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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們第一次撬開 5 座 102 單元的房門進到客廳,裡面沒有人,他們看到的,似乎只有靜謐和安寧。
這套建於 2000 年前後的兩房一廳就像個平常人家的住處,該有的都有,該在的都在。特別之處只有一個:它毫無人的氣息。
窗簾被緊緊地拉上,地板落滿了灰塵,傢俱擺放在它們該在的原地,一切都沒什麼不尋常的,彷彿只是一段時間沒人住在這裡。
但還是有一些不自然的改變。地上散亂著電線,有人安裝了兩個攝像頭和報警器,分別對著客廳大門與主臥室。民警抵達的時候,這些攝像頭與報警器還在運轉著。
這些不知用途何在的機器,給空寂無人的房子帶來了一絲詭異。
事後人們得知,攝像頭與報警器連線著電腦,可以透過手機檢視家中情況。
透過窗簾,可以看到陽臺上還晾曬著三四張塑膠布和幾隻白色塑膠手套。在普通人家裡出現這些東西,一行人心裡不禁充滿了疑慮。
民警們站在客廳,望向臥室。
臥室的房門關著。
走近,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推……
門一開,一股惡臭就沖鼻而來。這種味道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民警都一清二楚——這是屍臭。
臥室同樣是一絲陽光都漏不進來,牆壁貼滿了桌布和黑膠帶,就連窗戶縫隙也被封得嚴嚴實實。
但民警們的視線被一個東西死死地吸引住了:就在床上,躺著一具屍體。屍體面目難辨,因為它被塑膠膜來來回回包裹了一層又一層,而且在每一層塑膠膜中間,還塞滿了可以吸附氣味的活性炭。
沒錯,此舉為的就是不讓臭氣外洩,引起別人的注意。因此,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這具屍體靜靜地腐爛了 218 天,周圍的鄰居無一人察覺。
這具後來被判定死於 2015 年 7 月 11 日的屍體,就是 5 座 102 單元的女主人,謝天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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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情形,發生的地點在福建福州,時間是 2016 年 2 月 14 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情人節,還是新年的正月初七。
春節假期剛剛過去,歡天喜地的心還沒收回來。福州市晉安分局茶園派出所的民警第一天上班,就接到了一家人的特別請求:撬門。
那家人姓謝。家裡有個姐姐叫謝天琴,是中學老師,丈夫早逝,兒子平時在北京讀書,難得回一次福州。春節嘛,孤兒寡母本該和孃家多走動,但謝家親戚在 2 月 5 日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上謝天琴母子倆。
準確地說,2 月 5 日謝家親戚也只是收到了一條簡訊而已,在此之前,他們和謝天琴已經有半年沒見過面。而且這次發出簡訊的也並不是謝天琴本人,而是她的兒子。
如今,這個兒子的名字已經傳遍大江南北,成為中國近年來最令人震驚也最令人不解的一起弒母案的嫌疑人。
他就是吳謝宇。
自從收到一條「舅舅,接我們回家過年」的簡訊之後,近 10 天過去,謝天琴和吳謝宇母子倆根本沒出現,彷彿人間蒸發了。
謝家舅舅心急如焚,發簡訊沒有回覆,打電話沒人接,上門敲門也沒人應。
思來想去,謝家親戚直覺:母子倆可能出事了。
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人怎麼了,首先得進謝天琴的家。
謝天琴的家,在福州教育學院第二附屬中學教師宿舍樓 5 座 102 單元,是一套二房一廳。自從 1996 年進入二附中的前身福州鐵路中學教書,直到 2015 年 7 月辭職,謝天琴在這裡住了 19 年。
在這裡,她送走了回老家度過人生最後時光的丈夫,也送走了北上求學追尋美好未來的兒子。只有她,沒有離開。就在門後,她度過孤單的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現在,緊鎖多日的房門被打開了。
親戚不好的預感變成了現實。謝天琴住了 19 年的地方,成了她的喪命之所,她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死於非命。
逝者已去,但與她多年來相依為命的兒子呢?他為什麼也像一滴水那樣消失不見了?他還活著嗎?他知道母親發生了什麼嗎?
