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那年他剛上高一,他成績向來不錯,上的也是重點高中,他是懷著滿腔熱血踏進新學園的。
他都打算好了他要在這裡好好地度過這三年,三年後他要考上他理想的大學,學生時代不留遺憾,再然後他要靠自己的努力一點一點地為自己爭得一片光明,爭得一方璀璨天地。
他信心滿滿。
可是美好的夢境通常碎得也很快,噩夢的來臨從來不會預告,只會措不及防。
在高一第二學期一次十分重要的分班模擬考上,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的事——
試題的答案洩露了。
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作弊事件。校方對此十分重視,因此一開始便勒令全校嚴查,每個人的書包都不可避免地要被裡裡外外檢查一遍。
他一向都是三好學生,他清楚地記得那個檢查他書包的老師在檢查書包之前落在他身上那十分信任的眼神,而他則報以靦腆一笑。
然而卻在所有人都震驚的眼神中,那位老師從他書包裡拿出幾頁薄薄的、皺如樹皮的答案紙張。
那位老師從信任轉為懷疑再到鄙棄的眼神,這中間只花了不到一分鐘。
他面上血色盡褪,不知所措。
之後理所當然的他被公開通報批評。
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好像不過是日常例行公事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
他曾奮力辯解,自證清白,然而換來的不過是冰冷的“不知悔改”四個字。
因為這次答案洩露,所有人都需要重考。
那些之前考得好的人都埋怨他,那些考不好的人鄙夷不屑他,他徹底淪為了人人厭棄的、骯髒的坑下老鼠。
每個校園似乎都不可避免地出現過校園霸凌的現象。
而他,現在則成了人人可欺的、被霸凌的物件。
在一次又被打得渾身是傷時,他倒在牆角,只有微弱的呼吸與他為伴。
他看到曾經他以為的摯交好友跪在他跟前痛哭流涕,一遍遍地說著三個字——“對不起”。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是他遇人不淑,識人不善。
那個人在木楚跟前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無非就是學校的惡霸盜竊答案,又恰好被他撞見,後來事情被捅了出來,惡霸要找一個替罪羊,就找到了他,他被威脅,他沒辦法,他不想受過受處分,於是他把罪惡的根源塞進了木楚書包。
他說,你一向成績優異,是公認的三好學生,老師也很看重你,你被冤枉你還有退路,而我,我什麼都不是,我要是被冤枉,就完了,說不定這一生都會毀了。
弱者的自白總是那麼蒼白無力又惹人厭棄,像潔白牆面突兀的黑腳印,像白粥之中的那粒老鼠屎。
木楚雙拳緊握,渾身冰冷,話語卻擲地有聲,震得枝頭殘葉輕顫,“滾!”
從那之後,這件事就像橫亙在眾人心頭的一根銳刺,不管木楚做什麼都會引來各方各種懷疑,各種猜測。
所有不好的事,所有應該備受譴責的事,人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事是不是木楚乾的?”
不分青紅皂白,沒有是非對錯。
他孤身一人,在這周遭打量,漫天冰霜中艱難地獨自行了兩年。
直至他站在那座高高在上的教學樓頂,寒風呼嘯中——
一切都在清晰中變得模糊。
回想這一生,他似乎什麼也沒得到過。
在親情中,他上有哥哥,下有弟弟。
哥哥雖然資質平庸,但是人緣極好,在朋友堆中總是混得風生水起,父母也總誇他會做人,偶爾惹事,父母也不過是責備兩句,事後依舊溫言好語。
弟弟似乎生來就是被疼愛的物件,儘管頑劣,卻沒有緣由地分走父母絕大部分的愛。
而他呢?
唯一能讓父母看得上眼的便是比哥哥和弟弟都要省心,不爭不搶,還有就是被拿來攀比的成績。
後來省心的變得不再省心;值得攀比的東西變成了汙點,像粘在身上撕不下的狗皮膏藥,像烙在血肉中無法恢復的罪惡烙印。
他們以他為恥。
他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怎麼還不去死!”
惡毒的話語,字字錐心。
扎得他鮮血淋漓,刺得他日夜難安。
而友情呢?
算了,不值一提。
忽然發現,他這一生好像什麼都沒有呢?
呵,挺可憐的。
他慘然地笑著,笑容蒼白無力,也就只有自己可憐自己了。
而今站在這高樓上,再往前一步,便是厲鬼纏身,萬劫不復,但也是一身灑脫,自在逍遙。
在所有人都認為他逃課的這二十四小時裡,沒有人知道他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了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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