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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是文化的刻度:費孝通文化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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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輯 尋根絮語 我看人看我

我不應當對你所寫下的對我這個人的評價再作評論。我必須尊重每一個認真研究過我的學者對我評論的權利,而且應當從中取得教益。如果容許我說一句表達我內心感受的話,我想說,不少地方你對我是過譽了。“過譽”是說,你對我的評價比我對自己的評價偏高了一些。這也好,我還活著,把過譽的部分作為對我的鼓勵,在今後的日子裡補足就是了。你對我的批評,所指出的缺點,我認為是恰當的。

我這一生所處的時代是個偉大的時代,對每個人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而又給人很苛刻的條件,像一個嚴格的老師在考驗一個學生。我到目前為止,取得的分數是不高的,當然我還有不太多的時間,可以爭取再增加幾分。看來這也是你對我的希望,希望我不辜負你的好意。

費孝通

1982年4月26日

這封信有些地方要加一點說明。

“阿古什”是英文 Arkush的譯名,他是美國人,哈佛大學博士,現在Iowa大學任副教授。上述傳記的初稿是他的博士論文。他的導師是費正清,即信中提到的John,費的夫人是Wilma,和我相熟。

1972年我結束了幹校生活,返京後不久,費正清夫婦來華訪問,約我見面。當時中央民族學院領導叮囑我不得用英語交談,來客也就領會了我當時的處境,交談中沒有提到阿古什寫我的傳記的事。不久我聽到傳說,哈佛有人為我“樹碑立傳”。杯弓蛇影,令人心悸,隨後,民院領導叫人交來了一個從美國寄來的郵包,面上並沒有我的名字。開啟一看就是這本傳記初稿打字本。當時我的心情凡是受過和我相同經歷的人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樹碑立傳”,罪惡滔天,何況又是出於洋人之筆,其禍大矣。我提心吊膽地過了一陣,沒有人來追究,總算混了過去,直到粉碎“四人幫”後才敢示人。

這本傳記稿本我曾偷偷地讀過幾遍,它主要是寫我的學術思想,正是被搞臭了十多年的“毒草”。所以出版時這書的全名是《費孝通和在革命的中國的社會學》,書面右角印上中文《費孝通傳》。我從30年代初進入了社會學的領域,由於性喜寫作,發表的文章實在不少,在人生道上一路留下了收不回的腳印。我自己悶頭悶腦地向前趕路,從來沒有回頭看看這些腳印畫出了一條怎樣的軌跡,想不到,這些腳印卻引起了異國曆史學者的興趣,阿古什是其中的一個。不用去捉摸他寫我這個人的傳記的動機。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是否尚在人間在美國還是個疑案。我也根本沒有想過會有人為我寫傳這種事情發生。這個稿本引起我的興趣的倒是在別人筆下看到的“自己”,看到了人家怎樣在看我,經歷了多年的“批判”,讀到此稿,真是另有一番滋味。什麼滋味呢?我明白了為什麼兒童們喜歡花了錢去“大世界”照哈哈鏡。我後來曾把這種滋味寫信告訴一位蟄居多年比我年長的老朋友。他在覆信裡引了李白的一首詩:“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鳥會飛,雲會去,一生的事蹟,卻和敬亭山一樣是客觀存在的,醜惡的抹不了,秀麗的也搞不臭。童叟相加,境界始全。

1979年我重訪美國,沒有見到阿古什。1980年又去美國,他預先聽到了我的行蹤,特地約我在芝加哥相見。Iowa 在芝加哥之北,高速公路上駕車趕來也要半天。他準時趕到我的寓所,手裡提著一大包資料,除了他那本有1英寸厚的原稿外,還有我外祖父早年出版的著作。我們初次見面,各懷不同的心情。他方坐定,就說他有一系列問題要請我解答。我這個人對他來說應當是他最熟悉的人物了,多少年就在研究我,為了要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走遍了世界各地,訪問了多少認識我的親戚朋友。但是他顯然沒有料想到我對他所提的要求會做出出於他意外的反應。有關他所寫那本傳記內容的真偽問題我一概沒有置答。我很誠懇地向他說了我在上引信中的話:我將以一個歷史學者而不是以一個新聞記者接待他。

