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有別,你還是叫我宋管家。”
這一聲宋管家,一叫,就叫了十年。
其實林倦被撞倒只為去顧北筠面前,告訴他明日要參加戚家的宴會。一時忘了顧北筠警告,在學校不要跟他說話,事實證明,老天爺也讓他不要靠近顧北筠。
林倦心裡對顧北筠怕得很,雖然顧北筠沒有對他動過拳腳,但他內心無時不刻都在想,顧北筠會不會一時氣急對他動手,以他的力氣和身板肯定敵不過顧北筠。
這日,顧家除了幾個謀了差事的哥哥們,三姨太和四姨太跟在顧鴻望的身後,齊齊去了戚家。府裡設宴,好不熱鬧,往日裡素淡的戚公館此刻驟然富麗堂皇起來。今日為戚家大少爺慶生,卻由於他身體抱恙,遲遲未曾露面,佟錦也未出現。戚家不止請了顧家,還請了熟識的一些朋友,都是非富即貴的官宦人家。顧北筠倚靠在戚家迴廊的紅柱邊,百無聊賴地看著池塘裡的錦鯉,往裡面不停投擲魚食,那些魚兒,紅的、白的、黑huáng相間的,便簇擁到他面前,爭先恐後地張開嘴爭奪吃食。
一股熟悉的暗香飄入,顧北筠微微一愣,正巧看見紫鶯領著林倦站在自己面前,紫鶯看著顧北筠,緩緩道:“四哥兒,三奶奶讓我把林公子jiāo給你,讓你好生照顧他。”
顧北筠還沒來得及說出拒絕的話,紫鶯便走了,他連餘光都不留給林倦,繼續餵魚。
林倦站在顧北筠身側,靜靜的,不吵不鬧,他不知道顧北筠喜歡什麼樣的人,反正不會是自己。顧北筠不是安靜的性子,從小就喜歡爬樹摸魚,十足的皮猴子,他更喜歡能跟他玩在一處的人,不論男女,最好懂點情趣,會說討巧的話,可是這幾樣,林倦一樣都沒有。
戚大少爺的生日與戚老太太的壽辰離得近,家中便一起辦了,要連吃三天的酒,老太太好戲,戚總長請了最有名的紅角兒來家中唱堂會,淨挑些熱鬧討喜的本子唱,小姐們都嘻嘻哈哈笑到一處,直捂著肚子喊疼。
三姨太陪著顧鴻望應酬,他是軍官,穿著軍裝坐在那處不怒自威,顧北筠無疑是崇敬父親的,他看著那身軍裝,眼睛亮得發光。
涼棚底下鋪著蘆蓆,天井四四方方,一群人坐在裡處,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林倦坐在顧北筠身邊,直瞅著戲臺上變幻多端的戲法,他從來沒看過這些,跟瞧西洋景一樣,捨不得眨眼。他自然也沒在意顧北筠對他嗤之以鼻的態度,認為他丟了顧家的臉,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顧北筠再怎麼混蛋,也還是個少年兒郎,對於父母的緊箍咒依舊畏懼,更別說為了這小啞巴的事,他已經捱了不少罰,他把林倦看作眼中釘肉中刺也不無道理。他遠遠地吃了一記自家母親的眼刀,立刻不敢再擺出不屑的神情,只是看著那啞巴,怎麼也提不起jīng神。
林倦看得入神了,兩手搭在桌簷,身子微微朝前傾,脖子抻得老長,太師椅晃晃悠悠地把持不住,他看著戲臺上那兩抹斜飛入鬢的胭脂,如痴如醉,那男旦身段嬌媚,唱腔婉轉高亢,如空谷傳響、huáng鶯鳴翠,蔥綠水袖洋洋灑灑地揮舞在空中,那眼皮上灑了金粉,裙襬隨蓮步翻飛,圍著那三面的戲臺,博得滿堂彩,姨太太們毫不吝嗇掌聲,林倦一時動情,忘記自己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此刻鬆手鼓掌,重心不穩之間,眼看就要落入那戲臺子底下的水池裡。
“啊——”
林倦的驚呼只有顧北筠聽得到。
他眼疾手快摟住了那啞巴的腰,猛地往懷裡一帶。
後背撞胸膛,少年人的胸膛已經不是軟肉,而是一塊堅硬的鐵板,炙熱滾燙,林倦耳根唰地紅了,又羞又愧。顧北筠的力氣很大,拽著他的手腕,掌心也熱得很。
林倦顫顫一抖,他不知道如何動作,此刻自己被顧北筠摟在懷裡,坐在他的腿上,他動都不敢動,生怕被顧北筠呵斥。
他們兩個人從來沒有靠這麼近,他聞到了顧北筠身上的奶香,說來也好笑,他一個十七八的男兒郎竟然還有股純正的奶香味道,毫無攻擊性,一點也不似他平日裡對自己的態度。顧北筠的手勁很大,箍得林倦有點疼,他剛一掙扎,耳邊就傳來顧北筠溫熱的鼻息:
“別動!”
一點也不溫柔,更像綁匪與肉票。
林倦立刻不敢動了,他哪敢忤逆顧北筠,顧北筠就算咳嗽一聲,他也得抖三抖。
身後的傭人立刻遞上藥物,林倦此時才發現自己的手被颳了一道口子,他低頭,顧北筠的手從他腰側探入,執起他的手,用很小的力氣給他擦拭,刺辣的疼痛讓林倦有些難耐,他發不出聲音,只能淺淺地哼著,顧北筠已經壓下厭煩的情緒,畢竟他親愛的媽媽還盯著他,看他有沒有好好照顧這位金貴的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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