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菸的味道伴著一陣陣腳臭從下鋪傳來,孩子婦女男人的吵鬧聲一浪蓋過一浪,我從夢中驚醒,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信紙被我緊緊地攥了一夜,手指有些痠痛,泛黃的紙張粗糙不堪,上面兩行清秀的小楷被我的淚水模糊。是的,我捂著信紙哭了一夜。我的父親去世了。十年前,我走出了那群大山,十年間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是我的童年,也是我的傷疤,醜陋不堪的傷疤。今天是我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卻是因為父親去世了。我不孝,父親將我辛辛苦苦拉扯大,守著三畝旱地幾頭豬,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供出了山裡唯一一個大學生,唯一一個博士,卻沒想到是個白眼狼。近些年,父親讓蘭姨給我寫了好多信,信裡說他想來我工作的城市,想看看我,跟我一起生活,想見見我媳婦。我不是不知道父親的想法,可是我哪能回應他?北京房價這麼高,我跟媳婦還擠在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裡,哪還有他的地兒?況且,媳婦根本不知道我有他這個爹。
火車外的風景一閃而過,我有些頭暈,就像小時候父親抱著我輪圈子一樣,周圍的山啊、樹啊、花啊、草啊一閃而過,還有那畏縮在豬棚裡的女人……那個女人總是窩在一角,亂糟糟的頭髮下一雙眼睛烏黑透亮,她的手腳上戴著鐵鏈,鏈子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悶哼的響聲。她不會說話,但字寫得非常漂亮,導師說這字型是小楷。斜陽西下,火紅的餘輝灑在厚厚的雪地上,我拎著沉重的包裹,踩得積雪咯吱咯吱地響。包裡是上好的白酒,父親愛喝也愛炫耀,所以我每隔幾個月都會往山裡寄東西,啤酒、花生米、藥,還有幾百塊錢。我想,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往回帶東西了。從火車站轉客車再轉拖拉機,等看到村裡的第一盞燈火時,月亮已經高懸在枝頭,我環顧四周,緊了緊衣領,迎著寒風往前走去。十多年了,這裡一點變化都沒有,幾十間茅草房從南往北坐落在山腳,北風呼嘯,吹得它們瑟瑟發抖。山路依舊陡峭,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八年前,四叔在這條路上摔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有人說他是失足墜崖,也有人說是四嬸的報復。四叔死後,蘭姨曾來信跟我說過這事兒,因為父親跟叔叔們都覺得這是鬼魂的報復,一時之間人心惶惶,所以蘭姨想讓我回來看看他們。但我當時正準備跟女朋友去麗江旅遊,愛情面前親情是不值一提的,尤其,她還是我導師的侄女,我必須為自己找個依靠。所以我只是寫了封信回去,告訴他們馬克思主義世界觀與無神論,我知道父親他們聽不懂,但我相信蘭姨懂,因為馬克思主義還是蘭姨教給我的,雖然她不會說話。說起四叔的死,我也懷疑是四嬸的鬼魂回來報復了,這條路四叔走了三十八年,颳風下雨時都安然無事,偏偏在一個風和月明的夜晚墜了下去,而那天,正好是四嬸的祭日。寒風嗚咽,颳得枯枝咔嚓作響,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在山野,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我有些害怕,不該去想四叔的死,因為想到四叔就想到了四嬸。自從我記事以來,四嬸就住在我家的地窖中,赤裸的身上青一片紫一片,手腳以詭異的姿勢向下翻折。奶奶常常拿著根驢鞭下去給她送飯,父親、二叔、三叔、四叔也常常下去看她。我有時會偷偷下去找她,給她送吃的陪她說話,但她眼神中常常是恐懼,是絕望,那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那眼神跟蘭姨的不一樣。我是第一個發現她屍體的,清晨的陽光從窖口射了進來,照在那攤紅得刺眼的血液上,睜圓的雙眼被頭上流下的鮮血染紅,正死死地盯著我,盯得我渾身發毛。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晰地感受到當時的恐懼。不過我到現在都沒想通,手腳殘廢的她是怎麼一頭撞死在牆上的。她的屍體被父親跟叔叔們草草地埋在山溝溝裡,赤裸裸地扔在了山間,但屍身下的血色符號卻永遠留在那裡,即便擦乾淨了,第二天也會出現。血色符號上面是兩個口,下面是一條彎曲的小河,血液滲在地裡,永遠也除不去。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符號,那是一個字,一個「咒」字,這是我第一個會寫的字。