現在我們都知道,他好端端地活著,他也知曉一切。因為奪走謝天琴生命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一輩子最珍視的兒子,吳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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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琴的悲慘歸宿,迅速變成了全國性的熱門新聞,但仍然讓親戚、朋友、鄰居覺得不可思議。半年多以來,他們都以為謝天琴不過是辭了職,跟隨兒子飛到美國陪讀。
當時所有人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個問題:兇手是誰?
「我已經懷疑是吳謝宇了。」
這是謝天琴的弟弟、吳謝宇的舅舅說的。作為受害者的至親,謝家親戚越想越覺得吳謝宇不對勁。
他 2 月 5 日收到吳謝宇的簡訊,聲稱母子倆要從波士頓回來,第二天就到莆田高鐵站,希望他能來接他們回家過年。
但趕到莆田站的謝家親戚不僅沒接到母子倆,就連電話也打不通了。等到 2 月 14 日,他們終於向就近的茶園派出所報了案。
在此之前,他們和謝天琴母子倆的最後一次聯絡,是在 2015 年 7 月中旬。那時候,是吳謝宇主動聯絡親戚們,一個個地發簡訊,告訴他們自己即將於大四學年,也就是 2015 年 9 月後,前往美國做交換生,母親謝天琴則會一同出國做陪讀。
之後,親戚們還收到從謝天琴手機發出的簡訊,同樣是告知去美國的計劃,然後就是借錢,希望親戚們把錢打到謝天琴的銀行卡上。前前後後,親戚們一共借出了 144 萬元。
連謝天琴的聲音都沒聽到就借出這麼多錢,似乎有點輕率,可謝家親戚卻一致認為,這很正常。因為生性嚴肅的謝天琴不是個輕易開口向他人求助的人,一旦她這麼說了,就一定是急事,再去仔細求證就不太近人情了。
但回頭來看,這也許正是被利用的一個漏洞。對謝天琴的性格以及她與親戚們的關係瞭解得這麼清楚的,還有誰呢?
更何況,按照人之常情,去到異國他鄉之後總要第一時間向家人報平安吧,可看日子他們應該早到美國了,謝天琴卻從來沒有主動聯絡過親戚們。
謝天琴的同事們也慢慢產生了懷疑。
要出國的事,謝天琴是說過。有一次在辦公室,她突然跟大家說起,吳謝宇要出國深造,會帶她一起去。同事記得她笑得很開心。
但很快謝天琴就走了,走之前連聲招呼都沒打,也沒有一個人親眼看到他們母子倆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離開學校的身影。
總之,說不見就不見了。
謝家親戚回憶,在簡訊中,吳謝宇還提到,已經預訂了自己和母親 7 月 25 日的機票。但是二附中的老師說,在 7 月底,還有人見到吳謝宇在學校裡走動。
老師奇怪吳謝宇怎麼還沒走,他回答:「回來辦點事,媽媽在北京。」
是母子倆臨時改變了行程嗎?會有什麼樣的緊急事件?為什麼又是吳謝宇一個人回福州了呢?謝天琴真的如他所言在北京嗎?
