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凡瑜知道王檀在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也沒有反駁。
在齊衛東真假參半的“黑料”裡,最被路人反感的,是他在一次針對視障人士的公益活動之後,在後臺休息室裡,被人錄下的出言不遜的影片。
在那個十五秒的模糊影像中,他並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拍他,坐在化妝鏡前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不知是聽到別人提起了什麼,忽然說,“那些人活得真可憐,還不如去死算了。”
影片被人傳上了微博,又被忻閣動用關係qiáng行刪掉,最終招來了更多網友的群情激奮,幾個轉發的影片源播放量加起來過了億,齊衛東的微博下面也全是不堪入目的rǔ罵。
即便是在風聲徹底平息後,這件事也讓很多人記憶深刻,以至於當齊衛東被爆料車禍失明後,不少“正義之士”將他的遭遇當成是他的罪有應得。
“你也有今天?還不如去死算了唄?”
“瞎得好,老天有眼啊。”
“所以說人不能嘴賤,不然因果迴圈報應不慡。”
要蘇凡瑜說,齊衛東可能是很多種人,但唯獨不是惡人。
作為少數幾個見過齊衛東最黑暗時刻的人,他很清楚齊衛東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不是在高高在上地指責別人因為有缺陷所以應該去死,而是在將情境代入了自身之後,給自己下了判詞。
如果我看不見了,我還不如去死。
雖然能夠理解,但蘇凡瑜並不覺得齊衛東在這件事上一點錯都沒有。事實上,他很贊同王檀的觀點,也一直試圖改變他的很多想法。
就比方說,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讓齊衛東意識到“不可妄言”這四個字的分量。
那個時候,齊衛東剛剛從徹底的頹廢狀態中有了細微的起色,開始用手機錄下一些劃過他腦海的音樂片段——這並不是在進行創作,而是他還沒想好要不要重新投入生活,又不願意放棄那些轉瞬即逝的靈感音符。
他到底是喜歡音樂的。
片段慢慢變長,哼唱逐漸被鋼琴和其他樂器取代。在齊衛東第一次將自己完成的新曲子拿給蘇凡瑜聽的時候,蘇凡瑜欣喜若狂,抱著他哭溼了一件襯衣,還要齊衛東反過來安慰他。
考慮到不能讓齊衛東總是悶在家裡,蘇凡瑜並沒有在住處建錄音室——齊衛東並不願意回家和父母住,出院以後就一直借住在蘇凡瑜家裡。
曲子完成後,蘇凡瑜便一直鼓勵他到外面走走,借錄音棚把demo錄下來。齊衛東先是不肯,但架不住蘇凡瑜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用一些不可描述的條件作為jiāo換,同意了在蘇凡瑜的陪同下外出錄歌。
錄音室裡。
“這是真正的目中無人啊嘻嘻。”
當著齊衛東的面,一個工作人員一邊擺弄著面前的控制檯,一邊小聲地與旁邊的同事道。說完,兩個人相視一笑,像是發掘了什麼特別搞笑的笑話。
齊衛東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在他的叢林法則裡,弱者被欺負、被作弄、被嘲笑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幾句不痛不癢的說辭還不至於把他怎麼樣。
倒是蘇凡瑜沒忍住,開了嘴pào,“如果齊衛東曾經因為工作給大家造成了傷害的話,大家可以直說,他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並賠禮道歉的。但如果沒有,還請控制檯那邊的先生向他道歉。”
“gān嘛這麼上綱上線啊,”那人並不怕事,譏笑著抬槓道,“我就是開個玩笑。”梗著脖子,並沒有一絲一毫打算道歉的樣子。
“開玩笑的物件如果覺得不好笑的話,那叫冒犯。”蘇凡瑜一手撐在桌子上,氣場全開,“請你道歉。”
“開玩笑的物件如果覺得不好笑,那叫冒犯。”回去的路上,齊衛東一直唸叨著這句話。
蘇凡瑜有些心酸,勸他別老想剛才發生的事,沒想到齊衛東非但沒聽他的勸,甚至忽然對著前排的司機問道,“老趙,我冒犯過你嗎?”
常年給齊衛東他爸開車的司機一驚,握著方向盤的手都有點抖,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少、少爺,沒有啊。”
蘇凡瑜失笑,抓著齊衛東的手安撫司機道,“趙師傅你繼續開車吧,他想問題呢,沒別的意思。”
齊衛東放棄從司機這邊入手,腦子高速轉動了一會兒,對蘇凡瑜說,“開玩笑的物件……”
“覺得不好笑就是冒犯,對,沒錯。”蘇凡瑜接上,順便吐槽道,“第一次聽說這個觀點嗎?歡迎來到地球。”
“我知道,理論上。只是第一次真的意識到。”齊衛東認真道,“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不太熟的朋……人,我對他……我好像說了一些冒犯到他的話。”
是哦,你這麼說我就能猜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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