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漁不想蓋這毛毯,想起來陸明潼買的那袋東西里有張浴巾,找出來,搭在背上,將就睡了。
凌晨兩點多,沈繼卿到了。
他借了車自駕過來的,一路急趕,滿身的汗。
夜裡病房裡都熄了大燈,其他chuáng的都睡了,他怕將人吵醒,便低聲叫沈漁回去休息,他來陪chuáng。
沈漁不願,壓低聲音與他爭辯了幾句,倒是吵醒了爺爺。
沈漁歉疚得很,跟爺爺道歉,爺爺卻催她:“小魚兒聽話,回去休息,叫你爸陪著,這是他該做的。”
次日早上八點,沈漁趕去醫院,提著保溫桶,和沈爺爺的換洗衣服。
在醫院門口,卻與陸明潼撞上。
他手裡提著早餐,似乎是稀飯、花捲和茶葉蛋。
他看見了沈漁手裡的東西,意識到,該是沈繼卿回來了,不然她不敢離開的。
由是,他也就沒必要上去了。
轉身要走,沈漁卻喊一聲:“喂。”
陸明潼往她臉上看,她看他,再看他手裡提的早餐,與昨晚一模一樣的糾結神色。
他等了等,她還是一句話也沒說,他便對她說:“趕緊上去吧。”
*
這事情又過去一週,陸明潼才又在清水街碰見沈漁。
李寬在他家打遊戲,他出來買點水果。
沈漁原本是在旁邊的超市裡買東西,看見他了,挨挨蹭蹭地走了過來。
兩個人並排地站在水果攤前,陸明潼看她一眼,覺得她似乎瘦了些。轉而低頭繼續挑揀著葡萄,“你爺爺沒事了?”
“沒事了。”
“那就好。”
陸明潼將一袋葡萄遞給攤主過稱,他知道旁邊沈漁還沒走,卻沒主動遞話梢。
付了賬,接過找零。
他將葡萄拎在手裡,示意自己要走的時候,沈漁忽地摘下了眼鏡,揉了一下眼,片刻,才抬起頭來,看著他說:“謝謝。”
陸明潼怔了一下。
倒不為這句話,雖然這句話也叫他覺得意外了。
因沈漁摘下眼鏡的樣子,實在叫他覺得有些陌生。其實,她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大,眼波清澈,只因近視而稍有些無神。
水果攤子上的一盞燈,落下澄huáng的燈光,被她長睫毛一眨一眨地裁開。在她垂眸的瞬間,他甚至能瞧見她白皙眼皮上隱隱透出的,青藍色的血管。
而她的左眼眼角,有一粒細微的痣,長得那麼恰如其分,像一滴還未暈開的淚。
“……嗯。”陸明潼略微恍惚地應承著,又等了等,確定她沒再有別的話,才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望,她已經戴上了眼鏡,略探著身,在攤子上挑揀蘋果。
這一幕也叫他屏了一下呼吸,因她身前是光,身後便是暗,她是一段柔和的分界線。是哪個畫家拿油彩塗抹的靈動一筆,這樣細膩而生動。
沈漁能覺察到陸明潼回頭望了她一眼。
她心裡梗著,為對他說出的那聲“謝謝”。
實難承認,自己已經沒法繼續把許萼華和陸明潼混為一談。
她那壁壘森嚴的恨裡,不知不覺已經開除掉了陸明潼,可能是在他qiáng硬給她遞來一張紙巾的瞬間,可能是那天惶惶無主,他陪她一程,至少叫她,沒那麼孤立無援。
可能,還有糾結、有膈應、有耿耿於懷,可是它們都夠不上恨的標準了。
*
當天晚上,陸明潼做了一個夢。
那夢的起初,真是再普通、再正常不過了。
盛夏午後的房間,地板上還留有擦洗過的水澤。一個女孩子背對他,躺在涼蓆上看書,手裡捏一隻雪糕。身上是一件雪紡紗的上衣,水洗藍色的牛仔熱褲。翹著細而筆直的腿,皮膚讓光照出有些透明的質感。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徑直走過去,奪了她手裡的書,一把扔去角落,再押住她的手臂,不叫她動彈。
然後,那夢一路朝著最癲狂的方向發展,他驚惶而泥濘地醒來,在額頭上揩一手冷汗。
因他清清楚楚記得,在這場荒唐的夢即將結束的最後,他才看見她的臉——她忽地轉過頭來,輕笑一聲,摘下眼鏡,太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灑落金粉,眼尾一粒將落未落的淚痣。
而他叫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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