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法文明用很多方式顯示了它們的存在。比如射電天文望遠鏡接收到的摩爾斯電碼,再比如”使者”——在1975年誕生的孩子中,腦發育異常的比例有明顯的上升,而他們中相當一部分人長期沉睡,從生來就不曾睜開眼睛。可是他們的存在意義非常,阿爾法文明傳遞的絕大多數資訊來自他們的夢囈。沒有人教過他們語言,可是這些人說出了超過我們文明程序不知多少的高階技術。他們被稱為”使者”。如今這些人沉睡在某個神秘地方的營養液池子裡,充當著阿爾法文明和地球的溝通橋樑。
阿爾法文明說地球的文明發展其實並非由單細胞生物進化而來;阿爾法文明還對我們最發達的機械文明表示了不屑,它們認為這條文明絕無出路,必將在不遠的將來遭遇瓶頸;它們又說如今仍然留存在這個星球的”古老技術”遠超過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但是它們又說古老技術的大門不能輕易開啟,所以等於我們坐在寶庫的門口還是隻能受窮。
我有時候想阿爾法文明這些智慧生物和賣大力丸的一樣,說了半天,還是空話。
但是阿爾法文明預言了第二個客人——德爾塔文明——的到來。
2007年2月15日,各國空間部隊和政府首腦都在等待天體觀測站的訊息。這一天是阿爾法文明預言的”降臨之日”,這一天日全食。當月球的影子慢慢遮蔽了陽光,災禍現形了:除了圓形的月影,另有一條狹長的影子橫亙天空,從漠河到莫斯科的人們都可以用肉眼觀測到它。
德爾塔文明,它真的來了。
那其實是龐大的滯空母艦,最長的一軸達到月球直徑的四分之一。它表面對於光輻射的吸收使得我們在夜晚不能捕捉它,而在日食的時候它就顯露出來了,和月球一起把巨大的陰影投在地球表面。因為它在月球低空軌道上運轉,所以兩個影子重疊,看起來像一隻超大號的短柄棒棒糖。
元首們驚恐萬狀地匯聚在紐約舉行峰會,歷史上無數神棍預言過地球的滅亡,後來都證明是”狼來了”的故事。當諾查丹馬斯們已經混不下去的時候,狼真的來了。
和阿爾法文明不同,德爾塔文明是直接以毀滅者的姿態到來的。
阿爾法文明以神一樣的口吻預言了這個大麻煩,那些沉睡在營養液中的孩子不約而同地張嘴說:“陰影從天而降,你們將遭遇最大的毀滅,也可抗爭而等待光的降臨。”
NASA的委員會主席親眼看見了這盛況,無法忍受這種介乎科學和神學之間的偉大預言,硬撐著等到德爾塔文明真的降臨,他的價值觀徹底崩潰,據說已經去西藏某個小廟出家當了喇嘛,開始研究密宗哲學了。
好在阿爾法文明倒也不是隻滿足於當個神過過嘴癮,它們傳遞的資訊中包含跨越時代的先進武器。
泡防禦系統是其中之一,也是目前唯一能夠抵禦德爾塔母艦主炮的裝備,就像目前在上海上空張開的防禦介面。這層看似氣泡的介面可以完全地隔絕城市與外界的接觸,即使德爾塔文明次級主艦的主炮也無法擊穿它,更不必說捕食者。不過它在高強度的攻擊下也會紊亂,我的工作就是平衡整個介面的能量密度。這種強大的防禦設施只被安置在極少數大城市,但奇怪的是,德爾塔文明並未趁機去攻擊中小城市,它們的攻擊全部集中在設定了泡防禦的地方。泡防禦就像是蜜糖,這些外星生命像是螞蟻一樣被它吸引了。而解放軍位於蘭州的最高指揮部沒有泡防禦,卻安然無恙,據說大家還有心思每天下午走出掩體去曬曬太陽。
約束場炮火則是可以直接創傷次級母艦的進攻武器。上海大炮就是一座約束場炮。約束場炮火的第一次開炮在紐約,紐約大炮的功率大約是上海大炮的120倍,它一次轟擊中毀滅了兩艘德爾塔次級母艦和215只捕食者。這個好訊息一度被誇大到地球已經掌握了威懾德爾塔技術文明的核心技術。可是僅僅兩週後,紐約堡壘就沉入了地下。
紐約堡壘的陷落第一次讓人類感覺到災難臨頭,阿爾法文明給予的支援不是萬能的。而且按照阿爾法文明的資訊,這艘無法想象的巨型母艦隻是德爾塔文明太空探索大軍中的不算很大的一艘……
我現在坐在一艘不算很大的駁船上,風吹來,水在我腳下慢慢地流動,擺渡的大爺在吃他的盒飯。
我開啟手機,沒有新的簡訊。
林瀾,你現在在做什麼?