再過了 3 個月。2015 年 10 月,謝天琴向學校提出了辭職。和跟親戚們借錢一樣,這麼重大的事情,她同樣沒有露面。
借錢是用發簡訊,辭職是用寄信,寄給了謝天琴的年級組長。上面的字既不是手寫,也不是列印,是影印了她的手寫。
一切都充滿著怪異。現在想想,所有的舉動,都不像是性格嚴謹、做事周全的謝天琴會做出來的。
所有的線索,統統指向了吳謝宇。
是他,告訴所有人謝天琴即將啟程前往美國。也是他,在 2016 年 2 月 14 日案發之前,一直與親戚們保持唯一的聯絡。
只有他,才能取得謝天琴的全部信任。也只有他,在謝天琴已經死亡的 2015 年 7 月 11 日之後,仍然不動聲色,裝作母親還在世上的樣子。
兇手已經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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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把事情看得更清晰,我梳理出了一條吳謝宇在謝天琴生命最後階段的活動軌跡:
2015 年春天,吳謝宇讀大三下學期,他開始退課,很少出現在校園中。但沒什麼人在意這個,因為大三是大家忙著寫論文、實習、找工作、辦留學的時候,不住在宿舍裡,是很常見的事情。
5 月,吳謝宇在一家英語培訓機構領取了榮譽畢業證書以及 6000 元獎學金。
6 月,謝天琴回到老家福建仙遊。她向親戚提到兒子 7 月初即將放假回家。
6 月底,吳謝宇網購了刀具、防水塑膠布、防油桌墊、乾燥劑、防潮劑、抽溼器、防黴包、真空壓縮袋抽氣泵、隔離服、醫生護士服等有特定用途的物品,其中僅刀具就有剔骨刀、菜刀、手術刀、雕刻刀、手機貼膜用刀、鋸條等多種。
7 月 5 日,謝天琴打電話給親戚們,歡天喜地地說兒子從北京回來了,不久將一起回老家探親。鄰居也碰到過母子倆。
中間這一段最關鍵的環節,我們不清楚。但是警方非常確定地稱謝天琴的死亡時間是 7 月 11 日,想必掌握了不可辯駁的證據,也許正是來自客廳裡那運轉了大半年的攝像頭。
因此,我們幾乎可以肯定,7 月 11 日,吳謝宇對母親使用了他購買的那些泛著金屬寒光的工具。
7 月 12 日到 7 月 23 日,吳謝宇又先後 34 次透過支付寶購買活性炭,19 次購買塑膠膜、防水塑膠布、牆壁貼紙、真空壓縮袋等。
與此同時,吳謝宇開始向親朋好友借錢。
7 月底,吳謝宇離開福州,輾轉於上海、重慶、福州、北京等地。其間曾有多次嫖娼與購買彩票的記錄,警方估計,花費有幾十萬元。
8 月,吳謝宇影印謝天琴的日記,剪下其中一些字,偽造辭職信。
10 月,吳謝宇又回到了福州,他的身份資訊出現在福州某酒店。但目的不明。
12 月,吳謝宇出現在北大宿舍,向同學諮詢了補考事宜。
2016 年 2 月 4 日,深夜,吳謝宇出現在國內某臺 ATM 機的監控攝像範圍之中,取走了一筆錢。從事後釋出公告的警方屬地來看,他應該是到了河南。
2 月 5 日,吳謝宇最後一次用簡訊聯絡謝家親戚,通知他們自己和母親即將回國過春節。
2 月 14 日,謝天琴屍體被發現,終於案發。
沿著這條時間線,我們會發現,謝天琴生前的最後階段,她唯一接觸過的人,只有吳謝宇。
結合現場證據,發現屍體 19 天后,警方終於公佈了吳謝宇正是殺害謝天琴的嫌疑人,並且對他懸賞緝捕。
但是確定了嫌疑人,並不意味著真相大白。所有人都無法理解,長久以來一直以孝子形象示人的吳謝宇,到底有什麼理由非要殺死母親不可呢?
這個問題,除了吳謝宇,沒有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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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殺分為很多種。
有些懸念在於結果——誰是兇手;有些神秘在於過程——如何行兇;有些別的都容易弄明白,難解之處只有一個,那就是動機,是起始的那個點,是一切的開端——為什麼要殺人。
吳謝宇弒母案,毫無疑問是最後一種。
對於這起近年來全中國最具話題性的人倫悲劇,無數人做過揣測,試圖從自己之口道出真相。但恕我直言,在吳謝宇本人無意透露核心事實的情況下,任何的外界解釋都是一廂情願的盲猜,一如閉著雙眼擲飛刀,瞎蒙而已。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一點:耐心而細緻地重新整理我們手頭擁有的所有資料,梳理出事情的始末,從我們能追溯到的最早那個點開始,直到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必須宣告的是,所有材料全部來自媒體的公開報道。
因為我們無法走近吳謝宇身邊。
我們更無法走入他黑暗的內心之中。
好,現在來提個問題:對於吳謝宇弒母案,我們掌握的事實有什麼?
