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捉摸這個“移”改為“知”的問題,第一是否出於蘇東坡之手。我跟著這個線索延伸,覺得有此可能。第二是如果蘇軾到了南昌,有興手寫王序,他不大會要個本本來抄寫。過去受過傳統鍛鍊的文人一般都是憑早日誦讀時留下的記憶背誦的,背誦的過程中就不免會把自己的體會竄入進去,發生篡改原作的結果。我反覆細嚼“寧移”這一句,似乎感覺到有點彆扭。首先是王勃寫這句話時年紀還輕,他並無“白首之心”的經歷,因之也不可能有此心的體會,所以很可能是以青年之身觀察老年表達的行為去猜測“白首之心”。他在下一句“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中下半句是有切身體會的。上半句也不可能是親身經歷,因為他究竟是世家子弟,是吃皇糧長大的,哪裡會有窮人的直接體會?如果他原文是用“移”字,似乎更近乎情理。他是個年少志高的人,具有青雲之志是寫實,從這個基礎去推測老年還要繼續上進,才得出老當益壯的想法。
我這樣想下去就要懷疑到蘇老是“知”字的創改者了。首先是他已經飽經風霜,有資格可以“知白首之心”,何況他這時剛過了“萬重山”,快回到常州時,渴望有知己的人瞭解他的心境,背誦王序時,很自然地流露出了這種心境。不去用“移”字而改成了“知”字。我從這一種境界去猜測,這是蘇體而不是王體。
再進一步,我想如果用對仗來表達一個作者的意境,用“知”字似乎比“移”字超出了一著。移字還停止在“青雲之志”的層面上,要求老人不要改變青年時候的心志。實事求是說,人老了,體質和心境自不能停止在青年的境界上。要老和壯相統一固然不能在物的層面上,提出白首之心是到了點子上,但是如果用“移”字,那就成了要從不可能轉化為可能,這是不切實的。如果用個“知”字,就跳出了當事者的本身,超越了第一身的地位,也就得了統一的可能。因知的內容是不必做出肯定的,可以這樣或是那樣,但總是不從第一身來表達了,進入了另一境界。我從蘇拓本,不願回到移字,當然我也不再站在“不表態”的地位了,想到這裡,我就放棄了回滕王閣索回題字加註的打算。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
在飯桌上我又向同行的幾位朋友說了我這一夜和一晨思想上的折騰。不料一位年輕人認真地打電話回家找他的父親,告訴他我在“移”字和“知”字上的反覆思考。他的父親原是我的學生,在電話上補充了一些資料,說據他記憶所及,明代人所編《王子安集》中是用“移”字,這個資訊可以支援我“知”字出於蘇氏之猜度。但電話裡又說他查了中華書局1950年的新版,卻已改為“知”字,但不知誰出的主張。
以上這篇小記是我1997年11月18日在無錫市太湖邊上的一家賓館裡,抽了一個上午寫下的,文氣似乎沒有寫完。但是我又投入了其他任務,無心再寫了。當時正有一位朋友從北京來加入我這個研究隊伍。他就是寫有關我一生主要經歷的《鄉土足音》一書的作者,是從大學中文系畢業的。我在這篇小記裡提出的“移還是知”的問題,原是個中國傳統文學上的問題,我這個外行不應置喙。所想到的也只是從“心態”研究角度的思考。這位朋友既然到了身邊,我覺得這是他的本行業務,不妨由他接下去寫完這篇小記,也不妨作為我近年來一向提倡用對話來提高學術的主張的實踐,而且也可看作我遵守“留有餘地”的遺訓的一個例項。
1997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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