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懶得理他,眼睛直勾勾看著地上的郭愛民,想提醒一下楊指導員別被傷到,又怕說的太離奇被罵胡說八道,正猶豫的功夫獄警已經銬好了,而郭愛民這會像睡著了似的,一點動作都沒有。
獄警想把郭愛民抬起來,四個人卯足了勁也只抬兩步就扔下來,旁邊楊指導員罵了一句“都沒吃飽飯!”向後面的民兵一招手“趕緊的,都半夜了,一起上。”五個民兵四個獄警拉腿的拉腿,拉胳膊的拉胳膊,抬腰的抬腰,抱頭的抱頭,一群人錚的齜牙咧嘴,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麼重。”硬是把郭愛民連拖帶抬的弄上了拖拉機。
我和老金二話沒說,也跟著上了拖拉機,但我死活不敢上拉著郭愛民那輛,也拉著老金擠到獄警這一輛,嬉皮笑臉說著好冷,擠擠更暖和之類的廢話,獄警們累的暈頭轉向,也懶得趕我們下來。
一路無話,一個多小時後到了監獄,下了車我想跟楊指導員把剛才的情況說清楚,雖然郭愛民一路上沒有動作,現在看起來很正常,可他那一抓的力量實在讓我心膽俱裂,萬一又暴起傷人可不是小事,我猶豫著一個“報告政府……。”剛出口,楊指導員扭頭看看我,難得的微笑說:“你倆這次立了大功,減刑是跑不掉的,趕緊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彙報。”說完扭頭就走了。
我只得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和老金回了一中隊自己的號子,拖拉機和其他人拐進了辦公大院。
夜裡小組的號子裡只有我和老金,其他犯人還都在看場,我一邊縫褲子和衣服(勞改服只有一套,春天發的,下次發要到秋季,只能把這件縫好了將就穿,好在夏季到了,衣服破點就破點吧),一邊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老金,老金聽完默然半響,一根接一根抽著手卷煙。
“是起屍!”
“啥?”我手被針狠狠紮了一下。索性把衣服扔到大通鋪上,“你說啥,誰氣死?”
老金把菸頭滅了,看了看我的手說:“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啥,這種死人鬧騰的事挺多,尤其解放前,每個地方都有,有叫走屍的,有叫活鬼的,藏區叫起屍……。”
“少灌輸封建迷信思想,你個無產階級大毒瘤。”我六六年畢業的中專生,平時聽他胡謅也就算了,只當消遣,可這次是真真切切發生在我眼前的事,我反倒對他說的話本能的排斥,或許是對恐懼的一種逃避。
老金嘿嘿笑了一下,被我罵了一句反而舒了口氣:“我打根兒上就不是無產階級,呵呵,死人鬧騰太正常了,你見過殺**,有的雞頭都被剁掉了,雞還能到處亂跑,人也是活物,陰差陽錯下也能活動。”
他說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我一愣,想了下反駁道:“雞那是還沒死透,鬧騰最多一個小時也就死了,郭愛民可是死了十幾天了。”
“雞的壽命就四五年,人的壽命正常也有七八十年嘞,人要比雞壽命長十幾個來回吧,一個雞蛋孵出雞仔要二十天,人要懷胎十月才能生下來,合計起來,死了一旦鬧騰,人鬧騰時間長得多也說得過去。”老金越說越順溜,好像邏輯性挺強,“再說,雞不是每隻都鬧騰,人也不是每個都鬧騰,機緣巧合罷咧。”
我明知道他又在胡謅,可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到破綻,不過他這樣把郭愛民的舉動比作雞,倒是讓我的恐懼心理減退了不少,摸了摸被扎疼的手,說:“那你怎麼解釋郭愛民長了一身白毛,一隻手能把鐵鍋抓爛了?”
老金見我不太緊張了,呵呵笑道:“死人當然會長毛了,就跟肥肉放時間長了一個樣,把鐵鍋抓爛嘛,你用拳頭玩命砸磚頭一下,也能把磚頭砸斷,只是你不敢而已,死人不知道疼,有多大勁使多大勁,把鐵鍋抓爛也不稀奇。”
這話我還算有些同意,有一次我喝酒喝多了,把家院子裡的柳樹搖斷了,酒醒後嚇了我一跳,也不知道當時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話說到這裡,我也明白老金是看我被郭愛民嚇到了,故意說這些話安慰,心裡挺感激,點了點頭:“這麼說,郭愛民肯定是死了?”
“死了。”
“那他還會鬧騰不?”
“不知道,不過照你說的情形,咱們明天還是報告一下楊指導員,楊指導員平時兇一些,到底對咱們還不錯,不能讓他吃虧。早點睡吧。”
老金把鞋子在床沿上磕了磕,翻身上了大通鋪,我也脫衣躺下,只是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刺激,一點睡意都沒有,盯著屋頂發呆。
這時,忽然從外面傳來兩聲“啪啪”,把我驚的一屁股坐了起來,旁邊老金也坐了起來,扭頭對我說:“五四手槍。”
話音剛落,又傳來一連串的“噠噠噠”聲,老金立馬從鋪蓋上跳了起來,一邊穿褲子一邊叫道:“是衝鋒槍。”我也二話不說,趕緊套上衣褲,跳下通鋪。
槍聲感覺很近,似乎就在隔壁的辦公大院,我詫異道:“有人越獄?”
“越你個頭,辦公大院都是幹部,沒聽說過幹部想不開越獄的。”
“誰說都是幹部,郭愛民的屍體不就在辦公大院。”我說完這話,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老金的臉色也一下子白了。
我和老金趕緊趴在號子柵欄門上,探著腦袋聽隔壁的動靜,鐵柵欄門外是平時集合的大院子,有兩三畝地,對面大門旁邊是管教的值班室,這時丁管教也衝了出來,左手提著步槍,右手繫著衣服紐扣,向著北面張望,看樣子也是已經睡下被吵醒的。
看見丁管教,我和老金趕緊搖柵欄門叫喊,把丁管教嚇了一跳,也不顧看北面了,端著槍就衝到鐵柵欄門外,一拉槍栓,對著我舉起槍喊:“幹什麼,舉起手,蹲下。”
我和老金苦笑著趕緊把手舉高,隔著柵欄蹲下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種緊急情況下,管教是有權採取任何措施處置突發狀況的,敢不聽招呼就是一槍,挨槍子也是白挨。
我蹲下來故作鎮定,語氣盡量平緩:“丁管教,我是胡套啊,你拿槍對著我幹嘛。”旁邊老金也喊:“老丁,我是喜,隔壁出事啦,你不趕緊看看,拿俺倆耍什麼。”
丁管教估計也是嚇暈了,定睛看清楚是我和老金,把槍也放下來,湊到跟前說:“我咋看呢,大門鑰匙我沒有,老金,你倆是半夜跟指導員回來的,情況比我清楚,隔壁咋回事?怎麼都開槍了,還是衝鋒槍。”
監裡有四個中隊,每個中隊一個大院,分別在監獄的東南西北四個邊,而四個角分別是辦公大院,農機倉庫,後勤生活大院,幹部宿舍大院,中間是大食堂。每個中隊大院內平時都有四個管教持槍值班,中隊大門上鎖後,裡面的管教也沒鑰匙,大門只有外面人才能開啟,為的是防止鑰匙被偷或者管教被犯人挾制後開啟大門越獄。而一中隊因為是看場,每四天才回一次監,所以今晚只有丁管教一個人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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