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宋貞美開啟手機，點開了裡面的一個 APP。手機螢幕上，跳出了很多訊息。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學霸排名上升了 3%。」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體質排名上升了 3%。」
隨後，卻是一行紅色的字。看到紅色，宋貞美的眉頭皺了起來。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特長排名下降了 1%。您想為孩子挽回排名嗎？是——花費 3 學幣。否——排名下降。」
宋貞美的手指在兩個選項中搖擺了幾秒，點了「花費學幣」的選項。畫面跳到了充值介面，1 學幣大約等同於 5 元人民幣，在充值了 15 元后，孩子的特長排名上升了 1%。
媽媽鬆了一口氣，滿意地走向了菜場。
002
為了解決越來越多人「如何教育孩子」這個大問題，科學家與教育家們開發出了最新的「一鍵育兒」APP——愛的教育。從孩子出生開始，家長就可以直接透過這個 APP 訂購教育服務，比如幼教、學前班等，專業的教育人員會上門服務，為父母教育孩子。
等到了上學的年紀，APP 也可以代理報名小學。當然，越是好的小學，入學價格就越貴，家長們在 APP 中進行「競標」，出價最高的人就能得到一類小學的入學名額。王家算是殷實的家庭，爸爸王肅賣了車，為兒子換了一個入學名額。
全國孩子的成績、情報、指標都會被統計入「愛的教育」排行榜，並且每天給家長們推送資訊，讓家長能適時得知孩子的排名。為了減負，國家取消了中考、高考，最後孩子能進什麼樣的初中、高中和大學，就是看在排行榜上處於什麼位置。
「小義，你的特長排名下降了？」放學後，宋貞美和孩子一起回家，「媽媽明明記得，在『愛的教育』裡幫你報了奧數班了呀。」
王智義說：「老師說了，又開了幾門新的特長班，只報奧數班的人就會掉排名。」
「又開了新課？」
宋貞美連忙開啟 APP，果然，就在昨天，又出現了許多新的特長課，比如小提琴、馬術、美術欣賞、程式設計……
「全報上！」她連忙訂購了課程，它們加起來要將近 5000 學幣：「沒事，只要報上了就好了。」
003
果然，第二天，王智義的綜合排名上漲了 5%。為了慶祝，一家三口出去吃了火鍋。
「我兒子真爭氣！」王肅抱著他一陣親：「學期末，我們爭取把綜合排名提高到前 30% 以內。你的幾門考試都要好好考，把學霸排名排上去，就能進重點初中。」
然而，王智義的期末考試成績並不理想，導致學霸排名下滑了 9%。別的排名也在下滑——因為要升初中了，其他家長也在拼命給孩子買課程、買排名。
王肅把兒子打了一頓，警告他不要分心。王智義這個暑假所有的活動都被禁止了，必須待在書房讀書。
夫婦倆密切關注著 APP 裡的排行榜，看孩子排名的升降，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愛的教育非常受家長歡迎，他們不用被孩子綁住，有關孩子的所有情況，只要透過手機就能看到。
家長們解放了，孩子們也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只要排名上升，就會擁有更多業餘時間。
快開學的時候，他們帶孩子去百貨商店採辦文具。王智義看上了一個藍色的書包，不過王肅拿起了旁邊那個黑色的。
「黑色不容易髒，就買這個黑色的吧。」
「可我喜歡藍色的。」
「喜歡這個喜歡那個，你有本事倒是把排名給我升上去啊！」他瞪了兒子一眼，「行了，就買黑色，不會髒，也不會讓你分心。」
王智義委屈地哭了，被母親拽離了櫃檯：「你這孩子是不是有病呀？都給你買了新書包，你有什麼好哭的？」
但王肅已經不耐煩了，把小孩拉到樓梯間一頓痛打。打完了，兩個人拉著不敢再哭的孩子回了家，繼續讓他進書房讀書，而自己則在客廳關注著愛的教育排行榜。
004
終於，到了要分配初中的那天。這是全國大部分家長的不眠之夜，孩子能不能進重點初中，就看今早八點前的綜合排行榜了。