寒風呼嘯,山間的腳步聲有些凌亂,我定定地停下腳步佇立在那裡,耳邊咯吱咯吱的聲音越發清晰,後背一陣涼氣襲來,是四嬸的鬼魂嗎?「方子。」面前的黑影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地向我走來,「是方子嗎?」「蘭姨?」我有些驚訝,蘭姨竟然會說話了,她的手腳上也沒了鐵鏈。「快給我看看,看看我們家的大學生。」蘭姨用她冰冷的手捧著我的臉,左看了右看,細細端詳,「你可算是回來了。」「蘭姨,對不起。」望著她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瘸了的腿,我有些愧疚。「對不起啥……唉,就是你爹,死前還唸叨著你。」我緊緊地抓著手中的包裹,聲音有些顫抖,「我爹是怎麼死的?」「喝了點酒,就喘不上氣了,活活給憋死的。」蘭姨聲音平平,完全沒有痛苦或者驚慌的感覺。「是我……是我的錯,我不該給他寄酒。」寒冬的天,電閃雷鳴,我有些害怕,怕遭天譴。慘白的光照在蘭姨的臉上,她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我,血紅色的花襖在黑夜中有些瘮人,「你孝順才給他寄酒,你沒錯。大家都說是你四嬸子的鬼魂作祟,因為他的屍體下也出現了『咒』字。」我若有所思地望了蘭姨一眼,沒有說話。家,還是記憶中的樣子,矮小破舊的茅草屋,骯髒的豬圈,巨大的石磨,高大的槐樹,一切都沒變,唯一改變的,是他們都老了。奶奶的背彎得像初一的月亮,顫巍巍的雙手輕輕地抓著我。我抱著她瘦小的身體有些感傷,心裡卻想,不知她現在還掄不掄得動驢鞭。二叔三叔也有些憔悴,站在奶奶身後拘謹地看著我,看來是被鬼魂弄怕了。我急忙將手上的包裹開啟,把裡面的白酒與吃食拿了出來,「二叔,三叔,我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就帶了些平常的吃食,吃完我就去給父親守靈。」飯桌上,二叔三叔漸漸跟我熟絡起來,酒一杯接著一杯,話也多了。「方子,北京大不大,有看到國家主席嗎?」二叔喝了幾盅酒,有些微醉。「北京大,不過也就跟我們大山一樣大。主席忙著國家大事,我這樣的小人物是見不到他的。」「北京的女人好看嗎?有你蘭姨好看不?」二叔瞄了眼蘭姨,吸了吸鼻子。「你倆說,我去尿個尿。」三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步子有些不穩。我朝三叔點了點頭,轉而對二叔回道:「二叔,你是不是醉了?」「嘿嘿,我沒醉。」二叔笑眯眯地靠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你蘭姨真是個妙人,那床上功夫,嘖嘖,回味無窮啊。」「二叔!」我有些慍怒,蘭姨是我最尊重的人,別人家的孩子光著屁股在山間撒歡時,我早就跟著蘭姨學會了《三字經》,學會了唐詩,別人家的孩子撿糞球砍枝子的時候,我知道三角函式,會寫英語。我這個大學生,可以說是蘭姨一手培養出來的。我尊重蘭姨,不允許別人侮辱她,更何況,她是我父親的女人!「二叔,您是長輩,希望您說話有個分寸。」二叔嘿嘿笑了兩聲,扯著我的衣袖讓我坐下,「你就不想知道你娘是誰?」是的,我活了三十年還不知道自己的娘是誰。村頭的二狗子說蘭姨是我娘,但我父親說我娘已經去世了。我想也是,我娘怎麼可能生活在豬圈裡?「誰?」「是你……」二叔還沒說出是誰,便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尖叫,聽聲音是奶奶的。我跟二叔噌地竄了出去,眼前的一幕徹底把我們的酒勁給嚇醒了,是的,嚇醒了。奶奶暈倒在雪裡,而她面前,是被吊在槐樹上的三叔,他的身體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慘白的月色鋪在被血染紅的白骨上,血液順著骨頭的線條流了下來,滴在雪地上那一堆紅白相間的人肉上,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三叔被活颳了,看他猙獰的面目就知道他死前經受過偌大的痛楚。震驚與恐懼湧上喉間,胃裡翻江倒海,我趴在地上吐了起來,二叔與蘭姨也一樣,受不了這血腥殘暴的場景也趴在地上吐了起來。「哈哈哈……」詭異的笑聲從身後傳來,我扭頭望去,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發瘋似的狂笑,「死得好,死得好,你們都得死,都得死……」「田兒,別發瘋,快回去。」蘭姨從地上爬了起來,勉強拽著那個女人往屋裡走去。我是真的害怕了,這裡發生的一切太恐怖,我想回北京,想回到我正常的軌道上,這裡太骯髒太黑暗太恐怖,我怕我走不了了。「她是誰?」「你三嬸,腦子有問題,買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二叔緩過神來,從地上爬起來將奶奶抱回屋裡,又出來將我扶起,鎮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塊把你三叔的屍體放下來。」