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那首歌的歌詞來:可是透過你的雙眼,我看不清世界。
兩個人的手機忽然都響了起來,我掏出手機一看:“837:請各部門原地預備,隨時等待命令,有小規模空襲出現。”
“837”是低級別的空襲警報,接到警報的操作員不必立刻趕回所在部門報告,但是必須原地待命。
看來如大豬所說,今夜上空的形勢真的吃緊,不過目前看起來還不太嚴重。
我看了一眼背後的監視器,機械臂對於內部電路的檢查已經終結,正在斷開接駁緩緩地推出來。
我快速地掃了一下幾個頁面的資料,皺了皺眉毛。
“怎麼了?”
“看不出毛病來,所有資料看起來都是正常的,可是湊在一起就是不對,波動常數問題很大。”
“看那裡看那裡!”林瀾忽然扯著我的胳膊,用力指著天空。
我跟著她抬起頭,看見一道刺眼的紫光再距離我們大約一兩公里的距離上和泡防禦介面相撞了,迅速爆開的巨大紫色光斑分裂開來,沿著光滑的介面向著四周流動,像是一注水澆在倒扣的鍋底上,飛快地流向四面八方。
而我們頭頂那片和泡防禦發生器接觸的地方就像是一個凹陷,那些紫色的光芒水一樣傾注進來,和發生器上部隱隱的白灼光輝接觸,一瞬間爆發出紫色極光般的絢麗。
林瀾蹦了起來,緊緊拉著我的手,揮動著另外一隻胳膊。
“是這樣的啊!”她讚歎著。
我沒有說話,看見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輝然如同玉石,眸子中流動著一種異樣的神采,像是看見天國的孩子。
“很多年以後,孩子會記得這個時代的。
再沒什麼時代天空這麼美了,紫色的流星落下來,紫色的大麗花盛開、破碎,它的花瓣像是紫色的水向著四面八方奔流,熄滅的時候像是燭火在強風來的一瞬間,如果那時候人類還存在的話……”林瀾輕聲說著,慢慢低頭,她長長的睫毛壓著,眸子裡有流動的光,像是就要流淌出來。
這個瞬間,林瀾身上有種讓人窒息的美麗,她距離我只有30釐米,而她是一個影子,站在天邊極遙遠的地方。
我想起她問我的話:是否你也曾是一個孩子,不合群,寂寞地在一個角落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我垂下眼睛,可是已經晚了。
大豬說的對,你知道有些東西你看了會後悔,因為看了你就無法遺忘。
“我們走吧。”林瀾放開了我的手,很自然。
“嗯。”我落後一步。
“你把頭髮拉直會好看一點。”我忽然說。
“哦……”林瀾捻了捻耳邊那一縷捲髮,”等我有空……也許下週有假。”夜色很深,車停得很遠,路很長,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也很長。
林瀾的鞋跟敲打著地面,遠處隱隱傳來回聲。
她哼著我不知道的歌,我把手抄在衣兜裡跟在後面,低著頭亦步亦趨。
十
我走進將軍的辦公室,把《泡防禦發生器16號波動指數分析報告》放在他桌上。
將軍趴在桌上寫著什麼,並不看我:“沒有結果?”