前 10% 的人才能進，但王智義剛好卡在這條線上。在這個晚上，宋貞美和王肅全在密切關注愛的教育，看有沒有什麼新的課程可以買，能讓兒子排名上升。
「出來了出來了！新課！形體操！」宋貞美喊道：「3000 學幣……老公，你那邊的錢快點準備好！」
課一出來，瞬間就被家長們秒殺了。宋貞美支付了一萬五千元人民幣，讓孩子的綜合排名上升了 1%。可戰鬥也沒有結束，很快，又有一門新課被放了出來。
「西方聲樂！也是加分的！……啊，要 6000 學幣……」看到價格，她回頭看了老公一眼。
王肅點起一支菸：「不行，錢不夠了……」
「那就去向人借啊！」
「我儘快。」
還好，他們借到了錢，可惜課程已經被人拍光了。
宋貞美抱怨著，繼續去重新整理的課程；王肅越想越氣，破口大罵兒子不爭氣，把兒子從睡夢裡拽出來，要他也一起盯 APP 的更新。王智義只好站在父母的床邊，像罰站一樣聽父母的責備。
「你成績如果再好一點，我們今天需要花那麼多錢嗎！每天在書房裡不知道幹什麼，給你創造了那麼好的條件，自己一點不知道珍惜！」王肅一把抄起拖鞋朝兒子扔了過去：「你杵在這有什麼用，出去！」
宋貞美那邊又叫了起來：「小義的排名又下降了！我去充錢！」
王智義剛走到門口，聽見母親的尖叫，停住了腳步：「媽媽，其實我們根本不在乎這種排名的……」
「你懂個屁！」王肅說，「你考高中考大學找工作，哪個不看排名？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就是這個 APP 裡面的一個排名，今天你老子娘花了多少錢把你這個排名給養那麼高，你還身在福中不知福！」
「快點！充錢！充錢！」宋貞美還在那裡叫，「充錢把小義的排名給提上去啊！」
005
王智義在初二的時候，成績又開始下滑了，從全校前 5% 滑到了 15%。
父母準備和他好好談一談：「小義，你成績怎麼下滑得那麼厲害？」
王智義的眼皮是青黑的，很多天沒好好睡過覺了：「我失眠。」
「什麼失眠，小孩子哪會失眠？」王肅皺眉頭，「別給我找理由，是不是分心了？是認識了不好的孩子？偷偷打遊戲了看閒書了？早戀了？」
「沒有，就是失眠。」他說，「我做噩夢，然後睡不著。」
「少給我找理由！肯定就是看閒書了！」王肅將孩子拽到書房：「貞美，你搜他的臥室，我搜書房——等我們搜到了，有你好看的！」
父母倆將孩子的書桌、書包、書架全部拉開找，連被褥都不放過。王肅倒拎起兒子的書包，將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蹲在地上仔細檢查著，好像一條搜查犬。最後，母親舉著一本漫畫書跑進了書房。
「我連床板都卸開了，找到了這個！」宋貞美氣喘吁吁，汗水讓她的臉龐亮晶晶的，襯托出有些自豪的笑容，「他居然偷偷藏著這種小人書！」
王智義靠在牆上，也不害怕，也不慌張，就面無表情地看著爸媽。
王肅搶過書，撕成碎片：「我們在外面拼命賺錢往 APP 裡充值，你呢？居然在床板上藏小人書！」
王智義還是沒有表情，自顧自蹲下來撿漫畫書的碎片，看得他爸氣不打一處來，一腳將孩子踢翻在地。不過孩子仍然沒反應，依舊自顧自撿著。王肅又狠狠踹了他一腳，拉著老婆走了：「把書房門反鎖上！關他一天！」
這一晚上，王智義就被關在書房裡。可當第二天宋貞美拿鑰匙開門時候，驚愕地發現，孩子不見了。
——王智義跳窗離家出走了，什麼都沒有帶走，只帶走了地上的碎片。
006
王家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在一家網咖找到了王智義，將他帶回了家。這期間，他的排名已經降低了很多，直接從前段掉到了中段。
王肅把人揪回了家，宋貞美在旁邊抹眼淚：「小義，爸爸不打你了，你不可以動不動就這樣離家出走啊。」
王智義一言不發，忽然嘿嘿笑了，笑得停不下來。
到了家，王肅把家裡所有的窗都用木頭釘了起來，每天接送孩子上下課。但就算這樣，還是擋不住意外的發生。
老師說，孩子在學校裡早戀了。
王肅和宋貞美在教師辦公室裡搖頭：「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再這樣下去，這孩子就廢了。」
