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刀的不是別人,正是追過來的魏老三。
當時我確實有點怕他。傻逼嘛,誰不怕?現在形勢已經很清楚了,不是他死就是我死,那就索性多捅幾刀吧!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我機械地重複著相同的動作,直到魏老三捂著肚子癱倒在腳前。
我不知道魏老三是不是死了。
因為我看見特大一攤血,殷紅粘稠的鮮血,似乎還冒著熱氣,畫風有些觸目驚心的味道。
魏老三好像一條溫馴的老狗,靜靜地趴主人腳前,老實巴交,一動不動,只有左腳還在微微抽搐。
幸好這裡是衛生所的門口,否則的話,魏老三鐵定要掛照片了。
經過醫生們的救治,魏老三暫時還沒有傳出死訊。
我傻傻地站在大樹下,沾滿鮮血的手,握著沾滿鮮血的刀;霧濛濛的眼睛,望著霧濛濛的遠山;鴨蛋黃般的夕陽,漸漸沉入群山;我的心,也跟著往下沉;天快黑了,我的前途即將一片黑暗。
大概半小時後,兩輛車同時抵達衛生所。一輛是警車,一輛是救護車,兩種風格迥異的警笛始終此起彼伏地響著。
丨警丨察們順利地將我緝拿歸案,並且還繳獲了殺人兇器——李爺爺的西瓜刀。李爺爺哭得好像一個淚人,沒有刀,他還咋做生意嘛!當時我腦子也很亂,根本就顧不上安慰老爺子。但事後回想起來,我總覺得對不住李爺爺,因此我常常暗下決心:如果我還能活著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買一把嶄新的西瓜刀。
警車把我抓走的時候,那輛救護車還停在衛生所的門口。
我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重度昏迷,病危通知,失血性休克,還要緊急調配血漿什麼的。
——魏老三,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辦案民警嚇唬我說,好多人挨一刀就掛了,魏老三連挨十幾刀,肯定是活不了了。
辦案民警還說,我的作案時間選得非常不好。
如果是捱揍的時間還擊他,那麼捅人就是正當防衛,即便是捅死了,頂多就是一個防衛過當。但現在就完全不同了:魏老三都揍完我了,我才跑去拿刀,捱揍不是現在進行時,案件的性質就變了。
辦案民警這麼一說,當即我就蒙圈了。
“那就變成什麼了?謀殺罪?”
辦案民警撓撓腦袋,回答得還挺謹慎的。
他說:“嗯……謀殺罪倒還不至於吧?但我覺得……至少!我是說至少哈,至少也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吧。”
終於,我感到有些害怕了。
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
聽著好長的一串罪名,後果應該也非常嚴重吧?
“要槍斃嗎?”我憂心忡忡地問,“我不怕死,但我害怕槍斃。”
“槍斃?”辦案民警突然笑了,“槍斃不槍斃要聽法官的,不過根據我的經驗,槍斃還不夠資格,但判個死緩是綽綽有餘了。”
死緩?
我不禁一陣背脊發涼,開始反思什麼叫衝動的代價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丨警丨察叔叔每天都對我進行法制教育。
丨警丨察叔叔說,老不讀三國,少不讀水滸。在資訊化的法制時代,武松就不是一個好榜樣。
我問,武松不是大英雄嗎?怎麼就不是好榜樣了?
丨警丨察叔叔掰著手指頭說,第一,武松打老虎是犯法的;第二,嫂子通姦是不犯法的;第三,嫂子謀殺親夫有罪,但輪不到武松去收拾她……誒?小寧,你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我呆萌地望著他說:“叔叔,什麼叫通姦啊?”
是呀,一個十三歲的山裡娃,懂什麼叫通姦呀!
丨警丨察叔叔也是沒轍了,當即向上級請示,經過層層審批,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將我破格送進少管所。
是的,我的故事就從這間少管所開始。
本市少管所的全稱為——山南省海北市青少年管教中心,簡稱為——山南海北少管所。
對於我本人來說,那是一個值得終生銘記的名字。
我進少管所以後,爺爺奶奶經常來探望我。
他們說,魏老三還活著,而且還活得還特別滋潤……
我就說,怎麼可能呢!他不是捱了十幾刀嗎?
爺爺解釋說,雖然他捱了十幾刀,但刀刀捅在相同的位置上,而且沒有傷到重要的臟器。醫生就切了一小段腸子,重新縫合,吃喝拉撒全不耽誤。經過四周的住院治療,魏老三已經是生龍活虎,聽說現在正準備出院回家。
聽完以後,我頓時如遭雷劈!
仔細回想起來,那天我確實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刺入,拔出,刺入,拔出,刺入,拔出,甚至連姿勢都沒換過……
換句話說,落刀的位置就應該在同一區域。
媽的,他沒死?他真的沒死嗎?
可是,那也說不通呀!
如果他沒有死,我就不是殺人犯;
如果我不是殺人犯,我就不該呆在少管所;
難道他們不知道他沒死嗎?難道他們故意不想放我出去嗎?
為什麼?
為什麼還不放我出去?
圍繞著魏老三的生死疑雲,我確實糾結過好一段時間。
但後來,我就不再為這個問題煩惱了。
為什麼呢?
因為沒過多久,我就知道我“坐牢”的真相了。
說出來別人也不信,我坐牢的真實原因,其實是因為——我的生命裡出現了一個大貴人。
沒錯,大大的貴人,但是良心大大地壞了。
貴人想要提攜我,貴人想要培養我,貴人說,他想將我打造成調查國際網路犯罪的王牌探員。
重要的事情,他要求讓我說三遍,但說完三遍,我還是覺得他在騙人。
話說我一不懂外語,二不會程式設計,三不知道怎麼偵查罪案。
作為山裡的一個小屁孩,別說出國了,這輩子連省城都沒去過,為什麼偏偏就選中我呢?
但他就選中我了,六親不認,非我不選。
我問他究竟是為什麼?
他說:
因為我年紀最小,背景最乾淨;
因為我靠近目標人物,並且深得那個人的信任;
因為我秉性純良,心存正義,偶爾痛下殺手也是迫於無奈;
因為我來自山南省、海北市、河西縣、馬家坡村,而我本人還姓馬。
關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還要從我一進少管所就挨頓揍開始說起。
進入少管所以後,我被直接編入新手訓練大隊。
新手大隊裡都是新來的少年犯,留著統一的寸頭,套著統一的灰色囚服,穿著統一的黑色布鞋;每天統一吃飯,統一睡覺,統一出操,統一勞動,統一學習。
你問我學習什麼?
呵呵,這裡的一切都需要重新學習和重新認識。
言歸正傳,我們還是說一說剛進來就捱揍的事情吧。
那是我到新手大隊的第一天。
在獄警的引領下,我抱著臉盆,拎著行李,來到少年犯們睡覺的宿舍。宿舍還挺安全的,鐵門鐵窗,高牆電網,確實讓人心裡踏實的。
獄警走進其中一個寢室,所有人集合立正,並由寢室長向獄警進行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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