“分析不出來,只知道能量輸出確實有異常。”
“嗯,報告留在這裡,你出去吧。”我走到門口,拉著門把手,回頭:“老大,你老婆說……不是楊高南路那個……讓你有空多回去,不要太累了,記得按時吃藥。”
“哦。
跟她說最近指揮部這邊狀況吃緊,讓她自己小心。”將軍抬了抬眼睛,還是書寫。
“我陪她聊天,跟她說這邊的空調最近不太好,總是太冷。
她拆了自己一件開司米毛衣,在給你織護腿。”我舔了舔嘴唇,”我就坐在那裡跟她聊天,看她一針一針織那個護腿,女人也真是一個神奇的物種,要花那麼大的工夫給人織一個東西,也不嫌麻煩。”
“你要說什麼?”他停下了,聲音驟然冷澀起來。
“我什麼都沒說,就是贊一個。”我縮縮脖子,扭頭出了辦公室。
我在大辦公室裡嗅了嗅,聞見些微春天的味道,整個辦公樓的玻璃外壁全被摧毀了,像是風捲來了什麼地方新生的草木香。
我坐下來探探脖子,看見很遠的地方林瀾的工作臺邊,一束離子燙拉直的頭髮輕輕地晃悠,還有半隻耳朵露了出來,耳根的一縷蜷曲如故。
真是一個好天氣,讓人覺得地心引力都快要消失了。
我蹦起來把自己扔進轉椅裡面轉了幾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出來,然後扳著壁板對旁邊的大豬說:“晚上帝國吧!”就這麼過吧,雖然我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掉,可能這裡有春天的味道,和你打帝國的人,拉直了和依舊蜷曲的頭髮……時間過去得很快,轉眼已經五月間。
世界各地的都市堡壘頂住了一輪又一輪的光流轟炸,北京傳來訊息說,只要再堅持三個月,會有”決定性的轉折”。
而我更關心的是上海這邊的立體農業培育取得了比較大的突破,現在配發的蔬菜有一半是新鮮的了。
我很滿意於現在的生活,照這樣,再撐十年不是問題,管它戰爭是不是結束呢。
“下班!”我狠狠一推工作臺,轉椅遠遠地滑了出去。
我從蘇婉的桌子上一把抄了她的巧克力,她要追過來的時候,我已經三下五除二地剝了錫箔塞進嘴裡,帶著一臉奸計得售的笑容。
轉椅停在剛才刨花板擋上的窗前,我從板材之間的空隙往外看去,南京西路上路燈寂靜,穿透了濛濛的霧氣。
“起霧了,”我說”今晚不會有空襲了吧?”
“早晚叫你再幫我買一塊!”蘇婉皺著鼻頭對我兇巴巴地說。
“難說,最近這些東西的動向真是詭異。”大豬說,他和二豬還在守在工作臺前,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他們還沒到下班的時間。
“我先走了。”我拎起自己的外衣。
路過林瀾桌邊的時候,那裡是空的,只有半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我走進電梯,感覺到一陣微微的眩暈。
這樣的高強度工作,負荷起來還真不是玩笑。
我伸出手去按一樓的鍵,眼前模糊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按在了31樓上。
電梯門開啟,31樓的廢墟靜得駭人,沒有燈,好在也沒有刨花板的遮擋,南京西路上的路燈冷光足以照亮這裡。
我漫無目的地溜達著,腳下踩到了細碎的石子,”嚓”的一聲。
“啊!”有人輕聲驚呼。
我也吃了一驚,幾乎蹦起來。
我和林瀾忽然彼此看清了,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她靠在一根承重柱上,隱沒在陰影裡。
我兩個瞪了眼睛對著,沉默了一會兒。
“在這裡發呆啊?”我說。
其實這不是我想說的。
我想說的是: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夜林瀾的話——你小時候是不是那種不太和全,很寂寞的小孩?其實人有的時候一輩子都長不大,你小時候喜歡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看星星,長大了也還是偷空瞅一眼夜空。
“哦,你怎麼上來了?”
“下班了,順便上來看看。”
“我上來透個氣,下面太悶了。”
“死了不少人,不怕鬧鬼啊?”
“死的都是熟人,鬧鬼也不怕。”林瀾輕輕地說,依舊靠在那根柱子上。
我們兩個一起看著外面發呆。
“問你個事情,”我抓抓腦袋,”不想說就別說。”
“沒事,你問,我不想說的事情從來不說的。”
“我知道你夠犟……怎麼會喜歡楊建南的?”林瀾沉默了一小會兒,”你們議論他挺多的吧?你們覺得他是怎麼樣一個人?”我翻了翻眼睛,聳聳肩膀:“牛人唄。
反正我跟他是沒什麼好談的,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可他從來都不說。
你覺不覺得他有點陰?不高興就當我沒說。”
“你也知道他不喜歡你啊?”
“廢話,我又不是傻子。”
“他其實不像你們想的那麼死板,我第一次去他的宿舍看的時候,他的宿舍裡面空蕩蕩的,最惹眼的是窗前的一架天文望遠鏡。
他那天給我講他喜歡看的書,手忙腳亂的,再然後就找不到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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