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婕宜嘴巴張了張,好半天吐不出話,只虛弱道:「就說了是我朋友……」
「朋友就朋友,連承認主角是自己的勇氣都沒有,我何苦替你下結論?」前輩哼哼兩聲,口氣不屑。「好了,明天要做賣量檢討,報告寫了沒?你自己皮繃緊點,這次被圈起來的作者有三個是你的。」
「媽啊……」她頭皮發麻,一下子被打回現實。她們每三個月會檢討一次賣量,一旦低於基線以下,就會圈起來,討論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最多的就是題材。
總之,身為責編,她休想全身而退。
這天她被迫加班,留下來準備檢討報告、趕進度,疲累不堪。
很多人問她為何到了這種地步,還堅持做現在的工作,答案連她自己想想都覺天真,但……真的就只是一份嚮往而已。
對生活、對愛情、對婚姻,對於一切美好事物的嚮往。
她收好東西下班。頭暈暈的,喉嚨也有些腫痛,是感冒的前兆,她打算回家吞顆普拿疼,再好好睡一覺,偏偏一開啟屋門,看著這陣子無暇整理、紊亂不堪的房間,不禁虛乏得更加厲害。
好想有張gān淨的chuáng,好想有間整齊的房間,好想有個無憂無慮的生活,好想……自己一覺醒來,有個人陪。
任婕宜眼痠酸的,不顧chuáng上堆疊的衣物、書本,直接癱在上頭。
她把包包隨手扔在地上,裡頭物件散落一地,包括自己的手機。她爬上前按開,通話紀錄的第一欄,正是高為棠的姓名。
這次他很聰明,在她報了號碼以後,堅持打給她,確認真假。
她瞅著他名字,吸了吸鼻子。至少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對吧?
她撥打出去,在一片靜寂的室內,那「嘟嚕嚕」的聲響,一陣一陣,伴隨她的心音起伏。直到一聲冰冷的女音響起。「您撥的電話無人接聽,即將轉接至語音信箱……」
任婕宜掛上電話,覺得胸口那兒空空的,原先期盼的心緒降溫,再不溫熱。
還不及辨別自己失落的情緒由何而生,她睡著了。
迷迷糊糊之間,她渾身沉重,腦袋發熱,周圍的一切似夢又似真,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輕喊:「婕宜……婕宜……」
一聲一聲,透露一股真切的擔憂,她不自覺眼眶溼潤,弱弱地道:「爸……」
那人觸控她額頭的動作瞬間頓了一下,然後硬聲道:「我不是你爸。」
「咦……你是誰?」
男人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是你老公。」
「騙、騙人……我還沒……結婚,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將來要去桃園養老,養一隻huáng金獵犬……叫奶茶……」
男人似乎嘆了口氣,撫了撫她發頂。「看來沒燒胡塗……放心,我不會讓你去的。」接著附加一句。「你不是一個人……」
任婕宜暈暈沉沉,也不知有沒聽清,身體很熱,頭很痛,但被人碰觸的地方卻非常舒服,微涼微涼的。她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在一片空虛飄搖中安定了,露出一抹心安的笑。「你的手……冷冷的,好舒服。聽說手冷的人,都很溫柔……」
然後,她就連這麼一點的意識都沒了。
等到再度睜眼,她眼皮酸澀,上睫毛跟下睫毛間好似打了結,在夜燈下,很努力才看清四周環境。她睡在chuáng上,無庸置疑,房間還是原來的房間,可是……好像又有點不同,是不是睡昏了?
她下意識探探額頭,摸到一層汗水,呼,退燒了。
任婕宜鬆口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加之出了一身汗,衣服溼黏黏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她看了看時間,半夜三點,決定喝水換衣,睡到天亮再洗澡上班。
她辛苦地把上衣脫了,穿著內衣,想從地上撿拾前一天褪下的衣服,摸半天卻沒撈到。「奇怪,我早上分明脫在這裡……哇!」
撈著撈著,沒注意到平衡,她從chuáng上栽落,「砰」地一聲,很響。
「痛……」她按著撞疼的下巴,這才意識到自己醒來後的違和感究竟是什麼——她的房間簡直太gān淨了!
地上、chuáng上原先散落的衣物一件不見,百貨公司的紙袋、網路購物的紙箱,也統統消失,唯獨書本被整齊地堆疊到角落。她看著這一切變化,近乎呆滯,她是不是……根本沒睡醒?