檢視所有的公開報道,我們會發現一個明白無誤卻很容易被遺忘的要點:當每個記者都把目光投向兇手吳謝宇的時候,構成這起案件的另一個主體被忽略了,那就是受害者——吳謝宇的母親謝天琴。
我們甚至連一張謝天琴的照片都沒見過。
關於謝天琴,我們所知道確定無疑的,是這樣一些資訊:
謝天琴於 2016 年被害時 49 歲,如此推算,她出生於 1967 年。
家在福建省莆田市仙遊縣縣城的她,是家族裡同輩人之中唯一的大學生。她的父母都是盲人。但謝家其實是文化人的家庭,謝天琴的幾個叔伯姑姑,都讀過大學,她的父親也是學歷史的。
80 年代末,從一所師範學校畢業後,她分配到福州分局南平鐵路子弟中學,在初中教歷史。
1992 年,她結婚了,丈夫叫吳志堅,畢業於福州大學電氣專業,在國營的南平鋁廠工作。兩人是老鄉,吳志堅的老家是同樣在仙遊縣的度尾鎮譚邊村,他是長子,底下還有 5 個妹妹,其中有一個和他同母異父。
吳志堅的妹妹之中,有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症,另一個也有智力障礙。他的父親在 39 歲時就死於肝癌,後來他也是在相同的年齡段被同樣的疾病奪去生命。
如果說謝天琴和吳志堅的婚姻,是兩個出身各有不幸卻又自律自強的年輕人結合在一起,應該離現實不遠。
1994 年,謝天琴在南平生下兒子,那就是吳謝宇。
吳謝宇 2 歲時 年年底,謝天琴所任教的南平鐵路子弟中學被撤銷,她被分流到福州,進入坐落於新店鎮桂山村的福州鐵路中學,繼續教歷史。
在此之前,吳志堅已經在 1995 年被調到福州馬尾的分廠工作。因禍得福,分居 1 年多的夫妻終於在省會團聚,兒子又可以和父親生活在一起。
2003 年,福州鐵路中學改名為福州教育學院第二附屬中學。這所學校處於城市邊緣,毗鄰破敗而混亂的城中村,周邊魚龍混雜。學校的教師宿舍樓在 2000 年左右蓋起來,從那時候起,謝天琴和丈夫、兒子就一直生活在 5 座 102 單元的兩室一廳,也就是她多年後的喪命之地。
2009 年,吳志堅確診肝癌。在無望救治後,他離開妻兒,回到老家獨自等待終結的到來。這段等待時光只有短短的 3 個月。2010 年,吳志堅在一個清晨去世,謝天琴和吳謝宇當天下午一先一後趕回來,沒有見到吳志堅的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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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牢不可破的事實。下面則是一些旁觀者的回憶,很多無法進行交叉比對,不妨稱之為傳言。
根據吳志堅去世那天在場目睹謝天琴和吳謝宇母子舉止的人描述,吳謝宇離房門還很遠的時候就在路上哭出來了,但不是呼天搶地,而是無聲的啜泣。謝天琴則是保持沉默,在沒人的地方才落淚。
這種過於內斂的悲痛,讓某種網路傳言更加顯得像是真的。傳言稱,吳志堅在與謝天琴的婚姻中出過軌,這讓謝天琴覺得丈夫是不潔的,因此即使在丈夫身患絕症後,也無法做到陪伴在旁。
這裡面有兩點推測:一、謝天琴沒有陪丈夫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原因是她在心理上有強烈的潔淨要求;二、在生理上,謝天琴也許同樣如此。
但吳謝宇的表妹說,她見過謝天琴為吳志堅擦身子和餵飯;吳謝宇的姑父林傑(化名)也提供了類似說法;另一個姑父汪明(也是化名)說,那段時間謝天琴每個週六會回到譚邊村照顧吳志堅,週日再趕回福州。這也許可以證明謝天琴並沒有像傳聞所說的那麼決絕。所以第一點是存疑的。
關於第二點,《新京報》曾經引用過一個匿名的「知情人」的說法,說和謝天琴一起吃過飯,親眼見到她把掉在桌子上的飯粒撿起來吃,「哪有這麼嚴重潔癖」。
但其中最關鍵的,當然是那個出軌傳言。它是不是真的呢?