三叔的血還是熱乎的,粘乎乎地粘在手上非常不舒服,這不是我第一次觸碰屍體,但我的手還是顫抖。是誰殺了三叔?為什麼殺了三叔?兇手不是我跟二叔,也不是蘭姨,她當時正在隔間燒火做飯,我跟二叔都看到她坐在火炕前的影子了,也不可能是奶奶,奶奶一把年紀就連下床都是問題,更何況那是她的兒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剛剛那個女人,也就是三嬸。或者說,是四嬸的鬼魂。我們把三叔的屍體跟他被割下來的肉一塊掩埋了,血淋淋的場景被黑夜覆蓋,我們不敢聲張,只能悄悄處理。我跟二叔扛著鋤頭轉到屋後,就著寒風哼哧哼哧地挖著坑,「二叔,其實我知道四嬸跟三嬸還有蘭姨是從哪來的。」二叔停下手上的動作,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哪兒來的?」「買來的。」我盯著二叔一字一句地說道,「現在到處都是女大學生失聯的報道,在我剛出去上學的那一年,我就知道蘭姨跟四嬸的身份了。」二叔哼了一聲,點了根菸,「那又怎樣,她們是我們買來的,不偷不搶,我們怕啥?」「二叔,你們這是非法交易,是要判刑的。」我瞥了眼三叔的屍體,冷笑道,「不偷不搶你們為什麼不敢報警?為什麼不敢給三叔出殯送葬?還不是怕事情敗露!」「敗露?哼,你看看這山裡有幾家的媳婦不是買來的?二狗子的媳婦被他做成了人彘,三娃子的媳婦被他活活虐死。買媳婦這是公開的秘密,我們怕啥!窮鄉僻壤的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可是二叔,你們就不怕天譴嗎?」其實相比天譴,我更害怕叔叔跟父親,他們已經無可救藥,喪心病狂,我怕他不會放過我,我有些後悔,不該捅破這一層窗戶紙,可是我好奇,我想知道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想的。「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遭天譴的呢,要遭天譴也是二狗子他們先上。」二叔吐了口痰,使勁地揮著鋤頭。「那三叔呢?」二叔停下手上的動作,忽然喊了聲「不好」便往屋裡跑,我想二叔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我尾隨二叔跑回屋裡,見蘭姨正端著缸子餵奶奶喝水,顫抖的雙手將水撒了出來,看樣子她也嚇得不輕。而三嬸被拴在炕角上,還是瘋瘋癲癲的模樣。「嘿嘿嘿,她回來了,我看到她了。」三嬸爬到炕沿,一臉神秘的模樣。二叔拽著她的頭髮將她扯到跟前,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是不是你殺了老三!」三嬸被打得呼天喊地,連連哀嚎。「二叔,不是她,三叔被颳得骨肉分離,那麼短的時間一般人做不到。況且,她分明是個傻子。」我不忍心看三嬸被打,急忙替她解釋。「不是她,她一直跟我躺在這炕上。」奶奶悠悠轉醒,聲音有些沙啞,渾濁的雙眼望向窗外,「是報應,報應。」我跟二叔在一塊,我倆又能給蘭姨作證,奶奶與三嬸一直待在一起,那究竟是誰殺了三叔,難不成真是她!想到這兒,我拉著二叔往院裡跑去,果真,槐樹上出現了那個字,「咒」,血淋淋的「咒」字在月光下格外的詭異。我的腿有些浮軟,腦海中是四嬸死時的樣子,幽怨絕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操,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二叔拿砍刀將槐樹上的字清理乾淨,又把三叔的屍體埋了。一切恢復如初,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我依舊去靈堂給父親守靈,二叔去陪著奶奶。雖然父親做的事令人髮指,但他依舊是我的父親。我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感受著沁骨的寒風。「方子,你二叔怕你害怕,讓我來陪陪你。」蘭姨給父親上了炷香後就跪在我身邊。「你導師……他還好吧?」「導師他老人家很好,雖然頭髮都白了,但精神矍鑠,身體很好,就是師母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過師哥很孝順,每天都回去陪他們。」「師哥?」蘭姨緊了緊衣領,有些驚慌地望著我。「對,就是導師的兒子啊。喏,這是他們的照片。」我從錢包裡拿出導師一家的照片,陽光下的老頭和老太太滿頭白髮閃閃發光,中間的男生陽光活潑,笑得肆無忌憚。蘭姨望著照片身子不停地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溼她手上的照片。