「你怎麼了?」她還在地上發呆,有人就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他按開大燈,頂上的日光燈閃爍了兩下,照亮室內,任婕宜傻望來人,嘴巴張大。「啊……」
高為棠看見她的樣子——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胸衣,內裡飽滿,大小適中,盈潤如一對剛蒸好出爐的牛奶饅頭。他眸色黝暗,默不作聲地欣賞了會兒,這才上前。「你還病著,別又著涼了。」
說罷,他輕而易舉地攙扶起她,讓她坐回chuáng上,再走到她衣櫃前,拿出睡衣遞給她。
這一連串的動作自然而然,熟悉至極,好似他才是這房裡真正的主人。
任婕宜手裡捧著睡衣,還愣愣的。
高為棠道:「穿上。」
「喔……」
她遲遲沒動作,他見狀,攢了眉。「還是要我幫你?」
「咦!」任婕宜這才回魂,好不容易降下的溫度又集聚回來。她忙用衣物遮蓋住半luǒ的上身,一大片紅cháo自腳跟向上蔓延,直至耳際。居然被看走了……一半。
她窘到不行,高為棠扯了扯唇。「這要是在古代,你就非嫁我不可了。」
他口氣認真,不像開玩笑,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他走了出去。
她暈濛濛的,但有記得先換睡衣,不一會兒他又走了進來,看著被她換下隨手扔在地板上的衣服,似乎擰了擰眉。「拿去。」
又是一杯水。
任婕宜真的渴了,剛退燒,出了一身汗,正需水分補給,接過了便一飲而盡,他又出去給她倒了一杯,如此反覆三回,直到她喝飽了,滿肚子水地打了個嗝,這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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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他手撫探她的額,她一顫,下意識抬眸,盯著他放大了的小指猛瞧。
高為棠收回手,拿了體溫計確認。「退燒了。」那口氣,有種如釋重負感。
她胸口一陣擺dàng,熱cháo湧上,分明喝了水,喉嚨仍覺gāngān的。「你……你怎會在我家?」
她不提還好,這一提,高為棠眼眸微眯,瞥向她被擱置在chuáng頭櫃上的手機。「你沒接電話。」
「呃……」她憶起自己昏迷前打給人家的事,拿過手機一瞧,二十幾通未接來電,硬生生把她的手機電量從滿格打到剩一格。上班期間她轉靜音,還不及調回來,也難怪沒發覺。「你……你打這麼多通……」
他好似嘆了口氣。「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打給我。」
「啊……」她怔住。
「我想,如果你沒出事,不會打給我。」
瞬間,任婕宜有種被細細軟軟的刺扎中心口的感覺。
說不上疼,但有一點兒酸。
他們現在的關係,曖昧又模糊,一起出去也就那麼一次,看了部電影、吃了頓飯,她尚未辨明自己對這男人的感情,自然無法理所當然把他當作男朋友看待。
「那……那你怎麼進來的?」
「我跟管理員說,怕你昏倒在裡頭。」
「……」她想抗議哪有這麼戲劇化,而且管理北北你這樣就信了!但……現實好像差不多。
何況高為棠的態度總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她完全可以想象他是如何跟管理員說這話的。「管理北北年紀大了,你肯定把人家嚇得不輕。」
「不會比我看見你真的昏迷在chuáng上的時候重了。」
「……」
「先睡吧,現在沒東西煮,等早上醒了吃過東西再吃藥。」他把她按回chuáng上,掀起被子給她蓋上。
「那你呢?」
「我在沙發上睡。」
「喔……」確實,她家裡也沒有其他可以睡覺的地方,除了地板。
可她的沙發僅雙人大小,又有手把,他這麼高大,睡在那兒肯定很不舒服,她也沒多餘被褥。他照顧了自己一晚,肯定累了。任婕宜很不好意思。「我、我沒事了,你可以回去沒關係,看病錢跟出租車費我再補給你,我——」
謝謝你。這三個字,驀地頓在他俯下身、bī近自己的那一瞬。
任婕宜睜大眼,看著他放大在眼前的俊美五官,倒抽了口氣。
高為棠略長的劉海垂落在她臉邊,使她從臉膚一路搔癢至心底。他眼型細長,瞳眸漆黑,不若一般東方人偏屬棕色,眼皮上的疤痕略淡,卻仍顯眼,那是他曾救過她的證明,她心腔劇震,忽地有股衝動……親吻上去。
沒有別的心思,只有虔誠的感激。
「沙發跟你的chuáng,二選一。」
她傻了傻,又聽見他道:「沒有別的選項。」
「那你還是睡沙發吧……」她是病人耶!哪有和病人搶chuáng的道理?
「好。」高為棠抽開身,gān脆同意,儘管有些可惜,但打一開始他就不認為她會同意後者,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是吧?
任婕宜後知後覺,終於意識到他所謂的睡chuáng是……和她一塊兒睡。她脹紅臉,好歹她是清白的姑娘家,這要在古代,她若不是非得嫁他就得浸豬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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