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大豬二豬跟著我站起來,擦了擦嘴。
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遇見了兩個人,那時候我正在回頭跟大豬說:“回去帝國!我踩你加蘇婉!反正今晚也睡不著了。”
我眉飛色舞而且霸氣十足,這時候我轉過頭,看見林瀾和一個人走進來。我呆了一下,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我本該閃開,不過我們三個人就在那裡站住了,堵死了路口。
那是一個高大而精悍的男人,眉鋒飛揚,眼神凌厲。這是一個讓人看見就會自然退避的人。
解放軍7488部隊527縱隊中校指揮官,石家莊陸軍學院的高材生。當我們修復南浦大橋的缺損時,他應該就在那片缺損下方。他是上海大炮的現場司令官,唯一能夠參加指揮部參謀例會的年輕軍官。他的臉我很熟悉了,兩年之前在北大體育中心,一個沉默鋒利、鐵板一樣的男人帶著一點點笑應邀陪林瀾跳了那支Salsa舞。
林瀾的未婚夫——楊建南中校。
看我沒有閃開,楊建南閃開了一條路,可是我沒有走,我的目光落在林瀾臉上,林瀾只是衝我點了一下頭。
楊建南皺了一下眉頭,他這樣的人皺起眉頭的時候讓人有股不自覺的畏懼,大豬在背後推了一把。“喂,江洋!”有人在背後叫我。
我回頭看見老大在衝我招手。老大就是將軍部隊上海泡防禦指揮部級別最高的頭兒,技術幹部。其實在戰爭開始前他已經退役頗長一段時間了,又被緊急召回。據他自己說他那時候轉業在一家國有大型軍工公司當副總,剛要體會一下人生,轉眼又披上了軍裝,接管一幫娃娃。我被招進來的時候上海泡防禦指揮部還沒幾個人,老大親自給我做的培訓。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相信德爾塔文明真的會來,老大剛從企業回來,我又是大學畢業,加上大豬二豬這種脫線角色,不會正經到哪裡去。大家白天聽聽培訓,晚上過著喝酒打屁的快樂日子。所以將軍跟我的關係不錯。
我小跑過去。“明兒幫我跑一趟,去楊高南路那邊,幫我送點東西。”將軍壓低了聲音,只有我聽得見。“哦,收到!”
“別嚷嚷。”將軍皺了皺眉。“哦。”
“叫上潘翰田和曾煜,我們在30樓會議室開個會。”將軍轉身走了。
我轉過身,門口只有大豬二豬。我站住了兩三秒鐘,上臂隱隱地疼痛起來。
我回到錦滄文華酒店1103房間的時間差不多是深夜三點。
老大召開了緊急會議,戰爭開始以來,上海的三大指揮部門面臨毀滅性攻擊還是第一次。如果中信泰富廣場這個中心被摧毀,我們未必能夠及時組建起新的部門做泡防禦介面的平衡。我看得出老大也沒什麼別的辦法,只是強調了值班制度,確保每一時刻都有足夠的人力盯住泡防禦表面的能量分佈。但是我知道,這次的危險絕對和值班制度無關,換而言之,這層我們賴以生存的泡是真的沒能抵住德爾塔母艦的主炮轟擊,那艘東西太大了。
問題是,月球軌道上那個巨無霸的東西是否能夠分裂出更多的這類大型次級母艦呢?誰都不知道。
我開了一瓶瓶裝水,開啟配發的筆記本查信,有老媽的信。戰爭期間對外界的資料流量是限額的,老媽一週只能發一封電郵過來,和無數電郵一起打包傳送,資料部門收到之後再分發給每個人。
我以為老媽是個奇蹟般的女人,戰爭開始前她在我家那邊大手筆地買下了第三套房子,剛剛盯著一幫子農民工把它裝成賓館標準間的模樣。
而剛剛搬到蘭州的地下工事她已經開始搶購臨時公寓的配額指標了,錢在那裡也還管用,臨時公寓的配額價格一漲再漲,老媽賺了不少錢。可惜這些錢拿來幹什麼用一直困擾著她和老爸。
老媽在信裡說了,男人二十四也不算小了,我又不是那種特別有出息、年紀越大越吃香的鑽石王老五型別,早點找個穩定的女朋友培養培養感情,將來結婚生孩子,女孩年紀大了生孩子不好什麼什麼的。
