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心臟。
他抬手撫在胸膛左側,咚,咚,咚,心臟還在跳動。
他,還活著。
或許是跳動的心臟緩解了他的情緒,他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脫力地坐在凳子上,緩緩撥出一口濁氣。此刻再想到他剛剛還能像模像樣地和喻子方說話,他都覺得是個奇蹟了。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卻於此時門扉被敲響了。
木楚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才輕聲道:“進來。”
誰知等了半天,卻不見門外人推門,木楚心下詫異,起身,推開門。
一輪殘月當空,月光彷彿都透著一股子幽暗森冷,那殘月更像是俯視人間的惡魔之眼,鬼氣森森。連空氣中都好似被憑空抽走了氧氣,悶得讓人難以呼吸。
門外井淵筆直地站著,臉龐猶如不染雜色的白瓷,沒有一絲血氣,嘴唇發紫,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雙眸猶如深海漩渦,既黑暗又空洞。
木楚一開門,驟然見到井淵這個模樣簡直嚇了一大跳,他急急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舊疾發作了?”
說著還伸手去探他的額頭,觸手冰涼如寒潭。
木楚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他急急忙忙把井淵領進屋,啥也不說先把一床錦被裹在他身上。
木楚左手緊緊地拉住被子的兩角,確保被子不會滑到地上,右手在井淵面前晃了晃,蹙著眉,焦急地問:“井淵,聽得見嗎?聽得見給點反應。”
井淵睫毛輕顫,緩緩地點了下頭,而後輕輕說了兩個字,“師尊……”
“我在,你是不是難受?我去找李清祁過來,你在這等一會兒。”說罷便要往外走,可衣角卻被人攥住了。
井淵忽然自圓凳上站了起來,任由取暖的被子滑在身側,倔強地看著木楚,手裡還緊緊地攥著他衣袖。
木楚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微微泛白的手,低聲斥了句:“不要胡鬧。”
井淵低著頭,薄唇輕啟:“不是舊疾。”而後呢喃般極輕地說了句:“師尊……能陪陪我嗎……”
木楚一愣,心說男主這又抽的哪門子瘋,他這樣子不是舊疾,難不成還能是其他疑難雜症?
不對啊,如果是其他疑難雜症,沒理由李清祁在診斷的時候會不提。
那他這是怎麼了?
難不成失戀了??
不對啊,井淵最近老是在他跟前晃,哪有時間去談戀愛。而且哪怕是那日木楚心血來潮想給他組CP,CP物件還讓他自己黃掉了。
那他現在這樣一副失戀失了魂的難過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井淵嘴唇發白,固執地攥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手,宛如懇求般的又低聲說了句:“師尊,能……讓我在這待一會兒嗎?”
木楚聽著他這哀求的語氣,心肝都跟著顫了顫。
別說是在這待一會兒,就算讓我給你跪下,我也立馬就跪,絕無二話的啊男主大大!
木楚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問道:“你怎麼了?”
井淵白著一張臉,搖搖頭,而後眸光一暗,低垂著頭。
木楚見他不願說也不好再多問,心裡搜腸刮肚也不知道井淵這突然的情緒低沉是什麼緣由。
木楚輕咳一聲:“既然你不是舊疾發作,那我也不去找李清祁了,現在你可以把我的袖子放下了嗎?”
井淵聞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隨後就像突然觸電一樣迅速放開了手,側過了頭。
木楚一撩衣襬,在圓椅上坐下,倒了一杯熱茶推給井淵,“坐著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井淵聽話地在他對面的圓椅坐下,珍而重之地將墨綠色的茶杯捧在手心,偶爾抬眸凝視著木楚,而在木楚好奇地地看向他時,他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開頭。
木楚只覺得這一天天的,男主井淵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也越來越難伺候了。
他不想就這麼尷尬地和井淵關在同一個房間大眼瞪小眼,所以隨手抽了一本心法默默地看著。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會看不懂,沒想到卻是一目十行,看上去竟然都很淺顯易懂。
不過心法畢竟枯燥,他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書裡的字都飄了起來,上眼皮和下眼皮不斷打架,最終抵不過瞌睡蟲的誘//惑//,左手支著腦袋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井淵起身,腳步極輕的繞到木楚跟前站定,低頭望著這個呼吸淺淺,正在淺眠的人。
他蹲下身,抽走木楚擱在膝蓋上的“心法”,嘴角微揚,輕輕嘆了聲:“幸好,幸好師尊還活著。”
今天的突發事件讓井淵突然想起了多年前──
一片茫茫大雪中,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趴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上,他無聲流下的眼淚落到屍體上,和屍體的鮮血融合在一起,瞬間又結成冰,空洞的眼神充滿絕望地凝視著遠方。
在那一場冰天雪地裡,他永遠失去了唯一與他相依為命的人,失去了存在於人間的希望。
他本來應該死在那寒可凍徹骨的漫漫雪地裡,但腦海深處卻一直有個聲音不斷的重複著一句話──
“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
於是他在這世間存活了下來,像一隻破了口子的舊布袋一樣繼續活著。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試圖往這隻破了口的舊布袋裡裝各種各樣的東西,但是不知道是布袋的口子破得太大,還是裝進布袋的東西太小,他裝了這許多年,這布袋裡還是空空如也。
但是現在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井淵把手掌輕輕搭再左胸處,那裡的心臟跳動是如此有力,如此強烈,伴隨著心臟的跳動,他還能感覺到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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