三
迷彩裝的軍吉普跑在龍陽路寬闊的大道上,超過了一輛又一輛的重型卡車。我站起來跟押車的憲兵行軍禮,神氣活現。他們有的回禮,有的神色冷峻。
“別太囂張。”開車的憲兵說。
“沒事兒。”我坐下來,舒舒服服靠在座椅靠背上。
運氣不錯,我遇上憲兵那邊一個熟悉的少校蔣黎,以前一起打過牌的,他答應帶我一程。
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我心裡一個小東西蹦達了一下。開啟手機來,是林瀾回過來的簡訊:“你去花木幹什麼?”
“去機場送個朋友,我問你要不要給你帶束花?”
“那就鬱金香吧,我要一束黃色的,謝謝。”
逼近龍陽路地鐵站了,我指了指路邊:“就近停吧,我就在這兒下。”
“你不是要去機場麼?反正我一路過去。”蔣黎有點奇怪。
“有點事兒,我一會坐磁懸浮過去。”
“就你事兒多。”
我跳了下去,跑了幾步,蔣黎忽然在背後喊我。
“怎麼?”
“能搞到去蘭州的機票麼?”蔣黎壓低了聲音,眼神有點奇怪。
“我靠,你以為我是誰?能搞到機票我還跟這兒混?”
“你那個朋友不是搞到了麼?能搞一張沒準能再搞到一張。”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要錢的話,沒什麼問題。”
我呆了一下:“他是他,我是我。”
蔣黎眼裡那種奇怪的光褪了,他點了點頭,衝著那些重型卡車丟了一個眼色:“知道那些是什麼嗎?”
“不知道。”
“泡發生器。這一部安裝在張江鎮,還有三部也拆除安全鎖了,今天夜裡同時安裝。一部在高東鎮,一部在莘莊,一部在寶山區那邊上海大學校區。這是最後四部。”
“因為前幾天轟炸太密集了吧?上面不放心了。”
“不過家底兒也用完了。”蔣黎發動吉普,飛馳電掣地去了。
我夾著那束在花木花卉交易市場買的黃色鬱金香走進了空蕩蕩的磁懸浮售票大廳。
“單程50,往返80。”售票的兄弟沒精打采的。
“都戰爭年代了,也不打折?”我隨口說著,還是老老實實掏錢。
“打折不打折也無所謂,現在還能往外飛的,還在乎這幾個小錢?”兄弟說,”單程?”
“往返。”
“看你就是往返,你這個樣子也就是我們平民老百姓,搞不到機票的。”
你說這人眼光怎麼就那麼毒辣呢?
“軍官證能打折麼?”
“不能。當兵的?”兄弟嘟噥了一句,”買往返啊?不如買單程,回來坐機場大巴,到靜安寺也才19塊錢。”
“往返。”我重複了一遍。
我衝進浦東機場候機大廳,就看見梁康在人群裡使勁地對我揮手。我撥開人群努力往那邊擠,梁康也向著我擠了過來。我身上有汗,周圍的人身上似乎都有汗。整個候機大廳滿滿當當,空氣中有著隱約的嗡嗡聲,異常悶溼,氧氣含量低得可以憋死人,估計是沒有開空調。
如今的機場倒像是原來春運時的火車站,民工們擠在一起,地下堆著廉價旅行箱和蛇皮袋,空氣裡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食物氣味——溫熱而腐爛的氣味。不過我知道能在這裡等飛機的都不是普通人,他們腳下放的箱包考究精美,不乏正牌的路易。威登。原來恆隆廣場裡面有一家路易。威登的專賣店,這樣的箱子要賣上萬塊。現在沒有人珍惜它們,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上面打著手機,她頭髮散亂,手裡捧著機場發的盒飯。
“你丫就不能不遲到一次?”梁康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伸手去拿我手裡的鬱金香,”還搞送花這套?”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是給你的,我自己拿回去插。”我把花藏到背後,”沒辦法,趕一個報告,剛剛送過去我就飛奔著來了。”
“怎麼這麼多人吶?”我看著周圍。
“連續一週沒有飛了,都是壓下來的乘客,誰都不願走唄。”梁康眼珠子轉著看著周圍,壓低了聲音,”今兒夜裡這班能飛,我是優先票,可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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