「蘭姨,二十年前您教我知識,十年前您又引導我考上那所大學,讓我接近我的導師,是為了今天嗎?」我望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有些想笑,「你跟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所以你沒有告訴他們我的存在。」蘭姨擦了擦眼淚,轉過頭來望著我,「方子,你真的長大了。」「蘭姨,我只想讓您做我的蘭姨。」我笑著望著她。蘭姨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往外走,剛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說道:「對了,你三叔不是我殺的,那個咒字也不是我寫的。」我的頭轟的一聲,兇手不是蘭姨那是誰?
二十多年前,是她跟我說四嬸活得生不如死,還不如一頭撞死,所以我偷偷下地窖幫四嬸結束了痛苦。是她說不能讓父親知道是我乾的,所以教我寫「咒」字,將四嬸的死鬼神化。我以為三叔的死,也是她搞的鬼,不對,是她在騙我,是她想報復我,三叔一定是她殺的,可是……燒火的黑影又是誰。白色的蠟燭明明滅滅,山霧襲來,在昏暗的燭光下蔓延,我望著父親的屍體,手心裡全是冷汗。忽然,一陣風吹來,蓋著父親的白布被吹起一角,露出父親青紫的臉,十年了,父親依舊那麼蒼老,枯黃的糙皮皺皺地貼在臉上。明明是那麼慈祥的老人,為何干出那麼喪心病狂的事?我盯著他的臉,心裡有些自嘲,我何嘗不是喪心病狂!待我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卻發現有個黑影映在蓋屍布上,影子中的手腳以詭異的角度向上折起,與地窖中的四嬸一樣,我確定,那就是她!我僵硬地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無限放大的臉,她的額頭上有個黑洞,血液從中汩汩而出,我知道,我這是見鬼了。待我醒來時,天已經微微放亮,我被綁在石磨上,冷冷地望著眼前的一幕——二叔已經被吊死在槐樹上了,奶奶滿眼淚花地望著他的屍體,沒有哭喊,我想她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了。「難過嗎?」蘭姨走到奶奶跟前,笑著說,「我父母失去我的時候跟你的感覺是一樣的,今天我也讓你嚐嚐失去孩子的痛苦。」「三十年了,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住在豬圈,套著鐵鏈,被你們毒啞,被你四個兒子輪姦,被你用鞭子打,被他們用火鉗燙,被打殘。要不是田兒會醫術,我怕我這輩子都無法說出我的遭遇。」蘭姨瘋了似的喊著,哭著,笑著,揪著奶奶的破襖,獰笑著,「便宜了你的老二,就這麼給吊死了,不過你還不知道你大兒子怎麼死的吧。」蘭姨走到我面前,似笑非笑地問我:「方兒,要不你自己說說?」其實我知道父親真正的死因。「對,是我殺的。」我抬頭盯著她,嗤笑道,「十年前我臨走時你就跟我說過,酒跟頭孢類的藥物不能同時吃,我當時還以為你是關心我,現在想想還真是恐怖,你從十年前就設計好了這齣兒子殺老子的戲碼。」奶奶聽到我的話,身子一陣抽搐,目眥欲裂地望著蘭姨。「看我幹什麼?是你孫子嫌你們累贅,我只不過是沒告訴你大兒子,酒跟藥不能同時吃而已。」蘭姨拿著刀輕輕地走到我身邊,在我脖子上比劃來比劃去,「一切都是你的選擇,如果你告訴我父親我的存在,你就不會落得這般田地。你想飛上枝頭,你想跟他們斷絕關係,是你,造成了今天的一切。」刀刃的冰涼一下一下劃過我的皮膚,我緊繃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不停戰慄,「三叔到底是誰殺的?」「是我。」一直沒有開口的三嬸冷冷地說道,「他平時就想跟我玩刺激的,所以我也讓他死得刺激一點。」三嬸說完,把衣服掀開,猙獰的疤痕縱橫在粗糙的皮膚上,「他死有餘辜。」「可是,你不是一直跟奶奶待在炕上嗎?」我疑惑地望著她,又望了望蘭姨,忽然,我明白了一切,「炕頭上是蘭姨,三嬸去殺三叔,那燒火的黑影……」「是紙人。」蘭姨冷哼了一聲,一刀戳在我的手臂上,「方兒,現在輪到你了。」我忍著痛抬頭望向蘭姨,有些祈求,「娘,你真的忍心殺我嗎?」十年前,當我在導師家看到蘭姨的照片時,看到師哥與我相似的眉眼時,我便知道蘭姨就是我的母親。果真,蘭姨的手一頓,瘋狂地哭著笑著,「我的方兒啊……」繩子被割斷,我瘋狂地頂著狂風往外跑去,不顧打在臉上的石子,不顧崎嶇的山路,瘋狂地往外跑。這裡很美,但這兒太骯髒了,人心已經將這兒染黑。等我跑到喉嚨裡都是血腥味,跑得再也跑不動時,我才發現,身後的村莊已經淹沒在一片火海中,大火藉著風勢,染紅了東方的晨光。蘭姨,我騙了你,其實導師已經認出你的字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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