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看到任婕宜,便興奮呼喊。「阿呆!」
這陳年封號聽得她不知該喜該悲,只能笑著應了。「呵呵,好久不見。」
「真的……哇,你一點兒都沒變。」闊別十年,同學們很熱情,任婕宜挨著莫薇亞坐下,聽他們講述各自的人生現況,多數都已嫁娶或有物件。她瞥了眼隔壁空下的位子,不禁微微一笑,真好,她也有伴了呢。
「唉,還是學生時代好,無憂無慮的,現在每天得看老闆臉色,又要操心家裡,煩都煩不完。真不知道以前那麼拼命唸書,究竟是求什麼。」其中一個女生突發感慨,好幾個人附和。
她沒仔細聽,接過其他人據說從韓國帶回來的人參糖,放進嘴裡。唉,真苦!但苦一苦又有一點甘甜滋味湧上,她想想便道:「人生嘛,不就是這樣?」
那女生停頓了一下,隨即無可奈何地笑出來,隱隱帶了點嘲諷之意。「你這麼少根筋,人生一定過得很沒煩惱。」
「呃……」才不呢,煩惱可多了。
儘管入社五年,但工作上,還是有許多地方要靠前輩提點,跟作者相處也是一大問題,加上各種對外jiāo涉,至今依然常常有覺得很辛苦的時候,何況前半年她都在擔憂自己孤家寡人、嫁不出去一事……
沒有人的人生是真正一帆風順、毫無煩憂的,就算表面上看來風光開朗的人,背後都有自己的苦楚,她手上一個用詞優美、筆風柔和的作家,其實就有躁鬱症……唉,扯遠了。
總之任婕宜不想、也沒必要解釋這些,就笑了兩下。「是啊。」
那女生聽了,更加感嘆。「唉,一看到你,就覺得我這麼辛苦地過日子,簡直像笑話。」
這話過頭了,不只任婕宜,連一旁的莫薇亞都變了臉色。
同時,一道低沉冷肅的嗓音冰涼傳來。「會講這種話的人,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那女生呆住,一旁有人發現他,隨即反應過來大喊:「高為棠!」
「耶?高為棠?你變帥了!」整桌人鬧烘烘,一看這位十年沒見的老同學,上下都沒禿(凸),一如記憶裡的高大俊秀,格外興奮——尤其女同學。
高為棠壓根兒沒理,他一雙銳眸緊盯剛才那位發言不遜的女生,冰冷道:「向她道歉,連同十年前那一句。」
「什麼?!」那女生驚呼,有沒搞錯啊?「我、我又沒說什麼……而且十年前的事,誰還記得?」
「我記得。『笑笑笑,你就只會笑,我這麼辛苦,為什麼你的人生好像一點煩惱都沒有,太不公平了!』」高為棠口氣很冷,說得一字不差。
不只女同學,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你根本不知道她的人生是怎樣過的——向她道歉。」
四周氣氛僵到極點,那女生臉色蒼白,表情難堪,旁人也不敢多言。莫薇亞在旁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幕,滿意地勾起唇角。不錯不錯,看來她這位傻愣的好友,這回倒是撿到了寶。
任婕宜心情就沒這般輕鬆,好歹都十年沒見的老同學,她很高興高為棠為她出頭的這份心意,但不想看場面淪落至此,便gān笑緩頰。「欸,沒事沒事,大家開開玩笑而已,她也沒怎樣,況且十幾年前的事,我早忘了……」
那女生聞言鬆口氣,態度變回倨傲。「你看,當事人都不介意了,你是她的誰,管這麼多——」
高為棠怒喝。「任婕宜!」
她渾身一激靈。「又!」
「你不是奶茶,身體裡裝的不是棉花,被人那樣說,你沒感覺?!」
旁人聽不懂,什麼奶茶不奶茶,我還阿薩姆紅茶咧。
任婕宜倒是明白了,她垂下頭,吶吶道:「又、又沒關係,要開宴了,你趕緊坐下……」
高為棠胸口一股氣憋著,從以前到現在,他始終氣她總是這般軟弱好欺的模樣,如今甚至更上一層——她開心會笑、傷心會哭,分明有自己的想法原則,卻一點不懂為自己出頭、辯護。
他盯著她,良久道:「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一點。」
她一下子呆了。
他說完就走,徒留一片尷尬。大家這會兒開始同情任婕宜,紛紛替她說話。「阿呆,你別在意,他那人有病,以為自己是誰……」
「他是我未婚夫……」
「……嗄?」
「他是我未婚夫啦~~」任婕宜叫出來,眼淚落下了。
所有人全被嚇到。「什麼,未婚夫?!」
高為棠生氣了。
在飯店餐廳設定的新娘休息室內,任婕宜脫了鞋,躺在維多利亞風格的古典絨布沙發椅上,懷裡抱著賓客送的泰迪熊娃娃,不住落淚。