老師也贊同：「對，現在的孩子，越來越難帶了，你們看，愛的教育 APP 都出到幾版了，還跟不上現在的教育需求。」
「我們父母到底有什麼做得不足的？他們要這樣報復我們。」
「哎，歸根到底，還是現在一代不如一代。你想想我們那一代，哪有什麼早戀啊、離家出走啊、網癮啊、看漫畫啊，根本沒有的。現在給孩子們創造了那麼好的條件，他們還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老師也難當啊。」
「老師！」王肅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紅包，塞到了班主任懷裡：「老師，你一定要幫幫我們孩子啊！」
「這也方便……」班主任收了紅包，打開了手機，「你們看，我們教育人員，其實用的是內部版的愛的教育 APP，有很多功能是其他人沒有的。比如這個……」
他指著其中一個功能——「讓你的孩子躍過叛逆期」。
「這是一個老教授搞的，專門針對這種突然進入叛逆期的孩子，只要動一個小手術，孩子從此就不會和父母說謊作對了。」
007
「你們要帶我去哪？！」王智義拼命掙扎著，卻被父母拽進了醫院，「我沒病！」
「小義啊，你病了，病得很重。」宋貞美安慰他，「醫生給你動個小手術就好了，不疼的啊……」
「我沒病！放開我！」
圍觀群眾都盯著這一家三口看，王肅喊：「看什麼看？我讓我兒子動手術，和你們沒關係！」
王智義的手術在三個小時後結束，頭部包著白紗布被推了出來。很快他就醒了，微笑著坐了起來。
「父親，母親。」他說：「我感到好多了。」
這個手術，其實是將人腦中分泌負面情緒的部位切除了。對人體健康沒有任何不良影響，並且，從此不會再有負面情緒。
醫生自豪地表示，這個手術目前還是小範圍試驗，但已經有許多父母過來問過了。
一家三口回到了家，其樂融融，王智義一回家就到書房去讀書了。很快，王智義的各項指標排名都穩步上漲，讓雙親喜不勝收。
因為不會有負面情緒，他學習的效率和範圍是正常人的數倍。照這個趨勢下去，他有希望進入一類大學。
「快，兒子，再多學一點。」王肅說，「反正你現在也不會有負面情緒，少睡一點都可以。以後說不定你能考進頂尖大學呢，爸爸的錢就沒白花！」
王智義微笑著回答：「根據目前的天賦和資源，我認為二類大學是最大的可能性。」
「操！老子花了那麼多錢讓你動手術，不是說不會有牴觸情緒了嗎？」
「這不是牴觸情緒，父親。」他說，「這只是冷靜地分析。」
「什麼狗屁分析，給我讀！」
「這不是狗屁分析，是冷靜地分析。可能你們兩人的大腦，還沒有進化到可以理解分析這個詞的程度——根據書上的理論，你們或許和未進化的野蠻人沒有什麼本質的差別。」
王肅給了他一拳，讓宋貞美去找那個醫生。
「怎麼回事？說是不會有負面情緒了，怎麼還是這樣？」
醫生說：「只是沒有負面情緒罷了，他的思維不會以負面情緒的形式展現出來，現在他展現的，全都是最真實和直接的思維。」
王肅摔了電話，準備再衝回去教訓兒子，卻見到王智義微笑著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菜刀……
「醫生！醫生！」王肅大驚失色，扶著被砍傷的妻子躲避著兒子，同時打電話給醫生，「他要殺人了！」
「哦……這個也算是副作用，因為沒了負面情緒，就好像沒有一個緩衝帶，負面情緒也不會壓制著他的行為了……真不好意思，我這個手術也屬於敏感機密，沒法幫您報警……」
「醫生！醫生？！」王肅絕望了。手機跌落在地。王肅看著兒子瘋狂的樣子感到害怕了，拖著妻子奪門而出。
「現在的人，都是瘋子。」王肅喃喃自語，「瘋子……瘋子……」
這時，掉在地上的手機響了，愛的教育 APP 發來了新的推送訊息——
「您的孩子王智義的學霸排名上升了……」
王智義帶著平靜的笑容，一刀斬落，手機四分五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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