輕搖搖頭,淡然地說:“我沒那麼尊貴,我還沒有清高到可以不談錢,所以我努力工作養活自己。如果為錢,我會*裸地在床上跟你要,不用跑到這兒跟你扭捏。跟你要汽車洋房,糟蹋你了。”
丁元英看了看芮小丹,眼神裡投過一縷疑惑。
芮小丹問:“你知道你身上什麼東西讓我心動了?”
丁元英尷尬地說:“那個東西怎麼好意思說呢。”
芮小丹一笑說:“想哪兒去了?低俗。”然後靜靜地說,“你身上有一種殘酷的美,我願意遠遠站在一邊看著你,可你連私募基金都放棄了,還能對什麼有興趣?”
丁元英面無表情,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衣服口袋裡去摸煙和打火機。煙和打火機都在芮小丹下車的時候裝進了包裡,她拿出來遞給他。河堤上有風,丁元英用雙手捂著打火機點上一支菸,默默地抽著,默默地望著眼前的村莊,腦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芮小丹說:“要做事就需要資本,如果股票真能賺到一倍以上的錢,我用酒店股份抵押至少能向歐陽借30萬,我借父親的錢先不還,再加上這個錢一倍以上的增值,理論上這一塊你就有70萬可以支配,這是個能賠得起的基數。即便股票略有虧損及時出逃,也能籌集到50萬。錢多你想錢多的幹法;錢少你想錢少的幹法。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如果你真是扔塊饅頭就行,我連你也養活了。”
丁元英抽著煙思索了一會兒,說:“這世上原本就沒什麼神話,所謂的神話不過是常人的思維所不易理解的平常事。”
芮小丹說:“真是神的神,還神嗎?但是如果要把幾十萬挨家挨戶都發了,你吩咐我去做就行了,不必勞你大駕。按你的邏輯,王廟村這麼窮應該是文化屬性的必然產物,但是如果一個神話改變了這裡,那你就得告訴我這又該是什麼文化屬性。”
<b>第二部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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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元英仍然長久地沉思,等那支菸抽到只剩下1/3的時候,他側身向前挪了半步將芮小丹摟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長髮說:“聰明如你的女人,不多。奢華如你的女人,也不多。謝謝你這麼在乎我。”
芮小丹心裡湧起一股溫柔,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說:“我就是在乎你,這事往最壞裡說也能把你多留些日子。”
丁元英拍了拍她的頭,換了一種輕鬆的口吻問:“拿了人家多少好處?”
芮小丹忍不住笑了,抬起頭說:“一袋棗和一袋花生,還吃了人家一頓飯,但是我沒那個覺悟,誰都別往這上面貼金。如果你有這個覺悟,那就另當別論了。”
丁元英說:“如果條件允許,這件事可以嘗試,但肯定是個錯誤。”
芮小丹問:“為什麼?”
丁元英說:“無論做什麼,市場都不是一塊無限大的蛋糕。神話的實質就是強力作用的殺富濟貧,這就可能產生兩個問題,一是殺富是不是破壞性開採市場資源?二是讓井底的人扒著井沿看了一眼再掉下去是不是讓他患上精神絕症?”
芮小丹說:“這事客觀上畢竟是扶貧,難道扶貧還有錯嗎?至於市場競爭,凡是合法的就是社會可以接受和允許存在的。先別去假設多麼高的道德,站在一個丨警丨察的立場,這個社會只要人人能遵守法律就已經非常美好了。”
丁元英扔掉那個將要燃盡的菸頭,意味深長地說:“行,先了解了解情況。”
芮小丹覺得,雖然此刻只是遠遠地在談一種意向,但是“殺富濟貧、精神絕症”這些詞似乎已經讓她嗅到了一股“招招見血、劍劍封喉”的寒氣,或許這就是競爭?這就是人們所常說的商場如戰場?