她的眼淚在班上同學眼裡始終充滿威力。她這一哭,哭得停不下來,臉上的妝全花了,新娘子聽聞騷動,很義氣地讓出休息室,表示在換第二套禮服前她都能在裡頭好好休息……任婕宜瞥向眼前偌大的化妝鏡,裡頭的女人哭腫了眼,很是láng狽。
她做錯了嗎?她只是不希望為她一個人的事,把場面搞僵。莫薇亞一聽她這麼說,就冒出一句。「鄉愿。」
她瞪大眼。「什麼?」
莫薇亞嘆了口氣。「你要真像你表現出來的那樣完全不在意就算了,但你心裡明明很把人家的話放心上,自我內傷。她十年前說的那句話,害你有陣子連笑都不敢,我早想教訓她了,就你還在裝好人!」
「……」
見她又要哭了,莫薇亞這才緩了口氣。「高為棠這人性格qiáng硬又護短,我想他只是太洩氣了,你在這裡等他一下,他氣消就會回來了。」
「喔……」
莫薇亞出去了,剩她獨自一人坐在新娘休息室裡,抱著熊娃娃。薇亞說的沒錯,她並非真大度到不介懷,而是忽略不去想,說得好聽點是不想傷害別人,講白了是自己太多空隙,禁不起與人爭執產生的傷。
「我就是看不慣你這一點。」
任婕宜抱緊小熊,落下淚來,好像被宣判了死刑。他一定是看穿了她,對她失望了。
原來,被自己喜歡的人否定的感覺,如此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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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婕宜一邊哭、一邊傷懷、一邊不知不覺打起了盹來。
半夢半醒之際,有個人進來撫了撫她的臉,她「哼哼」兩聲,下意識躲開,那人動作一頓,好像無可奈何地笑了……很淺淡的笑聲,卻令她心房一緊,一股酸澀滋味在裡頭髮酵,原先止住的淚,不自覺又落了下來。
高為棠伸手替她抹去,略帶粗繭的手指,動作始終很溫柔。
她幽幽睜開眼,隔著眼淚及暈開的睫毛膏,模糊地看見了眼前的男人。
他纖薄的唇動了動,還沒說話,就被她搶先。「我不要。」
「什麼?」
「我才不要輕易原諒你……」她吸了吸鼻子,先聲奪人。莫薇亞罵她鄉愿,那好,這次她要性格到底,才不任人搓圓捏扁。
他一時愣住,表情裡帶了點不知所措的迷茫,像拐錯路的孩童。
任婕宜第一次見他這樣,不禁破涕為笑,下一秒回神正色,努力板起臉孔,可惜已經破功,殺傷力大幅降低。
她只好瞪他,用力地瞪,瞪到眼睛都酸了、快脫窗了,才聽他問道:「吳沛萱說的話,你不在意?」吳沛萱就是那個出言傷人的女同學。
「在意啊,可是在意又怎樣,她不是我什麼人,往後也不一定會再見面,反倒是……」她噤聲,不說了。
「反倒是什麼?」
任婕宜瞪視他的眼神明顯嗔怪他明知故問。她不信高為棠真不明白,她可以選擇性地遺忘、忽略旁人對她的諷言諷語,但被心愛的人否定,即便再微小不過的一句話,她都能深深地覺得痛。
思及此,她哽咽了。「我……我沒辦法變成你喜歡的那個樣子,我生活習慣差,又不聰明能gān,個性比柿子還好捏,連我媽都說生我不如生塊叉燒……」可惡,越講越心酸,她揪緊懷裡的熊布偶,道:「可我一直都很努力不給人家添麻煩,活得頂天立地,死後絕對不會下地獄……」
唉,連她都不曉得自己在講什麼了。其實繞來繞去,她只想說:「我很多缺點,也很多優點,如果、如果缺點你看不慣,那隻看優點行嗎……」
高為棠沒說話。
她臉紅通通地埋進了泰迪熊裡。她自知這話挺耍賴的,意思就是「我改不了,你接受它吧,要不拉倒」。
她還想補充什麼,下一秒就連人帶熊被緊緊抱住了。
「對不起。」他說,唇貼在她耳邊,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任婕宜整個人驀地軟了下來,她呆呆的,下意識就說了句。「沒關係。」
高為棠聽了,不禁把她攬更緊。
剛才在門外,莫薇亞問他:「你是不是覺得她太好欺負?」
他沒回答,但表情冷峻,相當於預設。
莫薇亞笑了一下,說:「我有時也挺生氣的,尤其看到她qiáng顏歡笑的樣子,特別受不了,想爆打她一頓。可是啊,後來我想了想,我們不也因為她這種個性,得到了很多『好處』?而且,如果連自己人都跟外人一樣欺負她,她一定更傷心……你說是吧?」
「……」
莫薇亞柔柔地問:「你是自己人呢,還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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