可能性不小——根據我們掌握的資訊,話只能說到這兒了。《南方人物週刊》聲稱,他們證實了吳志堅的確曾經與一名女子關係密切。但他們無法確認吳謝宇是否知道這名女子的存在,也無法確認知道這一點對吳謝宇的內心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據說那名神秘女子的性格和裝扮,都和謝天琴截然不同。那麼,謝天琴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她戴眼鏡,短髮,瘦削,用一部老式手機,幾乎不穿裙子,衣著和為人一樣保守,要麼是黑色和棕色,要麼是藍色和白色,和鮮豔的顏色絕緣。她的弟弟說她一生清苦、清貧、清高。
她對待吳志堅秉持著傳統福建女人式的賢惠,每天早上給丈夫打好洗臉水,擠好牙膏,用開水燙好刷牙杯,晚上先讓丈夫洗腳自己再洗。
她不苟言笑,和人打交道都保持一定的距離,回老家幾乎不出門,也不參加 KTV 唱歌這樣的娛樂活動。
她花錢節省,吳謝宇讀高中的時候,他每週回一次家她才會買肉吃。
丈夫死後,她變得愈發沉默和易怒。在 5 座 102 單元,每當樓上住戶的小孩奔跑的腳步聲透過天花板傳來,她就會衝上去敲人家的門,數落對方。
透過這些出自他人之口的描述,我們大致可以勾勒出一個典型的外表和內心同樣極其自持、堅韌、要強的中年喪偶婦女形象;如果大膽地往前多走幾步,我們也許還可以在事實和傳言之外得出這樣的假定:和這個女人生活在一起,無論是以丈夫還是兒子的身份,心理一定不會輕鬆,而是長期會感受到莫名的緊張感和壓迫感。
如果你是大大咧咧、不拘小節、開朗活潑的人,那麼或許可以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感染甚至部分地改變她。只可惜,吳志堅和吳謝宇都不是這種人,這一家三口的性格過於同質化了。
糟糕的是,據說長相非常像母親的吳謝宇,在性格上幾乎可以說是個小號的謝天琴,而且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時間遠遠多於有父親相伴的日子,這種父親缺失的影響,對一個男孩來說,是深遠且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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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謝宇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案發之後,眾多媒體對吳謝宇的親戚、同學、老師、鄰居進行採訪,幾乎一網打盡,得出的結論幾乎都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很完美。
從小到大,吳謝宇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吳謝宇是在謝天琴任職的二附中讀初中的,學校一般,但吳謝宇學習成績非常優秀,自己也很勤奮,過年回老家,也是躲在房間裡看書寫作業。
「考高中,那是手到擒來的事。」如此放言的吳謝宇,中考果然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入福州最好的高中。
進了福州一中,他也仍然成績拔尖,別人需要看幾遍才能理解的知識,他看一遍就懂了。讀理科的他文科成績也很優秀,發展得很全面,不偏科。
不僅成績好,吳謝宇還是班裡的班長,待人熱情、組織能力強、做事井井有條、有號召力,既是「學神」,也是領導。
吳謝宇愛打籃球。他身材高大,打的是中鋒,負責搶籃板和禁區內得分。