也許我應當對這句話說明一下。我並不是重視歷史學者而輕視新聞記者。在我看來,這兩種人任務不同,方法有別。歷史學者的任務是在反映客觀存在的歷史事物,他用種種方法去搜集資料,如書本上的記載,地下發掘出來的文物,被訪問者的談話等,他的第一步工作就是稽核這些資料在什麼程度上真正反映了實際。史學的訓練首先是在培養辨別真偽的能力。顧頡剛先生之所以為史學家所推崇,就由於他在《古史辨》裡所表現的才能。阿古什在考證真偽上是有所表現的。比如說,他認認真真考證了一個日本學者(Muramatst)提出的我是否出生於吳江的大地主家庭的問題,他並不是經過實地調查而用其材料證明了那個大地主雖則也姓費,但並不是我家裡的人。說到這裡不妨順便提到一事,不久前我在《讀書》發表的《英倫雜感》一文裡說在倫敦有位畫家是我的表弟,有位讀者也認識這位畫家,知道他姓費。所以說我應改表弟為堂弟,而事實上他恰好不是我同族的人,而是我姨母的兒子。我在十年內亂期間,由於我這個姓而受到外調的通供更不勝列舉了。從這樣一個小問題上也可以說明史學中考據的艱難和重要了。

阿古什在這方面也還是有尚未到家之處。比如說,他一再說我姊姊是基督教的虔誠信徒,這是和事實不合的。現在我姊姊還健在,她的許多熟人也能為她作證,她並不是個基督徒。阿古什這樣說,並不是他無中生有,而是輕信了我一位當時還活著又在國外居住的姨母。我那位虔信基督教的姨母可能確是相信我的姊姊是個基督徒的。阿古什究竟是外國人,要明白中國人親屬之間那樣的複雜關係,還得下更深的功夫。

上面兩個例子可以說明,我不替阿古什校核稿本中的史實,正是要儲存他作為歷史學者的真正面貌。他的造詣,如我對費正清所表示的,是夠格的,夠格的意思就是達到了取得美國博士學位的資格。如果我動筆替他修改,他的一部分弱點固然可以得到掩蓋,而他真正的水平也就顯不出來了。

如果阿古什在決定寫這本傳記時估計到我還可能活著而斷然動筆,不能不承認他是有勇氣的。為一個活著的人作傳,而且能把活人當作死人來寫,寫了出來還能給活人自己看,不是自信在歷史學基本訓練上過了關的人是不敢嘗試的。

新聞記者的任務是在社會中溝通訊息。他有他的職業道德:要如實報道,要從社會公眾的利益出發等。他可以訪問各種對社會有影響的人物,如實地報道他採訪的結果。如果被訪問者不說實話,這不是記者的責任。所以我們不能用對歷史學家的要求去要求新聞記者,新聞記者有自己的要求和標準,我在這裡不多說了。

阿古什和我在芝加哥見面的當天不免有點掃興而返,所以我在上引信中說他當時可能還不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是在收到我這封信後,覆信中很誠懇地說,他完全能理解我的用心。我見過阿古什之後,在Cambridge 見到費正清夫婦時,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們,他們認為我這樣做是對的。

今年3月,我去日本講學,國際文化會館的加藤先生在向聽眾介紹我時,興沖沖地舉起他剛剛收到的這本書。阿古什多年勞動的成果出版了,他這樣認真地進行學術工作是值得我學習的。對這本書的內容我不應當多作評論,這是別人的事,而我則將從人我相看中吸收教益。現在我正在等待看《輔仁學志》上中文大學這位朋友的評論。

1982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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