她挽住他的胳膊一伸手開啟車門把他塞了進去,自己隨即也上了車。臨走時她又往車窗外看了看,那眼神似乎在說:今天是歷史,這條河堤就是見證。第十六章
1
古城人民路靠近西郊,這裡集中了大大小小的五金電器和汽車維修門市,還有幾家中小型的生活用品超市。馮世傑的汽車美容店在人民路的南端路東,主要經營汽車美容,也兼營汽車電路修理、安裝汽車音響、充氣補胎等雜項。
這天下午,汽車美容店的門前停著幾輛汽車,幾個身穿統一橘紅色工作服的小夥子有的洗車、有的給汽車上蠟拋光。馮世傑也穿著與員工一樣的工作服,只是他的工作服顯得更舊一些,衣服上沾滿了怎麼也洗不掉的斑點油漬,他正在修理一輛黑色奧迪轎車的電路,兩隻手上都是油汙。
這時,一輛桑塔納警車開過來,馮世傑習慣地停下手裡的活兒上前迎客,卻忽然愣住了,從車裡下來的不是顧客,而是身著警服的芮小丹。一種直覺的東西在他心裡微微顫了一下,他熱情而又拘謹地上前說道:“芮小姐,你可是稀客呀。”
芮小丹寒暄裡包含著詢問,隨和地問道:“挺忙的嗎?”
馮世傑謹慎地答道:“還行,不是很忙。”
芮小丹直截了當地說:“如果你對王廟村那件事還有興趣,下午有時間可以去找丁元英談談,他在家裡等你。他已經搬家了,現在住嘉禾園小區,這是地址。”她把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紙條遞給馮世傑。
馮世傑伸手接過來,他的手立刻在紙條上印上了一塊黑黑的油漬,他看了一下地址,意識到這實際上是一個預示著某種可能性的資訊,於是連聲說:“謝謝你,謝謝!”
芮小丹笑笑說:“別謝我,我沒那麼仗義。”
馮世傑愣了一下,尷尬地說:“呵,看你這話說的。”
芮小丹說:“我還有工作,就不打擾了,你忙吧。”說完她上了車,向馮世傑做了一個告辭的手勢,開車走了。
馮世傑走到屋裡把紙條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一團棉紗擦了擦手上的油汙,點上一支菸坐在桌子旁邊愣神,好像要從繚繞的煙霧中尋找答案。“談談”無疑是一個訊號,意味著可能存在的機會,意味著僅僅透過一個人就可以獲取與這個人的能力和社會階層所連帶的許多東西。也正是因為如此,這次談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想了一會兒,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葉曉明的手機,先寒暄了一句:“忙什麼呢?”
葉曉明說:“我和劉冰在音響店裡,人家要動工裝修了,通知我把貨底拉走,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我想把貨底先放你店裡行嗎?”
“行啊。”馮世傑答應過又問:“你找車了嗎?”
葉曉明說:“我呆會兒叫輛計程車拉過去。”
馮世傑說:“花那個錢幹啥?我馬上讓車過去,我也正找你有事呢。”
葉曉明問:“什麼事?”
馮世傑說:“剛才芮小姐來過了,丁先生約我下午去談談。”
“哦?”葉曉明頗感意外,僅從語氣就能讓馮世傑感覺到他對這個資訊的關注,他停頓了一下說:“能談就是好兆頭,不可不當真,也不能全當真。”
馮世傑說:“所以找你合計合計,見面再說吧。”
掛了電話,馮世傑出來把車鑰匙遞給一個正在洗車的小夥子說:“小張,你到葉曉明店裡把他的貨底拉回來。”
小夥子把手裡的高壓洗車水槍交給別人,開上吉普車走了。
<b>第二部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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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世傑又回到屋裡,在庫房打量了一會兒,騰出一塊地方,這才又出去繼續修車,心裡卻還在想著跟丁元英見面的事,同時也在琢磨剛才芮小丹那句“別謝我,我沒那麼仗義”的話,那是什麼意思呢?他想來想去也沒想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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