總之,他就是學校裡完全挑剔不出毛病的風雲人物。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高中三年,吳謝宇沒有交過女朋友。
經過三年的輝煌高中歲月,吳謝宇透過自主招生提前錄取,上了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拿著獎學金,延續著「完美」的神話。成績一如既往地好,多次被系裡教授表揚,誇他很有學術直覺。
但是從小省會來到大首都的吳謝宇,似乎沒有了高中時期的一呼百應。他向高中摯友透露過心聲,說覺得大學生活很壓抑,沒有能夠說話的朋友,想自殺。
也許是想改變這樣的生活狀態,吳謝宇一心就想著出國。和高中不同的是,他在大學裡沒有擔任任何學生幹部的職務,每日埋頭學習,一進大學就準備 GRE。
2014 年 9 月,吳謝宇參加了 GRE 考試,考出了接近滿分的成績,排名能在全球排進前 5%。這個成績,申請名校也不成問題。接著,他申請了 2015 年 3 月的托福考試。
一切都很美好。這是一個完美的年輕人。
但是在洋溢著陽光的外表下,吳謝宇的內心籠罩在什麼樣的黑暗之中,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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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吳謝宇這個優秀的孩子,謝天琴顯然是感到非常自豪的。每每在外人面前提到自己的兒子,謝天琴的面龐就會煥發光彩,真的顯得很開心。
謝天琴的學生也記得她多次在課堂上提起兒子:外語很好,年級第一,不玩手機,考上好大學。
為了兒子,她甚至找過兒子的老師討要說法。吳謝宇的高中班主任記得,謝天琴給自己打過電話,原因是吳謝宇在評選一個什麼榮譽的時候沒選上,謝天琴認為這是由於班主任沒有盡力爭取,沒有把吳謝宇的成績放在前面來強調。
透過這些旁觀者的敘述,我們可以想象,丈夫早逝,只剩兒子這一根精神支柱,謝天琴肯定會將所有的期望與關愛都傾注在吳謝宇身上。
這種傾注帶來的,是沉重的壓力。
奇妙的是,吳謝宇這一邊,同樣是極度依賴自己的母親。
高中住校,吳謝宇每天都要打電話給母親,事無鉅細地報告自己一天的生活。這裡麵包括:誰向他問了什麼問題,誰講了什麼冷笑話,自己一天花了多少錢,都花來幹嗎了,自己又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對一個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這樣的徹底交代簡直是不可思議。
高一那年,吳謝宇的室友還不止一次看到他哭著打電話給謝天琴。那一年,他的父親去世,留下了孤兒寡母。
這種打電話的習慣,即便是到了北大,吳謝宇也沒有改變。每天晚上和母親通話 5—20 分鐘,是吳謝宇必須要做的事情,內容也和高中一樣,一一報告自己的行蹤、學習和生活。
上大學之後,吳謝宇在他的人人網主頁上一共提到 3 次母親。第一條釋出於 2012 年 12 月 25 日,是一張隱藏著「love u mom」字母的圖片;第二條釋出於 2013 年 2 月 17 日,是一個關於「小時候被媽媽打得很慘」的笑話,有人評論說「就是這樣的!!」吳謝宇回覆說「哈哈是啊」;第三次是題為「如果拿你身上 20 斤肉換取母親的十年長壽,你願意嗎?」的相簿,釋出於 2013 年 3 月 6 日。
在僅有的材料之中,我們無法觀察到吳謝宇與母親關係破裂的一絲跡象,在所有人眼裡,他們之間的關係依舊緊密,甚至遠遠超出一般的母子。
那麼到底是什麼,壓垮了吳謝宇對謝天琴的孝親之愛和基本人倫,讓他對母親下了手呢?
