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胖子咧嘴一笑,“嘿嘿,你是盼著回家看爺爺奶奶吧?臭小子!”
我也撓著腦袋傻笑。這個精明的死胖子呀,真是什麼瞞不過他的眼睛。
我問陳胖子具體是什麼任務,陳胖子突然掏出一張相片說:“現在什麼任務都沒有,你好好盯住這個人就行了,嘿嘿嘿……”
盯住這個人?
看到照片的瞬間,我眼前突然“嗡”地一陣眩暈。
這個人……這個人不是三哥嗎?!
怎麼會是三哥呢?
剎那間,我好像突然就全明白了。
當初陳胖子選中我,顯然不是偶然的,既不是天上掉餡餅,也不是羊上樹,豬上樹,而是一個預先設計好的劇本。
而整個劇本都是圍繞三哥展開的……
想到這裡,我不禁脫口而出:“你讓我害三哥?”
陳胖子虎著臉批評道:“怎麼是害呢!你也學習好多年了,覺悟怎麼還這麼低?咱們這是為民除害……”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感到百爪撓心。
我知道法不容情,但叫我出賣三哥,我恐怕很難心安理得。
旋即,陳胖子又顏悅色地安撫道:“小寧呀,考慮到案件的複雜性,馬剛情況的特殊性,上級暫時還沒打算動他。怎麼說呢?他這種小魚小蝦的,充其量是釣大魚的誘餌,而誘餌是可以反覆利用的。放心吧,你的任務不是去抓他。這麼說,你心裡好受點沒有?”
“真的嗎?”我問。
陳胖子反問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心話說:你他媽什麼時候都騙過我!
但我沒敢說出口,只是重重地點點頭。
回到我的老家海北市河西縣,我先揣著《刑滿釋放證明》去派出所報道。
派出所長聽說我回來了,特意跑出來見我,甚至還要請我吃午飯。
他說:“你這個犯人不簡單呀,居然還認識省廳的大領導。大領導派人打過招呼,拜託我照顧你的家人。”
打招呼?大領導?
甭問,肯定是陳胖子乾的!但他不是直屬首都的麼?哦,我明白了。他肯定託人了,畢竟他也沒有地方上的關係。
雖然我心裡挺感動的,但嘴上還是不方便承認。
我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沒有,我就是一個普通犯人。也許有大領導覺得我年紀小,可憐我,然後就順嘴說了一句吧?反正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感謝您。謝謝您,所長,真是讓您費心了。”
所長尷尬地笑笑,低聲沉吟道:“這樣啊……也有可能吧?好啦,時間也不早了。辦完手續就回家吧。你爺爺、你奶奶、你爸、你媽都在等你呢。”
闊別四年之後,我終於回到生我養我的小山村。
村子裡一切如故,大榕樹還是大榕樹,西瓜攤還是西瓜攤,小混混也還是小混混。
看著我拎著鋪蓋卷從面前走過,小混混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快看,快看,那個人是誰呀?”
“誒?我怎麼看著好像的傻寧呀?臉有點像……”
“臥靠!好像真是傻寧!”
“他刑滿釋放了?監獄怎麼把他放出來了?”
但是議論歸議論,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有膽量過來問問我。
直到這時,我才忽然意識到:
——也許村子還是原來的村子,但我肯定不是原來的我了。
離開時,我是一個十三歲的消瘦少年;
歸來時,我是一個挺拔健碩的十八歲小夥子;
別說外人不敢認了,即便是最親近的家人,也難免感到陌生和不適應。
一進門,奶奶就拉著我結實的胳膊哭了。
她關切地打量我,輕輕地撫摸我,嘴裡一直不停唸叨:
“小寧啊?真的是小寧啊?奶奶不是在做夢吧?小寧啊,來來來,讓奶奶好好瞧一瞧。哎呦,奶奶都不敢認了。長高了,也長壯了,哎呦呦,怎麼還長鬍子了?哎呦喂,我的大孫子呀,可想死奶奶了……”
幾年不見,奶奶的白頭髮多了;
幾年不見,爺爺的脊背佝僂了;
幾年不見,爸爸在工地上出了工傷,現在是一個右腳殘廢的跛子;
幾年不見,媽媽辭工回到老家種地,整個人好像老了十歲;
媽媽偷偷告訴我,如今全家就靠耕種幾畝薄田和養點雞鴨勉強度日。
看見家裡這個狀況,我感到深深地內疚。當即我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賺很多錢,至少要讓他們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我相信自己有這個本事,但我得快點去省城找三哥。
陳胖子說,雖然我暫時不能領工資,但在潛伏期間,任何非法收入,因為工作需要支配也是合法的。假如我不幸犧牲了,我的家屬還有一百萬撫卹金。
幾天後,我告別家人前往省城。
爸爸塞給我一部手機和兩千塊錢,然後一瘸一拐地送我到村口。
我一直埋頭往前走,不敢回頭,因為我很清楚,如果回頭的話,眼眶裡的淚水就要掛不住了。
山南省的省會“磐城”是一座繁華的國際都市,高樓林立,百業雲集,近幾年發展迅猛,不少國際大企業入駐,城市人口已經突破千萬大關。
在陳胖子的英明領導下,初到省城的我,兩個月內連續換了三份工作。
最早在商場當保安,然後在餐廳送外賣,後來又去物流公司做快了快遞小哥。
這些都是陳胖子精心設計的劇本,所以註定哪個工作也幹不長。
那天,我正騎著箱式三輪車在路上狂奔,突然電話就響了。
接起來,果然是陳胖子的聲音。
“你在哪兒呢?”陳胖子直接就問。
我說:“騎車送貨呢,怎麼了?”
俗話說,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我突然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死胖子來電話,估計我快遞也要送不成了。
果然不出所料,陳胖子接著在電話裡就說了。
“別送了,別送了,現在你就調頭回貨站,隨便找個領導,暴揍一頓,悠著點哈,別再把人打壞了。”
“啊?又揍呀?!”我舉著電話哭笑不得,“可是這個經理挺好的,上次餐廳的領班,整天猥褻女同事,揍就揍了,也不算冤枉他。但現在的領導真的挺好,平時挺照顧我的,讓我怎麼下得去手……”
“哪來那麼多怪話!任務就是任務,這個不用我教你吧?具體怎麼操作,你自己想辦法去。執行命令!”
“好好好,保證完成任務。”我無奈地結束通話電話。
這他媽都是什麼狗屁任務啊?整天不是削領班,就是揍經理,整得我特麼都快成領導剋星了。這個死胖子,他到底想幹什麼呀?
但死胖子說的對:任務就是任務,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
我調轉車頭返回貨站,進屋後,一把揪起經理的脖領子。
“你給我配的什麼車?啊?什麼車?車胎那麼舊,速度那麼慢,你是欺負新來是吧?老子就是不幹了,也得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於是我昧著良心,輕輕揍了他幾拳,然後順理成章地被公司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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