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團場採石場。
我看見老金和麻桿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竊竊私語,老金臉上榆樹皮一樣的褶子都笑的展開了,一道黑一道白,跟斑馬一樣。
我四周看看,見不到管教,估計又躲哪抽菸去了,趕緊把錘子一扔,也跑去蹲在老金旁邊。“有啥好事?你的歷史問題翻案啦?”
我是故意逗老金,他這個歷史***與我們這些現行***可不同,他是五零年新疆解放那會,解放軍追擊剿滅烏斯滿匪幫,在大白楊雪山被俘虜的。儘管他一直說他是甘肅天水來新疆做羊皮生意,碰巧被堯樂博斯的國民黨殘軍脅迫,但當時俘虜他的時候,只有他抱著電臺,騎著馬跑的比土匪還順溜,解放軍甚至專門派了一個班去追他。這待遇幾乎是把他當做匪軍頭子了。要不是追他的時候他沒有開槍反抗,捉到時態度還挺好,而其他被俘的匪軍後來經過審訊確實不認識老金,這傢伙早就被槍斃了。
老金知道我在寒蟬他,瞪了我一眼:“瓜慫,額逍遙快活得很,這年頭出去就是個死,翻個屁的案尼。”
老金這話說的倒是不錯年已是文化革命進行到第八個年頭了,“地富反壞右”早已成為瀕危物種,稀罕的很,他頂著歷史***這麼高大上的帽子出去,絕對受到革命群眾的熱烈歡迎。
旁邊麻桿探過腦袋對我嘿嘿一笑:“我早上給丁管教倒馬桶的時候,聽到一個好訊息,毛主席批評那啥了。”
“啥?”
“你猜。”
“我猜你娘個屁。”我最討厭麻桿的“你猜”這個口頭禪,每次說每次捱打,就是不長記性,氣得我巴掌又抬起來了。
見我又要揍他,麻桿垂頭喪氣說:“不猜就不猜,打人就沒勁咧。”說著從棉褲襠的爛棉花裡扯出一個紙片,展了展端端正正舉過頭頂,大聲朗讀:“毛主席批評有的監獄實行的法西斯式的審查方式,是不對的,周總理說,如有犯者,當依法懲治。”
麻桿眨巴眨巴小眼睛,看我沒什麼反應,有點急:“我還聽說了,以後咱們勞改大隊不開批鬥會了,政治犯合併到一中隊,刑事犯合併到二、三、四中隊,重活刑事犯幹,政治犯幹輕活。”
這下我才動容了,我所在的勞改農場有一個大隊,四個中隊,平時乾的活最重的是砸石頭,砸下來的好石頭蓋房子,碎石頭運走鋪公路,輪流持續幹兩個月,這兩個月下來,差不多每個人都脫層皮,有的犯人為了不砸石頭,甚至故意把自己腿摔折了。
其次是摘棉花,到了九十月,集中三個中隊採摘,還要趕在下雪前,一天一個人至少摘六十斤到一百斤,累的人想死的心都有。另外還有修水渠,把天山下來的水引導到農場,挖土方雖然也很累,但比摘棉花強多了。
最輕鬆的是看菜地和瓜地,菜地瓜地面積很大,分佈廣,一個人看一大片,所以管教不可能跟著,很是自由,除了集中挖菜摘瓜以外,平時幾乎沒什麼事,以前這種好事都是那些積極靠攏政府的犯人才能享有的,而我們這些現行***一般腦袋都有點軸,靠攏政府的經驗遠遠不如那些刑事犯,這種好事是輪不上我們的。
一聽說不用砸石頭了,我立馬給老冒和麻桿一人扔一根莫合煙:“啥時候開始?”
“最遲後天。”
怪不得這幾天管教對我們這些政治犯態度好得很,打罵也少了,偷個懶抽根菸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連昨晚查到我晚上炒菜也沒有說什麼,敢情是有最高指示了。
麻桿的話我還是相信的,他以前在新疆自治區清查敵偽檔案辦公室下屬的檔案處工作,聽說他的罪名是私藏敵偽檔案,這一點我倒不認為他是故意的,在監裡他也有這個毛病,只要有字的紙片,他都小心翼翼的展平弄整齊了起來,不過他藏的紙片很多都被我捲菸抽了,為此他沒少和我吵架。
但吵歸吵,我倆的關係還是很好,我勞改之前是教數學的教員,也算是知識分子了,和麻桿比較有共同語言,而老金和我們關係好,純粹是老金鄙視那些刑事犯,覺得我和麻桿比較文明,說話也有水平,而我們接納老金是因為他肚子裡稀奇古怪的故事很多,好像他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有一次在大壩雪山下砸石頭,他指著雪山高聳入雲的山尖尖說,得了道的蟒蛇一般會選擇這種山尖吞雲吐霧,他在秦嶺深處就親眼見過,身子比拖拉機輪胎還大一圈,有四五十米長。而我問他做羊皮生意幹嘛到秦嶺大山裡面時,他說是去找山羊,真把我當白痴了。
第二天,大隊破天荒的全隊不出工,連自由犯和外出做基建的都回來了,重新分隊,我和麻桿、老金都被分到一中隊,我前後左右看了看,果然都是政治犯。而其他中隊的犯人看我們的眼光,明顯透著羨慕。看來那個訊息也不是秘密了。
第三天,我們中隊分配了任務,管教例行公事的給我們講了勞改內容和紀律,比如挑水澆菜,發現病蟲害要及時彙報,噴灑農藥,不許就近偷吃,不許越過白毛河進山等等,如有違反紀律者,輕者關小號,重者加刑。
我和老金被分到離場部最遠的黑頭子山腳下的一片蘿蔔地,全中隊坐著三輛拖拉機分赴各個菜場,開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在白毛河旁邊把我們扔下來。
等拖拉機走遠了,我立馬扔下書包向著大山嚎了兩句秦腔,要知道我上次當自由犯還是前年的事,而現在這一望無際的菜地、草場、戈壁,山腳下的紅柳林,彎彎曲曲的白毛河,簡直就是自由的天堂,連空氣都透著甜香。
老金比我穩重多了,看了看遠處的黑頭子山沉聲說:“高興撒,上月郭愛民就是在這兒丟了滴。”
我扭頭詫異的看著老金:“丟了?監裡通報郭愛民是逃跑的,你別又唬我。”
老金說的郭愛民是以前二中隊的,家是哈密人,是個慣偷,拍馬屁的水平很高,今年五月份也被派到這裡看菜場,一直都安安分分的,據說還搞到一些野味送給管教過,可前幾天忽然聽說在看場期間逃跑了,到現在都沒下文。
“逃跑個屁尼,郭愛民再有一年就刑滿釋放,犯人全跑光了他也不會跑。”老金白了我一眼,“以前每個菜場都是一個人看,這次卻是派咱兩個人,再說嘍,你看看咱倆少帶啥了?”
老金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因為各個菜場分佈比較廣,雖然名義上要求犯人每天要回監,實際上大多三四天才會用拖拉機帶犯人回去彙報思想和政治學習一次,所以其他犯人都是由監裡統一發放三四天的饢和醃蘿蔔,用麻布包裝著,而我們倆人卻只有書包裡塞的兩塊饢和一塊醃蘿蔔,最多也就算一天的口糧。
看著我有點發愣,老金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估摸著咱倆每天都得回監了。”說完老金轉身走向坡上的窩棚,沒頭沒腦的說了句:“這事,不對頭。”
事情總是有原因的。
可能與你想象的不一樣,或許聽說過,或許見識過,但凡事都沒那麼簡單,作為一個有點上年紀的人,經歷過的就有些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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