我們依舊只能藉助蛛絲馬跡,做出大膽的猜測。
首先,這種「母親對兒子極度關注、兒子對母親極度依賴」的親子模式,隨著兒子的成長和離家,註定是會崩潰的。從前有多麼緊密,崩潰之際就有多麼慘烈。類似例子不勝列舉。
這樣的崩潰只需要一個適時出現的介入者。現在看來,這個介入者可能是一個女孩。
謝家親戚透露,吳謝宇曾經向謝天琴和舅舅借了很多錢,他們猜測這筆錢是拿來給某個女孩提親的。他們還提到,吳謝宇似乎帶她回過福州。
在另一個版本中,吳謝宇則變成了被女孩騙走留學貸款的人。寄託出國夢想的幾十萬元被捲走,吳謝宇想去找女孩要回這筆錢,但是被謝天琴阻止,這才發生了弒母案。
無論是哪個版本,這個從來沒人見過的女孩都給謝天琴和吳謝宇的親子模式帶來了毀滅性的挑戰。第一個版本的吳謝宇想透過結婚來宣告自己正式的成人禮,第二個版本的他則是把出國留學看成最重要的事情,因為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代表告別過去,儘管母親會跟著他去美國,但雙方的身份已經互換,他從依附者變成了被依附者,母親則剛好相反。這讓他感到強大。
但母親的反對(第一個版本)或者金錢與情感的雙重被騙(第二個版本),讓他的一切希望落了空。
應該引起注意的另一個因素,是吳謝宇對性的沉迷與渴求。
《財新》雜誌曾經在一篇後來被撤回的報道中提到,他在上海逃亡期間曾與一名性工作者交往,還自拍了多部性愛影片,購買過很多假陽具。日後在重慶逃亡,他隱姓埋名當男模,也屢屢嫖娼。
另一位接受過媒體採訪的吳謝宇前女友則透露,吳謝宇跟她說過弒母的原因,一是抗拒母親「兒子大富大貴、自己跟著享福」的想法,二是對母親長期造成的性壓抑進行反抗,他認為只有弒母,才能在精神上勃起,成為真正的男人。
母子倆相互依存,母親期待兒子出人頭地,兒子想要反抗母親,卻從主觀和客觀上又無法擺脫。這種張力發展到最後,終於找到了一條最不該選擇的出路。也許在那一刻的吳謝宇看來,這條最不該選擇的出路,卻是他唯一能選擇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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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謝宇在哪裡?
殺害母親之後,吳謝宇四處遊蕩,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過了好久我們才知道,直到 2019 年 4 月 26 日被捕之前,這幾年裡他輾輾轉轉來到重慶,在夜總會當起了男模。
選擇做男模(其實不就是鴨子嘛),初看令人大跌眼鏡,仔細一想卻不難理解。
第一,男模不需要身份證明,今兒做明兒走,是這個只存在於夜晚的世界之常態,不會有人在乎你、留意你、記得你,吳謝宇可以最大程度地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中。
第二,這是一個與他之前的名校高才生身份背離最徹底的職業,卻又是一個以身體、肉慾、性愛為關鍵詞的職業,既然脫離了從前的世界,就不妨脫離得徹底一點,全身心地追求性的滿足,愈墮落愈快樂。
他化名小龍,身材壯碩,穿著緊身衣,不是很搶手,卻也時不時會有場內客人點他出臺。有客人時,殷勤提包,陪酒賠笑;沒客人時,獨自待在角落裡玩手機,沉默不語。
偶爾「小龍」會顯露出與其他男模不一樣的地方:英語很流利,可以招待外國客人;朋友圈轉發的都是各種哲學、歷史、政治內容;吹水的時候,說過自己是清華的高才生。
只是大家都哈哈哈,以為他是開玩笑。沒有人相信「小龍」說的是事實。本來在夜場裡,在聲色犬馬之中,誰會丟擲真心呢?誰又會相信別人會丟擲真心呢?
那裡,是隱藏秘密最好的地方。
但沒人看見的生活也很累的。久了,也會膩,也會倦。
2019 年 4 月 26 日,吳謝宇攜帶著 30 多張身份證出現在重慶江北機場。進場不到 10 分鐘,他就被警方鎖定,繼而逮捕。
那一天,他來機場是送朋友,完全不需要安檢。但他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也許直到此刻,他才走出了 2015 年 7 月 11 日向母親揮起屠刀的那一天,他才意識到,為什麼過了這麼久,自己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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