基於對我自己這方面能力的不信任,老媽審閱所有我熟悉的女孩,指著我筆記本上的照片夾子一一詢問她們的家世學歷身高體重。老媽在信裡特意提了路依依,我知道她對路依依的硬性指標比較滿意,年輕漂亮,家大業大,而且是正經人家,身高和我又比較般配。雖說也許年紀小了一點比較任性,但是老媽的觀念是女孩統統會長成女人,區別只是在你手裡長成女人還是在別人手裡長成。既然路依依已經那麼好了,那麼花點心思等著這株底子好的小苗慢慢長成女人也是一種時間投資。老媽很有創意地提到如今大學生已經可以結婚了,我或許可以去問問復旦有沒有什麼特殊規定。
隨後老媽又提到了蘇婉和張皓,表示軍人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然後她提了我的關節炎,提了我不按時吃飯的問題,還提了我喜歡過馬路時候看簡訊的毛病,一一都要注意。
可是老媽沒有提林瀾。
我並不意外,因為我沒有對她提過林瀾。我怎麼跟她說起林瀾呢?我不知道。
我對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有的時候我真是不理解,都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大家還能考慮這個傳宗接代的事情。我有的時候平衡著整個防禦壁壘,手裡都有冷汗,想著也許我一個引數鍵入錯誤了,那些隕石一樣降下來的光流就會擊穿壁壘,把整個上海變成灰燼。可是德爾塔文明真是要毀滅我們麼?我不信,殺死我們有意義麼?我們就像些小蟲子而已,它們在宇宙裡漂泊了無數光年,肯定不是來做殺蟲專員。而要說為了我們的土地,既然它們能夠遷徙那麼遠,在偌大的宇宙裡面找個土球還不容易?
也許我們根本是無足輕重的,它們在乎的是阿爾法文明留下的那些東西,我曾經有機會看過一眼的……
大豬的頭像在QQ上閃來閃去:“帝國吧帝國吧。”
我說不,我要出去抽根菸。
我坐在錦滄文華酒店外面的臺階上抽菸。其實我一般是不抽菸的,只是有時候會忽然覺得時間無法打發,我又不能總是吃薄荷糖。
對面那座一度列身上海頂級寫字樓的大廈如今只剩下外面的鋁合金骨架,彷彿一個後現代風格的藝術品。風橫掃過每個樓層,把百葉窗吹得飛揚起來,讓人覺得蕭索。供電倒是恢復了,包括下面五層還在死撐著營業的名牌精品店。櫥窗的玻璃也沒能倖免,蒼白的燈光照著ARMANI櫥窗裡面黑白的廣告招貼畫,應該是在紐約拍的,衣著時尚的女人走過街頭,腰肢盈盈一握。我想起我的表哥來,不知道紐約下沉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有人在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看,是大豬。他和我並肩坐下,我遞了煙給他,他也不客氣。“陣亡名單出來了,17個人,剛才二豬電話裡說的。”
“嗯。”
“沒見過陣亡名單吧?”
“沒那個機會。”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告訴過你那麼多次了年7月17號生人,怎麼就是記不住?”
“記住又怎麼樣?”大豬聳聳肩,”我又不是林瀾,你還指望我送生日禮物給你啊?”
這句話說中了我心裡那隻小野獸。其實它原本靜靜地躲在它的地洞裡,可是它被人撓了,很難過很憤怒地鑽了出來,兇猛地呲著牙齒。我猛地扭頭去看大豬,臉色不善。“好了好了,知道一說這個你丫就傷心,很傷心,非常傷心。”大豬站起來拍了拍制服,”我過去看看,二豬還在值班,他今晚已經透支了,別又開小差。”
我不理他。“你看不看《天方夜譚》啊?”大豬又坐下。“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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